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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與後憶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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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清晨仍未停歇。天地間一片素白,將上陽宮的飛簷鬥拱、枯木假山都覆上一層柔軟的銀裝,也吞噬了世間大部分聲響,唯餘落雪簌簌,襯得暖閣內更加靜謐、溫暖,如同與世隔絕的方寸天地。

李瑾今日精神比前兩日略好些,或許是那場與青史的對視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力,也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讓人將躺椅挪到窗前,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靜靜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雪光映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那雙曾經洞察世情、時而燃燒著理想火焰的眼睛,如今隻剩下閱盡千帆後的澄澈與疲憊,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武媚娘踏雪而來,玄色鬥篷的邊緣沾著尚未融化的雪粒。她解下鬥篷交給宮人,露出裏麵一身家常的深青色常服,發髻簡單,隻簪了一支碧玉簪。揮退左右後,她在李瑾對麵的錦墩上坐下,宮人早已備好手爐和熱茶,悄然退至外間。

兩人一時無話。暖閣內,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窗外雪落無聲,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這是數十年風雨同舟、亦君臣亦盟友的兩人之間,一種無須言語的默契與安寧。

“這雪,倒讓我想起貞觀末年了。”李瑾忽然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他沒有轉頭,依舊望著窗外。“那年冬天,長安也下了很大的雪,天冷得刺骨。”

武媚娘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投向李瑾的側臉,彷彿被他這句話,帶迴了那個遙遠而熟悉的年代。“貞觀末……”她低聲重複,眼神有些恍惚,“是啊,很大的雪。先帝(李世民)那時已病重,臥床不起。宮中人心惶惶,太子(李治)仁弱,諸王……各有心思。”

“那時,陛下還是武昭儀。”李瑾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武媚娘,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情的光,“住在立政殿的偏殿,處境……頗為艱難。王皇後與蕭淑妃聯手,前朝後宮,步步緊逼。”

武媚孃的臉色在氤氳的熱氣後看不分明,但聲音裏帶上了些許冷硬與追憶:“不錯。那時節,真是舉步維艱。先帝病重,無暇他顧。太子雖仁孝,卻無主見。我在宮中,看似有個昭儀的名分,實則如履薄冰,一著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她頓了頓,語氣中露出一絲自嘲,“那時所求,不過是自保,不過是……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所以,當那個身份卑微、卻似乎總有些奇談怪論的小宦官,壯著膽子對您說‘龍豈池中物’時,您雖覺驚駭,心底深處,未必沒有一絲……被說中的悸動,與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李瑾順著她的話,輕聲問道,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反問道:“你呢?那時你初入宮闈,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內侍,為何偏偏選中了當時並不得勢、甚至岌岌可危的我?就憑你那點……先知先覺?”

李瑾輕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他緩了緩,才道:“選中?或許……是命運使然。或許,是臣在那雙看似平靜、實則燃燒著不甘與野心的眼睛裏,看到了與這死氣沉沉的宮廷、與那些隻知爭寵固位的妃嬪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渴望掌握自己命運的光芒。而臣,恰巧知道,這光芒,本應照亮一個時代。”他說的很含蓄,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先知先覺”從何而來。

“你倒是會說話。”武媚娘啜了一口茶,熱氣模糊了她的神情,“不過,當初在感業寺,你對我說那番話時,我確實想過,此人要麽是瘋子,要麽……便是上天派來助我的。後來證明,你兩者……或許都沾點邊。”

李瑾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瘋子?或許吧。若非有幾分瘋狂,又如何敢行那逆天改命之事?感業寺青燈古佛,陛下……當時的武才人,心中煎熬,可想而知。臣不過是,點破了那層窗戶紙,給了您一個……或許可以抓住的方向。”

“方向?”武媚娘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時光,看到了那個在尼庵中煎熬、日夜思念著宮中幼兒、更不甘心就此沉淪的年輕女子。“你給我的,何止是方向。是計策,是訊息,是對先帝心思的揣摩,是對王皇後、蕭淑妃弱點的分析,甚至……是那些看似不經意、卻能打動聖心的詩詞歌賦。你像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影子,替我鋪路,替我掃清障礙,將我一步步,推迴了那座宮殿,推到了先帝的身邊,最後……推到了太子的身邊。”

她的語氣平靜,但李瑾能聽出其中隱含的複雜情緒。有對過往艱辛的追憶,有對權力之路殘酷的認知,也有對那段相互依存、各取所需歲月的複雜感受。

“相互成全罷了。”李瑾緩緩道,氣息有些短促,“若無陛下之膽識、謀略、以及……天命所歸的堅韌,臣便是再有先知,也無處施展。是陛下抓住了每一個機會,承受住了每一次風險,才走到今天。臣……不過是恰逢其會,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武媚娘輕輕重複,鳳目微眯,看向李瑾,“你那些‘順勢而為’,可不僅僅是幫我重迴宮廷,扳倒王蕭那麽簡單。永徽年間,你助我穩定後宮,結交外臣;先帝駕崩後,你獻策穩住朝局,助我一步步收攏權柄;與長孫無忌、褚遂良那些老臣周旋時,你出謀劃策,從未失手;乃至後來……我臨朝稱製,你更是殫精竭慮,推行新政,開拓海疆,做下了這許多前人未曾想、更未曾做的事情。這也能叫‘順勢而為’?”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探究:“李瑾,你告訴我,你心中所求,究竟是什麽?若僅為權勢富貴,以你之能,早可位極人臣,安享尊榮,何必屢屢行險,推行那些惹人非議、甚至動搖根本之策?你力主海外探索,不惜靡費巨萬,真的隻為‘宣揚國威,廣開財路’?你執著於修訂律法,甚至試圖在皇權之上設立無形之規,真的隻為‘明刑弼教’?你……究竟想把這大唐,帶向何方?”

