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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艦隊榮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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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六年的深秋,距離“探海”號帶迴發現新大陸的驚人訊息,已過去三年。這三年間,大唐的視線並未從浩瀚的海洋上移開。在《坤輿總圖》的指導下,在“物種交換”的激勵下,對遠洋探索的投入和熱情持續高漲。第二支規模稍小、但更為精悍靈巧的探索與貿易艦隊,已於永昌四十四年秋自廣州啟航,沿著鄭和開拓的航線,前往“好望角”以西,目標直指“新陸”,並試圖與非洲西岸建立更穩定的聯係。而關於鄭和主力艦隊的最終命運,則成為了懸在朝野心頭,尤其是李瑾和武媚娘心間,一塊越來越沉重的石頭。

“探海”號帶迴了發現新大陸的捷報,但鄭和與大部分艦船、人員,依舊杳無音信。他們是在繼續探索那廣袤的新大陸沿岸?還是試圖尋找歸途?抑或,已在那片未知的海域遭遇不測?各種猜測、流言,甚至是不祥的預兆,在等待中悄然滋生。雖然朝廷公開場合依然保持信心,民間對遠航英雄的崇敬與期盼也未曾稍減,但那股焦慮,如同秋日長安城上越積越厚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關心此事的人們心頭。

曲江池畔的澄心苑,也籠罩在這片焦慮的等待中。李瑾案頭那幅《坤輿總圖》的副本,被他摩挲得邊角有些發毛。他常常佇立圖前,目光沿著那條代表鄭和西行航線的虛線,從廣州出發,過南海,穿馬六甲,橫渡印度洋,繞過好望角,再向北,然後折向西,橫跨那片代表大西洋的廣闊藍色,最終落在那片標注為“新陸東涯”的褐色輪廓上。虛線在此處中斷,留下大片的空白和問號。艦隊後來去了哪裏?是沿著海岸北上,還是南下?他們嚐試返迴了嗎?是走原路橫渡大西洋返迴非洲,還是……李瑾的目光,有時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新陸”那未知的西海岸,以及更西邊那片代表著“大東洋”(太平洋)的、更加浩瀚的空白區域。一個隱隱的、連他自己都很少去深入觸碰的念頭偶爾浮現:他們會不會……一直在向西?

這個念頭過於大膽,也過於悲壯。若真如此,他們可能仍在茫茫大洋上漂泊,甚至可能已遭遇不測。畢竟,太平洋的廣闊,遠超剛剛橫渡的大西洋。

“父親,母親!”永昌四十六年十月初七,一個霜寒露重的清晨,太平公主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澄心苑,甚至來不及等侍女通傳。她臉色漲紅,氣息不勻,手中緊緊攥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眼中卻有淚水不斷滾落,分不清是極度的喜悅,還是長久壓抑後的宣泄。

李瑾和武媚娘正在用早膳,見狀心中俱是一緊。武媚娘放下銀箸,沉聲問:“太平,何事驚慌?”

太平公主衝到近前,將手中絹帛遞給李瑾,聲音顫抖得幾乎語不成句:“迴……迴來了!鄭和……鄭都督……他們迴來了!是……是整個主力艦隊!大部分都迴來了!剛剛……剛剛收到的六百裏加急,從廣州……艦隊十日前已抵達廣州外港!父皇……父皇讓我立刻來告知二老!”

“哐當”一聲,李瑾手中的粥碗失手落在桌上,米粥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他猛地站起,一把抓過那絹帛,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這是皇帝李顯親筆所書的急信,內容簡潔而激動:

“亞父、母後萬福金安:天佑大唐,神庇海疆!頃接嶺南八百裏加急羽書,前欽差總兵官、巡海正使鄭和,率遠航主力艦隊大部,已於永昌四十六年九月廿八日平安返抵廣州!艦船雖有損,然骨幹猶存;將士雖疲敝,然精神昂揚!更攜有海外諸邦使者、奇珍異寶、及航海圖誌無數!此亙古未有之壯舉,今得圓滿!兒臣欣喜若狂,謹以馳報。詳情容後再稟。顯頓首。”

迴來了!真的迴來了!不僅迴來了,而且是“主力艦隊大部”平安返迴!鄭和還活著!艦隊完成了使命!李瑾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眼前瞬間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武媚娘也已起身,扶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但聲音卻竭力保持著平靜:“懷瑾,穩住。信中說,平安返迴,此乃天大喜訊!快,看看後麵還有什麽?”

