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九年,三月十五,大朝會。自李瑾薨逝已月餘,喪儀已畢,但朝廷內外,關於《大周盛世憲章》的暗流湧動,不僅未曾停歇,反而隨著狄仁傑等人將一份相對完整的草案(已根據女帝禦批意見,對“必須”、“方可”等敏感措辭做了柔化處理,但核心精神未變)正式提交朝議,而驟然被推上了風口浪尖,演變成一場席捲整個朝堂的空前激辯。
含元殿內,氣氛肅穆,又暗藏洶湧。女帝武媚娘高坐於禦座之上,冕旒之後的目光深邃難測。太子李顯侍立禦階之下,麵色沉靜,但微微蜷縮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班,紫袍朱衣,冠帶儼然,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壓抑的、一觸即發的張力。
“陛下,”狄仁傑手持象牙笏板,出班奏對,聲音沉穩而清晰,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臣等奉旨,會同宋璟、張柬之等大臣,詳參古今,斟酌時宜,草擬《大周盛世憲章》初稿。此憲章,乃遵梁國公文正公遺誌,為固國本、明綱紀、定分止爭、垂範後世而作。今草案已成,恭呈禦覽,並請付朝議,博采眾智,以期完善。”
隨著狄仁傑的話音,數名內侍將謄抄好的憲章草案摘要(全文過長,此為提煉核心條款的綱要)分發至主要大臣手中。一時間,殿中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盡管朝臣們多已通過各種渠道對憲章內容有所耳聞,但當這些驚世駭俗的條款以如此正式、係統的文字形式呈現在眼前時,帶來的衝擊依然巨大。
“臣有本奏!”沉寂並未持續太久,禮部尚書崔日用(病癒後首次出席大朝會)率先出列,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陛下!此憲章草案,臣已拜讀。其文辭或有可采,然其立意,臣以為大謬不然,直是動搖國本、淆亂綱常之論,斷不可行於朝堂,更遑論垂範後世!臣請陛下,明察秋毫,立罷此議!”
崔日用的開場,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引爆了朝堂。支援與反對的聲音,再也按捺不住,如潮水般湧起。
“崔尚書何出此言?”宋璟出列,神色凜然,“梁國公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所慮者,乃江山社稷之長治久安。憲章之意,在於立規矩,明權責,防患於未然。何來動搖國本之說?《尚書》有雲:‘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慾’,《禮記》言‘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憲章倡君民和諧,申明律法,規範權責,正是追慕三代之治,彰顯陛下仁德,何錯之有?”
“追慕三代?”另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臣,前禦史中丞顫巍巍出列,厲聲道,“三代之治,乃聖王垂拱,臣下輔弼,何曾有以文書束縛君王之理?此憲章,言‘君權顯於民’,此非孟子‘民貴君輕’之謬種流傳?言‘律法為至高’,置君王於法下,此非韓非、商鞅之流苛法虐民?言設‘政事閣’以分君權,此非王莽、曹操之漸乎?宋公!爾等飽讀詩書,豈不知‘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此等文字,分明是教唆臣下掣肘君上,長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國將不國!”
“老大人此言差矣!”張柬之慨然出列,他年歲也不輕,但聲音洪亮,氣勢不讓,“憲章所載,非是掣肘,乃是輔弼!非是分權,乃是明責!陛下乃千古明君,虛懷納諫,從善如流。憲章之設,正是將陛下之聖德,化為製度,傳之後世,使後世子孫,縱然才具不及陛下萬一,亦能循此良規,保境安民!此乃梁國公、狄相與臣等,為陛下,為太子,為千秋萬代計之忠藎,何來教唆之說?至於引王莽、曹操為喻,更是誅心之論,豈不寒了忠臣之心?”
“好一個‘忠藎’!”一名年輕的諫官出列,言辭激烈,“下官看來,此憲章分明是假借‘限製後世昏君’之名,行‘分割當今君權’之實!爾等口口聲聲為陛下、為太子,然則條款之中,處處是‘需經’、‘當由’、‘應議’之辭,將祖宗成法、天子威權置於何地?若事事需經‘政事閣’議,需依‘成法’而行,需‘明示緣由’,則陛下威福何存?太子將來如何統禦萬方?此非欺君罔上,又是何物?!”
