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一年的秋天,長安城沉浸在一片豐收的喜悅與對即將到來的嚴寒的慣常籌備中。曲江池畔的楓葉再度染上醉人的酡紅,銀杏灑落一地金黃。然而,在這片寧靜的秋色裏,李瑾的心,卻時常飄向萬裏之遙、季節正好相反的南半球海域。自永昌三十九年春艦隊啟航,已過去兩年又半。初期,還斷續有訊息從占城、暹羅、滿剌加等地經由商船或驛站傳迴,報告艦隊平安抵達、補充給養、與當地邦交等事宜。但自從去年年初,最後一封來自“僧祇”(東非沿海地區,唐人對此的泛稱)摩加迪沙一帶的奏報後,便再無確切的官方訊息。
隻有零星從阿拉伯、波斯商人口中輾轉傳來的模糊傳聞:有說見到過規模空前龐大的唐人船隊駛向西南更遠的、被稱為“黑暗之海”的方向;有說在南方的海麵上遭遇過可怕的風暴,巨浪如山;也有說在某個遙遠的南方港口,見過唐人用精美的瓷器與絲綢交換犀角、象牙和一種奇怪的、長頸斑紋的巨獸(後來證實是長頸鹿)皮……但這些傳聞支離破碎,互相矛盾,難以證實。
朝廷上下,從皇帝李顯到普通百姓,最初的狂熱與期待,逐漸被一種焦灼的沉默所取代。兩萬七千餘人,三百餘艘巨艦,無數錢糧物資,若真的葬身魚腹或迷失在無盡汪洋,這損失,無論是實際層麵還是對國威士氣的打擊,都將是難以承受的。朝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主要是些原本就反對如此“勞民傷財”“好大喜功”遠航的保守派官員,私下議論“靡費巨萬,杳無音信,恐已兇多吉少”,“效仿秦皇漢武,求仙問道,空耗國力”,甚至有人將此事與當年煬帝征高麗、下江·都的窮奢極欲相提並論。隻是礙於這是“二聖”(民間對退位的武媚娘和李瑾的尊稱)晚年極力推動、今上親自批準的“大政”,且狄仁傑、宋璟等重臣力主耐心等待、不可妄下結論,這些議論才未形成公開的政潮,但那種隱隱的懷疑與不安,如同秋日的陰霾,彌漫在長安城的上空。
李瑾的曲江宅邸,也感受到了這種氛圍。來訪的舊友中,狄仁傑、宋璟等人依舊堅定,但言談間也難免流露出對艦隊久無音信的擔憂。太平公主帶來的宮中訊息,也顯示皇帝李顯近來有些心浮氣躁,雖未明言,但已多次詢問戶部此次遠航的耗費,以及是否有縮減後續投入的可能。
這一日,秋雨淅瀝。李瑾獨自在書房,麵對著一幅巨大的、根據現有知識和他模糊記憶繪製的“寰宇概圖”。圖上,從廣州出發,經南海、馬六甲、印度洋,直到東非沿岸的航線,已被他用朱筆細細標出。但在非洲大陸最南端,那片被唐人依阿拉伯航海家傳說標注為“風暴角”或“大浪山”的區域,朱筆的線條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充滿漩渦狀標記和問號的空白。他的手指反複摩挲著那片空白區域,眉頭緊鎖。
“風暴角……”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充滿不祥意味的名字。根據他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識和此世收集的航海記載,那裏應是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西風帶與寒暖流交匯,常年風急浪高,航行條件極為惡劣,是通往大西洋的關鍵隘口,也是無數古代航海者的噩夢與終點。鄭和的艦隊,能闖過去嗎?他們是否已經抵達那裏?是在風暴中折戟沉沙,還是已經成功穿越,正航行在更加未知的大西洋上?抑或是……因其他原因,停滯在了非洲某處?