李瑾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展開絹帛後麵附著的、顯然是廣州觀察使和王孝傑、劉仁軌聯名的正式奏報抄件。這份奏報詳細得多:

“臣等謹奏:永昌四十六年九月廿八日午時,有龐大船隊自東南海天之際出現,漸次抵近廣州外港虎門。其船帆櫓形製,依稀可辨為我朝寶船,然曆經風霜,船體斑駁,帆櫓殘破。為首旗艦,桅杆高聳,雖經修繕,仍見創痕,然所懸旌旗,確為‘欽差總兵正使鄭’字旗號無疑!港內軍民,初時驚疑,繼而辨認,頃刻間,歡聲雷動,聲遏行雲!”

“臣等急乘快艇出迎,於海上親見鄭都督。都督形容清減,麵染風霜,鬢發已見斑白,然雙目炯炯,神采不減。見臣等,未及寒暄,先問陛下、太皇太後、梁國公安否,問及‘探海’號可曾返國。聞悉‘探海’號已於三年前平安歸國,並帶迴‘新陸’之訊,都督於艦首,麵向長安方向,再三叩拜,涕淚縱橫,曰:‘臣等幸不辱命!今得全師而還,複見天日,皆賴陛下洪福,祖宗庇佑!’”

“據鄭都督及隨行主要將領、文書初步稟報:自永昌四十年末於好望角西分別後,艦隊曆盡艱辛,橫渡‘浩渺洋’(大西洋),發現‘新陸’,於其東岸‘望鄉灣’等處休整、探查近一載。後決議繼續沿岸北上探索,又行近一年,沿途探查海岸,與諸多土人部落接觸(多以物易物,間有小規模衝突,皆以威德服之),並繪製海圖,記錄風物。永昌四十三年夏,艦隊行至‘新陸’極北處(據描述,氣候轉寒,見冰雪,疑近極北之地),遇巨大海峽(疑為白令海峽?),其狹窄處可見對岸陸地(亞洲東北端)。時天寒,冰淩阻路,不宜航行。鄭都督與眾人商議,慮及離家日久,艦船受損,補給漸乏,且離家時未料航程如此漫長,恐朝廷懸望,決意不再向北,轉而沿‘新陸’西海岸(太平洋沿岸)向南航行,以期尋覓歸途或溫暖水域。”

“沿‘新陸’西岸南下行約近兩年,曆經酷暑、暴雨、颶風(當地稱‘海龍王怒’),損失艦船數艘。沿途遇土人,容貌、語言、習俗與東岸所見又有差異,多居於濱海或河畔,有城邦雛形(或為瑪雅、阿茲特克等文明邊緣?),見巨艦,甚驚異。艦隊以物易物,補充淡水給養,並遇數種東岸未見之奇物,如一種長棒狀、外殼堅硬、內有多汁甜美顆粒之果(可能是某種早期玉米或熱帶水果),一種可製豔麗顏料之昆蟲(胭脂蟲?),及大量金銀器皿、玉石飾品(貿易或饋贈所得)。然始終未遇可與大唐比肩之強大國度。”

“永昌四十五年春,艦隊行至‘新陸’西岸偏南處(疑為中美洲或南美洲北部),見洋流洶湧,暖流北上,且據星象、季風判斷,繼續南下恐入寒冷水域,且歸途渺茫。鄭都督匯集各船有經驗之水手、舟師,參詳海圖、星圖,大膽推測,若一直向西航行,或可重返南海、印度洋,完成環航。此議風險極大,然眾將士思鄉心切,且給養日蹙,遂決議,趁西南信風起時,揚帆向西,直入‘大東洋’(太平洋)!”

“此段航程,最為艱苦。大洋浩瀚,水天一色,數月不見陸地。淡水再次告急,食物黴變,壞血病蔓延,士卒多有倒斃,拋入海中者,日以十數計。士氣低迷,幾近絕境。鄭都督與各船將領,與士卒同甘共苦,殺坐騎(船載之少量馬匹、牛羊)以饗將士,並嚴令節約淡水,廣儲雨水。又於大洋深處,偶遇數處有淡泉湧出之海島(可能是大洋中的火山島或環礁),稍得補給,續命前行。永昌四十六年春夏之交,曆經近十月地獄般航行,終見海島星羅,繼而見大型群島(疑為菲律賓或馬來群島),遇操近似南海土語之漁民,方知已近故土!全軍泣不成聲,恍如隔世。遂修正航向,經呂宋、占城,終返廣州!”

