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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媚娘笑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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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宮,觀風殿。

此處地勢頗高,殿前有寬闊的露台,視野極佳。此刻雪後初霽,天空湛藍如洗,遠處洛陽城的街衢坊市、屋舍樓台,以及更遠方蒼茫的山巒輪廓,都清晰可見,覆蓋著一層未化的積雪,在冬日淡金色的陽光下,閃爍著清冷而耀眼的光芒。

武媚娘披著一件玄色繡金鳳紋的大氅,獨立於露台邊緣的漢白玉欄杆前,憑欄遠眺。寒風凜冽,吹動她斑白的鬢發和衣袂,她卻渾然不覺,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深邃如淵,靜靜地凝視著腳下這座她統治了數十年的帝國東都,更彷彿透過這城池,望向更遼闊的江山,望向那不可知的未來。

她的麵容已布滿歲月的溝壑,麵板鬆弛,但那雙鳳目中的神采,卻並未因年邁而稍減,反而因閱曆的沉澱,更添了一種洞察世情、睥睨一切的銳利與滄桑。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常見的威嚴與淩厲,隻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譏誚。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輕而穩。她沒有迴頭,知道是上官婉兒。這位跟隨她多年、如今已位同宰相、掌管機要文書的心腹女官,是少數幾個能在她沉思時靠近的人。

“陛下,天寒,還請保重聖體。”上官婉兒的聲音輕柔而恭謹,手中捧著一件更厚實的紫貂皮裏鬥篷。

武媚娘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她依舊望著遠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婉兒,你說,這洛陽城的百姓,這大唐天下的臣民,此刻,都在想些什麽?在做些什麽?”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隨即恭聲答道:“迴陛下,此刻將近歲末,百姓們當是在籌備年節,祭拜祖先,期盼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官吏們則在整理案牘,總結年考,或有勤勉者,或有懈怠者。商賈往來,士子苦讀,各安其業。此皆賴陛下聖明,治下海晏河清,方有此太平景象。”

“太平景象……”武媚娘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弧度,似是嘲諷,又似是慨歎。“是啊,海晏河清,太平盛世。可這太平之下,又有多少人在咒罵朕牝雞司晨,禍亂朝綱?有多少人在非議李瑾閹豎幹政,殘害忠良?有多少人,一麵享受著永昌年間的富足安定,一麵又在暗處,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開創這盛世的人?”

她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但話中的內容,卻讓上官婉兒心頭一緊。她深知,市井之間,乃至一些士林清流、失意官員的私下聚會中,對聖人和李相的議論從未停止。尤其是近來,隨著李瑾病重,一些被壓製許久的議論更是暗流湧動。

“陛下……”上官婉兒斟酌著詞句,“些許無知愚民、腐儒狂言,不足以汙聖聽。陛下開創永昌盛世,文治武功,遠超曆代,此乃天下共識,青史自有公論。”

“青史自有公論?”武媚娘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上官婉兒端莊而隱現憂慮的臉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婉兒,你跟了朕這麽多年,也讀史,也秉筆,難道還看不透麽?青史如鏡,可照形貌;青史亦如泥,任人塗抹。所謂公論,不過是勝利者的自說自話,或是後世根據自身需要,重新描畫的妝容罷了。”

她緩步走向露台中央的一座暖亭,亭中早已備好暖爐和坐榻。上官婉兒連忙跟上,為她解下沾了寒氣的大氅,換上厚鬥篷。

武媚娘在鋪著軟墊的榻上坐下,接過上官婉兒奉上的熱茶,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中暖著。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眼中的神情。

“太宗皇帝,英明神武,開創貞觀之治,可玄武門之事,血跡未幹,千年之下,難道就無人置喙了?朕之父皇,”她提及高宗李治,語氣稍頓,依舊平靜,“性情仁弱,後期為疾病所困,政令多出朕手,後世史筆,又會如何評說?是讚其從諫如流,還是譏其懼內庸懦?”

她輕輕啜了一口茶,繼續道,聲音在空曠的露台上顯得格外清晰:“至於朕……一個女人,以皇後之身臨朝,進而革唐命,開周朝,登基為帝。在那些恪守‘牝雞無晨’、‘女主禍·國’的腐儒看來,本就是悖逆倫常、顛倒乾坤的‘妖異’。無論朕將國家治理得如何,無論百姓是否安居樂業,在史書上,在那些衛道士的口中,朕首先錯的,便是這女子之身,便是這登基為帝之舉。他們會抓住朕用過的酷吏,殺過的宗室,貶過的朝臣,甚至是朕後宮的那些麵首,大肆渲染,將朕描繪成一個荒淫殘暴、任用小人、戕害李唐宗室的毒婦。而永昌年間的富庶,邊疆的穩固,海疆的開拓,乃至那些被他們斥為‘奇技淫巧’的格物之學,在他們筆下,或許會輕描淡寫,或許會歸功於‘天意’、‘群臣’,甚至……歸功於李瑾這個‘能臣’、‘賢宦’,而朕,不過是運氣好,或是……竊取了果實。”