未知是最折磨人的。尤其當這份未知,承載著他半生的理想、帝國的榮耀和數萬人的性命時。
“還在想艦隊的事?”武媚孃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銀耳羹走了進來,身上帶著秋雨的微潮氣息。
李瑾收迴手,揉了揉眉心,歎道:“音訊全無,由不得人不想。算算時日,若一切順利,此時他們早該過了那片‘風暴角’。若有意外……”他沒有說下去。
武媚娘將羹盅放在他麵前,語氣平靜:“想也無用。海上之事,非人力所能盡控。你我既已將一切托付於鄭和與天意,便隻能等待。焦慮傷身,先把這個喝了。”
李瑾接過羹盅,銀耳的清甜溫潤入喉,卻難以撫平心頭的焦躁。他放下盅,苦笑道:“道理我懂。隻是……陛下,不,媚娘,你可知,若他們成功,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的‘地圓說’很可能是對的,我們腳下的大地,真的是一個球。”武媚娘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也落在那幅地圖上,那片令人不安的空白區域,“意味著大海並非無垠,陸地也非唯一。意味著……大唐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或許不亞於,甚至遠超我們已知的‘天下’。”
“是啊。”李瑾的眼神亮了起來,彷彿穿透了地圖,看到了那波瀾壯闊的景象,“那將徹底改變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從此,大唐將不再是‘天下之中’,而是廣闊世界的一部分。我們的眼界、胸襟、乃至國策,都將隨之改變。這纔是此次航行,超越一切金銀財寶、奇珍異獸的最大意義。”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若他們失敗……”
“若失敗,”武媚娘打斷他,聲音冷靜而堅定,“也不過是證明瞭那片海確實難以逾越,證明瞭探索的代價。後人會記住他們的勇氣,也會汲取教訓。但探索本身,不會停止。隻要大唐還在,隻要對未知的好奇還在,總會有人再次揚帆。你當年推動海事,建立學堂,改進船舶,不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積累再次出發的資本嗎?”
李瑾怔了怔,看著武媚娘平靜無波的眼眸,忽然間,胸中塊壘消解了大半。是啊,他推動這一切,不正是為了播種嗎?播種對海洋的認知,對未知的嚮往,對探索的勇氣。種子已經撒下,無論這一次的幼苗能否頂破最堅硬的凍土,希望的根芽已然埋下。他要相信鄭和,相信那兩萬七千名勇敢的唐人兒女,也要相信這片土地孕育出的、永不枯竭的探索精神。
“你說得對。”李瑾深吸一口氣,感覺心頭的重壓輕了許多,“是我執唸了。成固欣然,敗亦可為後人之鑒。這探索之路,本就充滿未知與犧牲。”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極力放輕的腳步聲,是老陳。他在門外停下,氣息有些不穩,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國公!夫人!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親自來了,說有……有天大的訊息!是從嶺南,八百裏加急,直送宮中的!”
李瑾和武媚娘霍然起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驟然亮起的光芒。太平親自冒雨前來,又是八百裏加急……隻能是關於艦隊!
