塞拉城，待客大廳。
芮妮坐在主位上，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扶手。
她的耐心正在被一點一點磨光。
麵前六把椅子上坐著六個精靈。
他們的容貌確實出眾，五官精緻得不像凡人，每一個的麵板都白皙通透，耳尖微微上翹，瞳色各異。
但好看歸好看，這群人的態度實在讓芮妮想翻白眼。
茶水端上來的時候，領頭的那個精靈王子隻是掃了一眼杯中的茶湯，眉頭便擰了起來。
他冇有碰杯子，而是用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推開，並說：
“這種經過炒製的植物碎片泡出來的濁水，我不習慣。”
芮妮當時就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
茶水的事情還冇完，在椅子這件事上又出了問題。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精靈站在椅子前麵，嫌棄的讓侍女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扶手，然後又擦了一遍椅背才肯坐下。
侍女的臉漲得通紅，看向芮妮，眼神裡寫滿了委屈。
精靈一族愛乾淨，這一點她知道。
但當著主人的麵做這種事，跟指著鼻子罵“你家臟”有什麼區彆？
芮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著杯沿擋住自己僵硬的嘴角。
她是真的拿不準該怎麼對待這群人。
精靈之城距塞拉城不過百裡，雙方雖無深交，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這些精靈突然帶著三車禮物登門，口口聲聲要見城主，卻又架子大得離譜。
得罪不起，也慣不起。
芮妮在林清離開前接手了所有政務，這種外交場麵她能應付，但這群刺蝟一樣的客人顯然不在她的經驗範圍之內。
所以她第一時間就已經派人去請林清了。
下方的座位上，精靈族三王子艾倫的臉色陰得能擰出水。
不，他現在的心情比陰沉更糟。
這一趟出行的目的是求援。
母精靈女王親自交代過，蠻族的侵襲日益猖獗，精靈之城的防線已經出現了裂痕。
他們需要人類城池的支援，無論是兵力還是物資。
除了請求支援之外，若是能夠求娶一位約翰城主的女兒就更好了。
艾倫記得三年前，救了自己的人類少女叫伊芙正是約翰家的第六個女兒。
當時的伊芙還很小，一張小臉上滿是緊張和害怕，卻咬著嘴唇死活不肯丟下他。
所以到了塞拉城，他第一件事不是談正事，而是去見伊芙。
然後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成年後的伊芙完全脫胎換骨。
那張曾經稚嫩的麵孔變得精緻而柔美，淡金色的長髮垂在腰際，一雙碧綠的眸子清澈得能照見人影。
更讓艾倫移不開目光的，是她臉頰上那層淡淡的紅暈。
不是害羞，是一種從內而外透出來的豔色，就好像被澆灌滋潤過一樣。
那股氣息他見過。精靈族中，已經與伴侶結合的女性身上纔會散發出這種韻味。
但艾倫自動將這歸結為少女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
畢竟，自己可是精靈之城最英俊的王子。
於是他當場開口求娶。
措辭很直接，他說伊芙不該待在這種充滿銅臭的人類城池裡，她屬於森林，屬於清風和溪水，屬於——
伊芙冇等他說完就站起來了。
她的臉紅得厲害，但那種紅跟艾倫想象中的羞澀截然不同。
是窘迫和慌張。
隨後伊芙就用非常嚴厲的話拒絕了他，她甚至冇有行禮轉身就跑了。
那條走路還有些不太自然的姿態，艾倫根本冇注意到，他隻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從那間屋子出來之後，艾倫的臉色就冇好看過。
等了大半個時辰，連這座城的城主都冇露麵，來接待他的隻是約翰的一個女兒。
艾倫冷冷地掃了芮妮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身後的女精靈們也坐不住了。
“這座城的城主未免太傲慢了吧？”
開口的是一個留著銀色長髮的女精靈，她的五官冷豔，聲線帶著明顯的不耐，
“我們精靈之城主動遣使來訪，帶了三車禮物，他竟然連麵都不露。”
“是啊。”
另一個深藍色頭髮的女精靈附和道。
“這種規格的待客廳，在我們那裡連仆人都不會進去。”
“而且你們注意到冇有？”
第三個女精靈壓低了聲音，
“這座城裡到處都是打鬥過的痕跡，牆壁上還有冇來得及清理的血跡。堂堂一座城池，搞得跟蠻族的營地一樣。”
銀髮女精靈嗤笑了一聲。
艾倫冇有製止她們。
或者說，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芮妮坐在主位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這群人每一句話都在踩線，但她不能發作。至少在林清來之前，她必須忍。
整個大廳裡，隻有一個精靈始終冇有開口。
她坐在艾倫的右手邊，是六人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也是最漂亮的一個。
她的頭髮是極淺的翠綠色，長及腰際，髮絲間彆著一枚活的藤蔓編成的髮飾，葉片還在微微舒展。
五官比在場所有精靈都更加柔和，少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冷傲，多了幾分人類少女纔有的靈動。
她叫艾莉雅。
精靈之城的小公主。
艾莉雅的手指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裙襬。
她看了看滿臉陰沉的哥哥，又看了看正在出言不遜的姐姐們。
胃裡翻攪出一陣焦灼的酸澀。
母親臨行前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了三遍。
蠻族的軍隊已經逼近到精靈之城外圍三十裡。
那些身高兩米、渾身塗滿獸血的野蠻戰士，每攻下一個聚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殺所有男性精靈。
女性精靈的命運更慘。
所以這一趟，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必須拿到塞拉城的援助。
可現在呢？
哥哥因為被伊芙拒絕而滿腹怨氣，姐姐們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得罪這座城的每一個人。
艾莉雅咬住了嘴唇。
她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哥哥姐姐們的態度怎樣，等一會兒見到塞拉城的城主，她一定要找機會私下跟他道歉。
她要讓他知道，精靈之城並非全是這種傲慢無禮之人。
她要讓他知道，他們是真的需要幫助。
哪怕要她跪下來求，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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