上官婉兒聽得心驚,卻又無言以辯。她知道,武媚娘說的,很可能就是未來史書、特別是那些秉持傳統史觀的文人,會給予的評價。事實、功績,在根深蒂固的性別偏見和意識形態麵前,往往會被選擇性忽視或扭曲。

“陛下……”上官婉兒的聲音有些幹澀,“後世總有明眼之人……”

“明眼人?”武媚娘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看透世情的蒼涼,也有不屑一顧的傲然,“或許有吧。但那又如何?朕難道需要後世幾個所謂‘明眼人’的幾句公道話,來證明朕這一生做得對,做得好嗎?”

她放下茶盞,鳳目微抬,望向亭外遼闊的天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自信:“朕這一生,十四歲入宮,曆經太宗、高宗兩朝,從才人到昭儀,從昭儀到皇後,從皇後到天後,再到臨朝稱製,革唐建周,登基為帝!這其中的兇險、艱難、屈辱、掙紮,豈是那些隻會搖頭晃腦、之乎者也的腐儒所能體會萬一?!”

“朕扳倒王皇後、蕭淑妃,是為自保,也是為奪權!朕廢黜太子李忠、李弘,幽禁李賢,是為掃清障礙,鞏固權位!朕任用酷吏,打擊關隴門閥、李唐宗室,是為清除反對勢力,穩固統治!朕改革官製,推行新政,開拓海疆,是為富國強兵,開創盛世!朕所做一切,樁樁件件,或許手段酷烈,或許不容於世俗禮法,但目的明確,成效顯著!”

她的語氣激昂起來,彷彿又變迴了那個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令百官噤聲的女帝:“朕不在乎他們罵朕毒辣,罵朕淫·亂,罵朕篡位!朕隻在乎,這江山是否穩固,這百姓是否安居,這帝國是否強盛!朕坐在這個位置上,便要對這天下負責,對社稷負責,對武周的國祚負責!婦人之仁,沽名釣譽,隻會害人害己,貽誤江山!”

寒風呼嘯著穿過亭子,吹得她鬢發飛揚,但她身形穩如山嶽,目光熾烈如炬:“至於身後名?青史評說?哈哈!”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越,卻帶著無盡的嘲諷與傲岸,“讓他們說去!讓他們寫去!朕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女主天下,朕將大唐的疆域推至前所未有的廣闊,朕讓國庫堆滿了從海上、從絲路湧來的財富,朕讓四夷酋長在紫微城外匍匐稱臣!朕的功業,就擺在這裏!是鐵一般的事實!任憑他們如何塗抹,如何詆毀,如何刻意忽略,隻要這山河還在,隻要這文明不滅,隻要後世還有眼睛去看,有心去思考,就無法否認,在貞觀、開元之間,有過一個屬於朕武媚孃的時代!一個女子為帝,卻依舊可以四海昇平、萬國來朝的時代!”

她停頓了一下,氣息微促,但眼中的光芒愈發懾人:“這,就是朕對曆史、對那些喋喋不休的議論,最好的迴答!朕不需要他們的理解,不需要他們的認可,更不需要他們那套腐儒標準下的‘好名聲’!朕的功過,朕的江山,朕自己知道!後世如何評說,那是他們的事!朕,何須在意?!”

一番話,擲地有聲,彷彿驚雷炸響在空曠的露台上,久久迴蕩。上官婉兒早已聽得心潮澎湃,又凜然生畏。這就是她的陛下,獨一無二的女帝,永遠如此驕傲,如此自信,如此……不容置疑。她將個人的榮辱毀譽,完全置於江山社稷、功業成就之下,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強勢,睥睨著一切世俗的非議與曆史的臧否。

武媚娘說完,似乎也有些疲憊,重新坐迴榻上,氣息漸漸平複。臉上的激動與傲岸緩緩褪去,重新恢複了那種洞察世情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倦意。

“李瑾……”她忽然提起這個名字,語氣複雜,“他與你不同。他是個聰明絕頂,卻又心思太重的人。他想得太多,求的也太多。既想做成事,又想留清名;既想用非常手段,又怕背負惡評;既來自……嗯,心有丘壑,又想契合當下。所以,他才會糾結,才會自問是否‘問心無愧’。”她搖了搖頭,不知是惋惜,還是覺得李瑾不夠通透,“其實,何必呢?既選擇了這條路,便該有承擔一切毀譽的覺悟。瞻前顧後,徒增煩惱。”