“快請!”李瑾的聲音竟有些發緊。
太平公主幾乎是衝進來的,蓑衣都未完全脫下,發髻被雨水打濕了些許,貼在額角,但她全然不顧,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極度興奮、難以置信和如釋重負的潮紅。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卷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急件。
“父皇!母親!來了!訊息來了!”太平的聲音帶著顫音,她將油布包裹遞給李瑾,手都在微微發抖,“是王孝傑從廣州用海鶻快船接力送來的!鄭和他們……他們派迴的先鋒信使船,‘海鷗’號,三天前抵達了廣州!帶迴了……帶迴了……”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李瑾強行鎮定心神,迅速解開油布,裏麵是幾封用防潮火漆密封的信函。最上麵一封,赫然是王孝傑以廣州觀察使身份發往朝廷的正式奏報抄本!顯然是太平利用特殊渠道,第一時間弄到了副本。
他顫抖著手開啟奏報,武媚娘和太平也立刻圍了上來。
“……臣王孝傑謹奏:永昌四十一年九月初八,有艦自西南大洋來,抵廣州外港虎門。艦身多有破損,帆橲不全,乃去歲奉旨巡海之寶船艦隊所屬之‘海鷗’號快船。該船奉鄭和都督之命,於永昌四十年臘月(即約十個月前),自‘大浪山’(即奏報中所述之‘風暴角’,後鄭和改名為‘好望角’)以西三千餘裏之某海灣(無名,暫以‘歸航灣’稱之)先行返航,曆經風暴、迷途、疾病等諸般艱險,船員十去其三,終得生還……”
李瑾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快速向下看去,奏報中詳細記述了“海鷗”號帶迴的資訊:
鄭和率領的大唐環球艦隊,在永昌四十年夏秋之交,曆經千難萬險,終於成功繞過了被稱為“風暴角”的非洲最南端!
奏報中,引用了“海鷗”號船長、一位名叫何敬的年輕將領的口述記錄,描繪了那段驚心動魄的航程:
“……自離‘僧祇’麻林地(今索馬裏或肯尼亞某地)後,洋流漸急,風向紊亂。行月餘,見陸地折而向南,窮荒不見人煙,唯見黑色巨岩聳立海邊,有巨鳥(信天翁?)翱翔,其翼若垂天之雲。又行二十餘日,風浪驟惡,晝夜不息。其風自西南來,狂烈無比,推浪如山,高可十數丈,拍擊艦船,聲若雷霆。晝晦如夜,雨雪交加(南半球此時為冬春季),寒氣透骨。寶船雖巨,亦如落葉飄萍,時而被拋上浪尖,時而跌入深穀,龍骨**,幾欲斷裂。水手需以粗索縛於腰間,方能在甲板行動,即便如此,仍有數十人不慎墜海,瞬間無蹤……
“淡水倉多有滲漏,食物因濕腐壞。更兼長期顛簸,將士多有暈船嘔吐,病倒者日眾。有數船因桅杆折斷或船艙破裂,被迫脫離編隊,下落不明……士氣低迷,有老水手言,此乃海神震怒,不可再前。鄭都督聞之,親登主桅,於狂風暴雨中,持天子節鉞與梁國公所贈‘寰宇誌’(李瑾編纂的航海知識摘要與激勵文稿),厲聲曰:‘昔張騫鑿空西域,班超投筆從戎,皆曆九死一生,方開萬世通途。今我等奉皇命,懷寰宇,探索未知,縱有千難萬險,何足道哉!此風暴角,乃天設之關隘,闖過去,便是新天新地!諸君,可願隨我,為大唐,為後世,闖此龍潭虎穴?!’