“此番遠航,自永昌三十八年啟航,至永昌四十六年歸國,曆時八載有餘!初發時大小艦船百餘艘,將士、水手、工匠、醫士、通譯等近三萬人。今歸國者,艦船六十餘艘,人員一萬兩千餘人。損失雖巨,然此亙古未有之壯舉,遍曆重洋,首抵‘新陸’,複環航天下,得證大地如球,其功績,足可光耀千古!隨行返迴者,尚有自願來朝之‘新陸’東、西兩岸及沿途海島土人首領、使者十七人,另有天竺、大食、乃至更西之‘拂菻’(拜占庭)商人、學者數人,聞大唐威名,願隨艦來觀上國風采。所載貨物,除沿途貿易所得之象牙、香料、寶石、金銀器外,更有‘新陸’所特產之奇異物產、種子、圖冊、書籍(土人圖畫記事)無數,難以盡述……”

“臣等見鄭都督及諸將士,雖形容憔悴,然氣度沉穩,目光堅毅,言談舉止,已非凡俗。此真乃淬火之精鋼,曆經滄海之英傑也!臣等已妥善安置一應人員,延醫調治,厚加犒賞。鄭都督體念將士思歸,然自身堅持待陛下旨意,再行北上。今謹以八百裏加急,馳報佳音,伏乞聖裁!”

奏報的末尾,是長長的、密密麻麻的清單節略,列出了隨船帶迴的主要物品分類:金銀珠寶、香料藥材、奇木異石、珍禽異獸(少數活體,多為標本或皮毛)、海外典籍圖畫,以及最重要的——數十箱精心保管的各類植物種子、塊莖、苗木,和上百卷繪製的海圖、地理圖誌、風物素描、航行日誌!

看罷奏報,李瑾久久無言。他緩緩坐迴椅中,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卻順著臉頰悄然滑落。八年!三萬人出發,一萬兩千人歸來!穿越風暴角,橫渡大西洋,發現新大陸,又沿著其海岸探索近兩年,最後竟以莫大的勇氣和智慧,選擇了橫渡那最廣闊、最兇險的太平洋,完成了人類曆史上首次有記載的、有意識的環球航行嚐試!他們不僅帶迴了新大陸的訊息,更用生命和毅力,實踐並證實了“地圓”的猜想!這是何等的壯舉!何等的犧牲!何等的偉業!

武媚娘亦是心潮澎湃,她握住李瑾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低聲道:“迴來了,就好。他們都迴來了。懷瑾,你的夢,他們替你圓了。”

“是啊……迴來了……”李瑾睜開眼,淚光中卻帶著無比欣慰和自豪的笑意,“他們不僅迴來了,他們是繞著這個天地,走了一圈迴來的!從此以後,我大唐,不,是這天下人,當知腳下之地,果真如雞子!鄭和……還有那數萬將士,他們是真正的英雄,是劈開混沌的盤古,是丈量天地的神人!”

訊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長安,繼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擴散。這一次,不再是“發現新陸”時的驚奇與熱議,而是一種混合著狂喜、崇敬、震撼與無上自豪的、近乎沸騰的全民情緒!八年生死未卜,今朝全師而還!不僅歸來,更完成了環航天下的曠世奇功!這已不僅僅是“揚威海外”,這是“囊括寰宇”!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壯闊詮釋!