上官婉兒小心翼翼地介麵:“李相……或許是讀書人的脾性未改,總存著些‘愛惜羽毛’的念頭。且他身有殘缺,於這‘身後名’,或許看得更重些。”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李相對陛下,對社稷,確是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其功業,亦是有目共睹。”

“功業自然是有目共睹。”武媚娘肯定道,語氣緩和下來,“沒有他,朕或許也能成事,但絕不會如此順利,如此……氣象一新。他那些奇思妙想,那些治國方略,尤其是對海外、對格物的重視,確是遠超時代。這一點,朕不否認。也正因如此,朕才容他,用他,信他。至於他的那些糾結,他的那些‘問心無愧’……”她嘴角又浮起那絲慣有的、略帶譏誚的笑意,“由他去吧。人將死,其心也哀,其思也亂。他能最終放下,坦然麵對,也算是個明白人。”

這時,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呈上一份密奏。上官婉兒接過,快速瀏覽,臉色微變,低聲道:“陛下,是百騎司的密報。近日,洛陽城中幾處士子聚集的茶樓酒肆,又有非議朝政、攻訐……李相的言論流傳,用詞……頗為不堪。還有人在暗中串聯,似乎想在李相……之後,鼓動朝議,清算其‘黨羽’,否定其政績。”

武媚娘接過密報,隻掃了幾眼,便隨手丟在旁邊的炭盆旁,彷彿那隻是無關緊要的廢紙。炭火的熱氣烘烤著紙頁,邊緣很快捲曲、發黃。

“知道了。”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些許秋後螞蚱,臨死前的蹦躂罷了。李瑾還在,他們隻敢躲在陰溝裏嘀咕。等李瑾不在了……”她鳳目微眯,閃過一絲冷光,“等他不在了,若有人敢跳出來,正好一並收拾了,也省得朕再費心思。永昌新政,海外拓殖,乃國之大計,豈容幾隻蒼蠅嗡嗡幾聲,就改弦更張?至於清算黨羽……”她冷笑一聲,“誰是黨羽?朕用的,都是能為國效力之人。李瑾是朕的肱骨,他提拔、任用之人,亦是朕認可的能臣幹吏。想借機生事,排除異己?癡心妄想。”

她的態度明確而強硬。李瑾是她權力體係中的重要一環,否定李瑾,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否定她武媚娘數十年的執政基礎。她絕不會允許。

“那……這些謗言,是否需要警示、懲戒一番?”上官婉兒請示。

“不必。”武媚孃的迴答出乎意料的幹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越是壓製,反彈越烈。由他們說去,隻要不公然聚眾鬧事,不謗及朝政根本,些許閑言碎語,何足道哉?朕若連這點謗言都容不下,何以容天下?”

她重新端起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蒼茫的天地,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與超然:“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她頓了頓,彷彿在自問,又彷彿在叩問這無情的曆史與人心,然後,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隻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這話並非佛家偈語的原意,經她口說出,卻別有一番帝王心術與曆史自信在裏頭。不是怯懦的躲避,而是居高臨下的漠視,是堅信時間與功業最終會證明一切的強大底氣。

上官婉兒細細品味著這番話,心中震撼無言。她終於明白,為何武媚娘能開創這前所未有的女主天下,為何能在無數明槍暗箭、毀謗非議中屹立不倒。這不僅是因為她的權謀與鐵腕,更是因為她擁有一種遠超常人的、近乎冷酷的內心強大與曆史洞見。她早已跳出了個人榮辱、一時毀譽的桎梏,將自身與所開創的功業融為一體,自信其功業足以彪炳史冊,其存在本身便是對舊秩序最有力的挑戰與迴答。至於過程中的手段,身後的評說,在她看來,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雜音。

“陛下聖明燭照,心胸如海,臣等萬萬不及。”上官婉兒由衷地拜服。

武媚娘淡淡一笑,那笑容裏有滄桑,有傲岸,也有一種走到權力巔峰、看透世情炎涼後的孤寂與淡然。

“什麽聖明,什麽心胸,不過是想得開罷了。”她緩緩道,目光悠遠,“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坐上了這個位置,享了這無上尊榮,掌了這生殺予奪,便要有承擔相應代價的覺悟。謗譽如風,過耳即散。功業如山,亙古長存。朕這一生,對得起這身龍袍,對得起這萬裏江山,對得起……朕自己。便足夠了。”

她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遠方。夕陽的餘暉為她鍍上了一層金紅的輪廓,那身影在空曠的露台上,顯得既孤獨,又無比高大,彷彿與這蒼茫的天地,與這厚重的曆史,融為了一體。

雪後的風,依舊凜冽,卻再也無法動搖她分毫。因為她心誌如鐵,早已笑看這世間滄桑,這人間謗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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