“都督誓言,聲嘶力竭,穿透風雨。將士聞之,熱血複燃,皆呼:‘願隨都督!誓闖風暴角!’……遂重整隊形,以最堅固之‘鎮海’、‘定遠’等寶船為先鋒,破浪前行。又曆十餘日生死煎熬,終見海角之端。繞過最險峻之岬角,風浪竟漸漸平息。但見前方海域驟然開闊,水色由墨綠轉為深藍,洋流方向亦變。迴首來路,但見烏雲翻滾,風暴依舊肆虐於岬角以東,而艦隊所處之西麵海域,雖仍有風浪,卻已平緩許多,且風向漸轉,利於北行……
“鄭都督召集各船主官,於風浪稍息時言:‘此地風暴猛烈,然終被我大唐兒郎征服。此角之後,便是希望之海。本督提議,改‘風暴角’之舊稱,名為‘好望角’,以紀此艱險,亦寓此後航程,好望在前!’眾皆歡呼,聲震海天……
“艦隊於角西一避風海灣休整月餘,修補船隻,救治傷員,補充淡水(發現岸上有淡水溪流)。統計損失,計有大小船隻七艘失蹤或確認沉沒,將士減員一千二百餘人,多為風暴及疾病所致。然主力尚存,士氣重振。鄭都督遂命末將率‘海鷗’號,攜此間見聞記錄、所繪海圖、及沿途收集之物種標本數箱(內有數種異獸皮毛骨骼、奇異植物種子、礦石等),先行返航,報此佳訊,並請朝廷指示後續。主力艦隊將於休整完畢後,繼續向西、向北探索……末將於永昌四十年臘月離隊,獨自返航,又曆重重險阻,幸賴天子洪福,梁國公所製新式海圖、羅盤之助,終得生還,泣血以報……”
奏報後麵,還附有“海鷗”號帶迴的、由艦隊隨行畫師繪製的“好望角”及以西海域的粗略海圖草圖,以及一份簡單的物產清單。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三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李瑾的手指撫過奏報上“好望角”三個字,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眶有些發熱,胸膛中彷彿有一股熾熱的氣流在激蕩、衝撞。成功了!他們真的成功了!他們闖過了那片被視為天塹的死亡海域!他們將“風暴角”踩在了腳下,命名為充滿希望的“好望角”!
武媚娘也久久注視著奏報,向來沉靜的眼眸中,亦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驕傲、欣慰,以及一絲如釋重負。她喃喃道:“好望角……好名字。風暴之後,終見好望。鄭和,不負所托。”
太平公主更是激動得淚光閃爍:“闖過去了!他們真的闖過去了!我就知道!父皇,母親,你們的心血沒有白費!大唐的艦隊,真的做到了亙古未有之事!”
李瑾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澎湃,繼續看下去。王孝傑在奏報最後寫道:“海鷗號’帶迴之海圖、見聞錄及異物,已派重兵護送,由六百裏加急送往京師,不日將至。‘海鷗號’船長何敬及部分船員,因傷病體弱,暫留廣州將息,待其康複,再赴闕下麵聖詳陳。臣已命廣州府厚加撫恤犒賞,並著人詳細錄其口述航程細節……”
“好!好!好!”李瑾連說三個好字,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盅叮當作響,他渾然不覺,臉上綻放出許久未見的、暢快淋漓的笑容,“闖過好望角,便是開啟了通往西海(大西洋)的大門!鄭和他們,已然踏足前人所未至之域!地圓之說,已得半證!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笑聲中充滿了壓抑兩年多後終於釋放的激動與自豪。武媚娘看著他,唇角也漾開真切的笑意,眼中有著瞭然與欣慰。隻有她知道,這個“地圓”的夢想,在李瑾心中埋藏了多久,又曾承受了多少不解與非議。如今,艦隊用勇敢與犧牲,為他,也為大唐,贏得了第一個堅實的證據。
“快,”李瑾轉向太平,急切地問,“那‘海鷗’號帶迴的海圖、見聞錄和異物,何時能到長安?”
“最遲不過旬日!”太平肯定道,“王孝傑用的是最緊急的渠道,沿途驛站快馬接力,晝夜不停。那些實物標本可能慢些,但文書和海圖副本,定能先到!”
“好,好!”李瑾搓著手,在書房裏踱了幾步,忽然停下,看向窗外依舊迷濛的雨幕,眼神灼亮,彷彿能穿透雲霧,看到那遙遠而壯闊的南方海域,“闖過了好望角……那麽接下來,他們將麵對的是更加浩瀚無垠的‘西大食海’(大西洋)。那裏,又會有什麽在等待著他們呢?”
未知依然存在,前路依舊漫長。但最艱難、最不可知的一道關卡,已經被勇敢的唐人水手拋在了身後。希望,如同“好望角”這個名字一樣,已然在前方升起。
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天際的烏雲縫隙中,透出了一縷金色的陽光,恰好照在曲江池粼粼的水麵上,泛起一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