朝廷的反應迅速而隆重。皇帝李顯連下數道聖旨:以最高規格迎接鄭和及有功將士凱旋,命沿途州縣務必妥善接待,供給無缺;著鄭和接旨後,即率主要將領、所攜各國使節及重要貢物、圖籍,由水陸兩路,即刻北上洛陽(時為東都,亦是李顯常住之所);在洛陽籌備最盛大的凱旋儀式與封賞大典;同時,昭告天下,普天同慶,大赦囚徒(謀逆等十惡不赦除外),減免賦稅。

整個帝國,都為這曠古爍今的勝利而沸騰。從廣州到洛陽,數千裏的路途,變成了凱旋將士接受萬民歡呼的榮耀之路。沿途州縣,百姓簞食壺漿,爭睹英雄風采。而當鄭和一行,曆經數月跋涉,終於在永昌四十七年二月,抵達洛陽城外時,歡迎的場麵,達到了頂峰。

是日,洛陽城門洞開,旌旗蔽日,儀仗如林。皇帝李顯親率文武百官,出城十裏迎接。道路兩旁,甲士肅立,百姓如山如海,翹首以盼。當鄭和率領著數百名曆經風霜、麵板黝黑、但精神抖擻、眼神銳利如海鷹的將士代表,以及那些穿著奇裝異服、神色或敬畏或好奇的各國各族使節,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歡呼聲如同海嘯般響起,直衝雲霄。

鄭和走在最前,他沒有穿華麗的官服,而是身著那身雖經漿洗、略顯陳舊但整潔筆挺的欽差總兵官麒麟袍,外罩一件禦寒的深色披風。八年的海上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海風和烈日將他的麵板染成了古銅色,鬢角已然斑白,但那雙眼睛,卻比出海前更加深邃、明亮,彷彿蘊含著整個大洋的波瀾與星空的浩瀚。他步履沉穩,走到禦駕前,推金山倒玉·柱,以大禮參拜,聲音洪亮而略帶沙啞:“臣,欽差總兵官、巡海正使鄭和,奉旨巡海,今幸不辱命,得返天朝,覲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身後,那數百名百戰餘生的水師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鏘,吼聲震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浪之中,蘊含著穿越生死、踏平滄海的無悔與豪情。

李顯激動得親自下輦,攙扶起鄭和,連聲道:“愛卿辛苦!眾將士辛苦!此番壯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朕與天下臣民,皆感佩莫名!”

隨後,是盛大的入城儀式,是犒賞三軍的酒宴,是接見各國使節的朝會。而真正的重頭戲,是在太廟前舉行的獻捷與呈圖大典。

鄭和與主要將領,將象征性的“四海之水”(分別取自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南海)和“新陸之土”(取自美洲東、西海岸),以及沿途各國、各部族表示臣服或友好的國書、印信、禮物,敬獻於太廟列祖列宗靈前。隨後,在太極殿前,當著文武百官、各國使節、以及無數洛陽百姓代表的麵,鄭和親自指揮手下,將此次航行最珍貴的成果——那數以百計卷的、最新的、修正補充後的《寰宇海陸總覽圖》及各分圖、海圖,以及那數十箱、經過分類整理的植物種子、海外典籍、物產標本、航行日誌——一一呈上。

當那幅最新的、在《坤輿總圖》基礎上,根據艦隊環航實際經曆大幅修正補充、並增加了太平洋沿岸及群島的、更加詳實完整的巨幅《皇唐寰宇全圖》在殿前廣場上緩緩展開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圖上,代表大唐的疆域依然處於中央,但已不再是唯一的核心。從廣州出發的紅線,蜿蜒向南,繞過好望角,橫渡大西洋,沿著新大陸的東岸北上,又折向西,沿著其西岸南下,然後在南端某個點(大致是南美洲南端?但此時認知可能模糊)轉向西,劃出一道漫長而驚心動魄的弧線,橫貫了整個太平洋,最後穿過星羅棋佈的群島,迴到了南海,迴到了廣州!一個巨大的、完整的、閉合的環形航線,清晰地呈現在世人麵前!

這條航線,如同一道金色的鎖鏈,將已知的舊大陸與新發現的新大陸,以及浩瀚的太平洋,連線在了一起。它無聲地宣告:大地,確實是圓的!從大唐出發,一直向西(或向東)航行,最終能夠迴到原點!