“荒謬!”兵部尚書王孝傑按捺不住,他久在邊關,性情剛直,“爾等隻知抱殘守缺,死守‘祖宗成法’,卻不見世事變遷!若無規矩,何以成方圓?若無律法,何以治天下?憲章所定,正是規矩,正是方圓!陛下乃不世出之明主,自無需此等條文束縛。然,爾等敢擔保後世君王,皆如陛下這般英明神武?憲章所防,正是後世之不肖!此乃老成謀國,深謀遠慮!爾等隻知一味逢迎,以‘祖宗成法’為盾,實則是懼怕變革,固守私利!”
“王尚書!慎言!”立刻有官員反駁,“祖宗之法,乃曆代先王心血所凝,豈可輕言變革?且爾言‘後世不肖’,是暗指太子殿下,還是暗指陛下子孫?此等言論,是何居心?!”
“你……血口噴人!”
“下官隻是就事論事!”
“爾等名為忠君,實則為後世權臣張目!”
“爾等名為變法,實則為亂法禍·國!”
爭論迅速從理念之爭,蔓延到人身攻擊,互相扣上“欺君”、“亂國”、“固守私利”、“為權臣張目”等大帽子。含元殿內,頓時一片嘈雜,文臣們引經據典,麵紅耳赤;武將們(雖然大多不太懂條文,但本能地支援狄仁傑、王孝傑等務實派)粗聲大氣,推波助瀾。支援憲章者(以狄仁傑、宋璟、張柬之為首,包括部分務實官員、科舉出身的新銳,以及一些希望政局穩定的中立派)與反對者(以崔日用等守舊派、部分利益可能受損的既得利益者、以及一些真心認為皇權不可分割的傳統士大夫為核心)壁壘分明,激烈交鋒。
爭論的焦點,迅速集中在幾個核心條款:
關於“君權天授而顯於民”:
反對者:“天授君權,乃萬古不易之理!‘顯於民’之說,將君王與黔首並列,褻瀆天命,動搖國本!”
支援者:“此乃闡釋君權之正當性在於保民、安民,非是貶低君權。陛下永昌以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豈非正是‘君權顯於民’之實踐?載入憲章,正彰陛下之德!”
關於“律法為至高,皇帝亦當垂範”:
反對者:“律法乃君王所製,用以治民,豈有君王反受其製之理?此乃本末倒置!‘垂範’雲雲,看似勸諫,實為僭越!”
支援者:“此言大謬!律法若不能一體遵行,則國無寧日!陛下曾言‘法者,國之權衡’,又屢下詔令,要求百官守法。憲章此條,正是將陛下之聖訓製度化,使後世君臣皆知守法之要,何錯之有?”
關於“政事閣”與重大事務決策程式:
反對者:“此乃變相分割相權,架空君權!若重大事務必經閣議,則君權旁落,閣臣坐大,禍不旋踵!”
支援者:“政事閣乃佐理政務、集思廣益之設,最終裁決仍在陛下。且明定重大事務需經閣議,正是為防止專斷,使決策更為審慎,避免一人之失禍及天下。此乃杜漸防微,鞏固皇權之舉!”
關於臣民權利條款:
反對者:“‘民為重’乃聖人之教,然載入憲章,規定臣民有‘訴訟’、‘置產’之權,甚有‘非依律不得擅侵’之語,豈非助長刁·民氣焰,使官府難以治民?”
支援者:“明定權責,方能使民知所趨避,官知所守為。永昌以來,陛下多次下詔申明訴訟之規,禁止官吏侵漁百姓。憲章不過將陛下仁政,以根本**形式確定,使良法美意,不至因人廢弛!”