盡管地圖上仍有大片空白(尤其是新大陸內陸、太平洋深處、以及兩極),盡管許多海岸線的形狀還很粗糙,許多地方標注著“未詳”、“待考”,但這幅地圖所展現的世界的整體輪廓、海洋的連通、以及那條閉合的環航路線,已經具備了無與倫比的震撼力與說服力。

僧一行等參與繪製的官員,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知道,這幅圖,將徹底改變人們對世界的認知。

皇帝李顯,以及滿朝文武,都被這前所未見的地圖所深深震撼。許多老臣,望著那條環繞世界的航線,望著那些曾經隻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遙遠陸地,竟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腳下堅實的大地,真的變成了一個在虛空中旋轉的圓球。

而在洛陽城內另一處不顯眼的館驛中,李瑾和武媚娘,也通過特殊的渠道,第一時間看到了這幅新圖的副本。他們沒有出席那些公開的盛大典禮,但皇帝李顯將最核心的資料和一幅精心繪製的副本,悄悄送到了他們下榻之處。

望著地圖上那條完整的環線,李瑾久久佇立,一動不動。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條代表航線的紅線,從起點,到終點,畫了一個完整的圓。他的眼中,有欣慰,有驕傲,有對犧牲者的哀悼,更有一種夢想終於照進現實的、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平靜。

“環球航行……真的做到了。”他低聲自語,彷彿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武媚娘站在他身旁,同樣凝視著地圖,輕聲道:“這條線,是用無數人的勇氣、智慧和生命畫出來的。懷瑾,你當年的堅持,沒有錯。”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鄭和在處理完繁冗的禮儀和匯報後,獲準秘密覲見“二聖”。在洛陽行宮一處僻靜的花園水榭中,時隔八年,李瑾、武媚娘,再次見到了這位創造了曆史的航海家。

鄭和比上次覲見時蒼老了許多,但精神矍鑠,目光沉靜。他再次大禮參拜,被李瑾親手扶起。

“鄭和,辛苦了。”李瑾的聲音有些哽咽,千言萬語,隻化作這一句。

鄭和眼中也有淚光閃動:“國公,太後,臣……幸不辱命。”

沒有過多的寒暄,鄭和開始用一種平實而沉靜的語氣,講述那些奏報中無法盡述的細節:穿越好望角時的驚濤駭浪,橫渡大西洋時的孤寂與恐懼,第一次見到新大陸海岸線時的狂喜,與那些“殷地安”土人(鄭和根據其自稱音譯,記錄為“殷地安”人,一個美麗的誤會)接觸時的驚奇與謹慎,沿美洲西海岸南下時見到的奇異文明遺跡和壯麗山川,決定橫渡太平洋時的絕望與決絕,在茫茫大洋上漂泊、看著同伴一個個倒下時的痛苦與堅持,最後見到熟悉的海島、聽到鄉音時的恍如隔世與嚎啕大哭……

他講述了壞血病的恐怖,講述了淡水的珍貴,講述瞭如何利用季風和洋流,講述瞭如何與完全無法語言溝通的土人通過圖畫和手勢交流,講述了那些奇異的動植物,也講述了長眠在異鄉或深海中的數千將士。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其中蘊含的驚心動魄,讓聽者無不為之動容。

“我們帶迴了種子,帶迴了圖畫,帶迴了海圖。”鄭和最後說道,“但我們失去的,是很多再也迴不來的好兄弟。他們有的葬在了‘新陸’的泥土下,有的永遠留在了深海。但臣想,他們不會後悔。因為我們看到了前人從未見過的天地,我們走過了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路。國公當年教誨,‘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這八年的路,比萬裏更遠,但我們,走完了。”

李瑾默默聽著,直到鄭和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們走過的,不僅是一條路。你們為後來者,點亮了盞盞明燈,劈開了重重迷霧。那些犧牲的將士,他們的名字,應該被銘刻在石碑上,讓後人永世銘記。你們帶迴的,不僅是種子和圖冊,你們帶迴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鄭和,你與將士們的功績,當與山河同在,與日月同輝。”

是夜,洛陽城內,為凱旋將士和各國使節舉行的盛大歡宴,燈火通明,笙歌達旦。而在城外的邙山之上,李瑾與武媚娘並肩而立,遙望南方天際的星河。

星空璀璨,彷彿無數雙眼睛,見證著人間這場偉大的歸來。海風是吹不到洛陽的,但李瑾彷彿能聞到那帶著鹹味的氣息,聽到那遠航歸來的號角。

“一個時代,結束了。”武媚娘忽然輕聲說。

“不,”李瑾握緊了她的手,望向那無垠的星空,也望向腳下這片因這條航路而真正與世界相連的土地,“一個全新的時代,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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