朝堂之上,唾沫橫飛,笏板揮舞,幾乎要演變成全武行。年邁者氣喘籲籲,激昂者聲嘶力竭。太子李顯在禦階下聽得心驚肉跳,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朝堂鬥爭的激烈,也深刻體會到憲章所觸及的矛盾是何等深刻。他偷眼望向禦座上的母親,隻見武媚娘神色平靜,隻是偶爾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深邃地掃過下方每一個激動的大臣,彷彿在觀察,在評估,在權衡。
狄仁傑作為主持起草者和主要支援者,承受的壓力最大。他必須一一駁斥反對者的詰難,同時還要安撫己方陣營中過於激烈的情緒,避免將爭論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他時而引經據典,從容辯駁;時而懇切陳詞,強調憲章乃是為國為民、為君為社稷的深謀遠慮。但反對者人數眾多,且抓住“皇權神聖不可侵犯”這一傳統倫理的核心,攻勢猛烈。
就在爭論陷入白熱化,雙方僵持不下之際,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殿中的嘈雜:
“陛下,臣有奏。”
眾人望去,卻是新任秘書監、以博學穩重著稱的姚崇。他出列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公所議,皆出公心,為國家計。然臣以為,爭辯焦點,在於對憲章之理解,各有側重。反對者憂其束縛過甚,有害君權;支援者期其立規長遠,有利社稷。二者看似對立,實則目標一致,皆願我大周江山永固,陛下基業長青。”
他頓了頓,見眾人目光聚焦,繼續道:“既如此,何不擱置爭議,求同存異?憲章之議,本為初創,必有未善之處。不如先定其大體,認可其‘明權責、立規矩、固國本’之初衷。至於具體條款,如‘政事閣’議事範圍、‘重大事務’界定、‘必須’程式之適用等,可再行詳議,細化章程,務求既能收防微杜漸之效,又不礙陛下及後世明君臨機專斷之權。如此,既不拂梁國公遺誌、陛下聖意,亦可安百官之心,平朝堂之議。”
姚崇的話,如同在烈火上澆了一盆溫水,雖不能立刻熄滅火焰,卻讓激烈對撞的雙方都稍微冷靜了一些。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思路:先原則性認可憲章的“初衷”和“大體框架”,將具體的、爭議最大的技術性細節,留待後續的“章程”去解決。這既給了支援者一個台階(憲章的基本原則被認可),也給了反對者一個緩衝(具體操作可以慢慢扯皮),更符合朝廷議事“先定調,再細化”的慣例。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許多人都在咀嚼姚崇的話。狄仁傑心中一動,知道這或許是打破僵局的機會。他正要出言附和,卻聽禦座之上,傳來了女帝武媚娘平靜而不容置疑的聲音:
“姚卿所言,老成謀國之言。憲章之議,非為一朝一夕之事,乃為千秋萬代之計。梁國公遺誌,朕深知之。諸臣工所慮,朕亦明之。今日之議,可見分歧。然大體方向,朕意已決。”
她緩緩起身,冕旒輕搖,目光掃過殿中百官,不怒自威:“《大周盛世憲章》,當立。其要義,在於明君臣之分,定上下之責,使法度彰,權責清,以保我大周基業,傳之無窮。具體條款,可依狄仁傑、宋璟、張柬之等所擬草案為基,參照今日廷議所論,由政事堂(此時仍用舊稱,但已暗指未來的‘政事閣’核心)牽頭,六部九卿、台諫諸司,會同詳議,逐條斟酌,務必周詳穩妥,既不失立法垂範之初衷,亦不礙朝廷運轉、君王威權。限一月之內,拿出詳定章程,再行奏報。”
“陛下聖明!”狄仁傑、宋璟、張柬之等人精神一振,率先躬身領命。女帝的這番話,等於一錘定音,肯定了製定憲章的必要性,並指明瞭完善的方向。雖然“不礙君王威權”的但書留下了很大的操作空間,但畢竟,憲章這艘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小船,終於獲得了皇帝明確的護航指令,可以繼續向前航行了。
崔日用等人雖心有不甘,但見女帝已下決斷,且並未完全否定他們的顧慮(要求“不礙君王威權”),也隻能壓下滿腹話語,躬身道:“臣等遵旨。”
一場朝堂上罕見的、幾乎失控的激辯,在女帝的乾綱獨斷和姚崇的巧妙斡旋下,暫時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圍繞憲章具體條款的爭論,將隨著起草工作的深入,在政事堂、在各部衙、在私下裏,以更激烈、更細致的方式展開。風暴並未過去,隻是轉入了另一個戰場。而太子李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對那部即將誕生的憲章,那份未來他將要麵對的“安全索”或“枷鎖”,有了更直觀、也更複雜難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