這是困擾了武媚娘數十年的問題。早年,她以為李瑾隻是才智超群、野心勃勃,欲借她之力攀上權力頂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感覺到,這個男人的野心,似乎並不侷限於個人權位,甚至不侷限於輔佐她成就一代女帝的霸業。他目光所及,彷彿在更遙遠、更虛幻的地方,那裏有著她無法完全理解、卻隱約感到驚心動魄的圖景。

李瑾沒有立刻迴答。他靠在躺椅上,微微喘息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飛舞的雪花,彷彿在那一片純白中尋找答案。良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緩緩開口:

“臣心中所求……起初,或許隻是不甘。不甘於這具殘缺之身,不甘於默默無聞,不甘於……知曉一些可能,卻無力改變。後來,是責任。得遇明主,得展抱負,便想竭盡所能,讓這個時代……變得更好一些。讓府庫更充盈,百姓少些饑饉;讓律法更清明,冤屈少些發生;讓疆土更廣闊,文明傳播更遠;讓這帝國……不僅僅是一姓之私產,更能……穩固長久,少些週期動蕩,百姓能多享幾日太平。”

他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力氣:“至於那些……陛下所謂‘動搖根本’之想,那些關於‘規矩’、‘權利’、‘製衡’的妄念……或許,是臣讀了太多雜書,生了些不合時宜的癡心妄想。臣知道,那些想法,於此世,無異於空中樓閣,甚至是大逆不道。所以,臣隻能將其藏在心底,隻能借著‘永昌新政’、‘修訂律例’、‘海外探索’的名頭,做些修補,埋下些……或許永遠無法發芽的種子。臣所求的‘方向’,或許太過遙遠,太過虛妄,但……那是臣來自的那個……夢裏的世界,給臣留下的烙印。揮之不去,如影隨形。”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李瑾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爆裂聲。武媚娘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相伴數十載、智計百出、卻又總像是隔著一層迷霧的男人。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白地承認自己心中有“不合時宜的癡心妄想”,承認那些超越時代的“烙印”。她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釋然。原來,那些她隱約感覺到的、李瑾身上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與超前性,根源在此。

“夢裏的世界……”武媚娘低聲咀嚼著這個詞,沒有深究。她早已過了對鬼神怪力之事深信不疑的年紀,更相信人心與謀略。但李瑾的“不同”,她是切身體會過的。那些奇思妙想,那些對事物本質一針見血的洞察,那些迥異於常人的行事風格……或許,真的隻能用“天授”或“夢授”來解釋。

“所以,你推我坐上這至尊之位,輔佐我開創這永昌盛世,既是為了實現你‘讓時代更好’的抱負,也是為了……有機會,一點點將你‘夢裏的世界’的影子,投射到這個現實中來?”武媚孃的聲音很輕,卻直指核心。

李瑾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又緩緩搖頭:“是,也不是。陛下本身就是千古難逢的明主,沒有陛下,臣的一切想法,不過是紙上談兵。開創盛世,是陛下的雄心,也是臣的夙願。至於那些‘影子’……不過是盛世之下,一些微不足道的、或許徒勞的嚐試。陛下不也曾說過,治國如同烹鮮,不可操之過急麽?臣那些念頭,對當下而言,或許就是太急、太超前了。所以,臣如今……也看開了。能留下的,便留下;留不下的,便讓它隨風而去吧。”

他說的坦然,帶著一種真正的放下與釋懷。武媚娘知道,這是肺腑之言。人之將死,其言也真。

“看開了好。”武媚娘也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語氣悠遠,“朕這一生,殺伐決斷,踏著無數人的屍骨走到今天,謗滿天下,亦譽滿天下。朕也曾想過,若重來一次,會否有所不同?思來想去,恐怕……還是如此。時也,勢也,命也。坐在這個位置上,便由不得太多兒女情長,容不下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能開創這番局麵,朕已無愧此生。至於後世如何評說,朕不在意。你……”她轉迴頭,目光重新落在李瑾臉上,“也不必在意。我們做了我們能做的一切,便足夠了。”

“是啊,足夠了。”李瑾重複道,嘴角露出一絲真正平和的笑意。他想起了感業寺初遇時的驚心動魄,想起了永徽年間宮廷鬥爭的步步驚心,想起了扳倒長孫無忌時的雷霆手段,想起了宣佈臨朝稱製時群臣的震驚與沉默,想起了推行新政時的阻力與堅持,想起了第一次海船歸來的盛況,想起了與她在無數個深夜商討國事的燈火……那些崢嶸歲月,那些刀光劍影,那些殫精竭慮,那些欣喜與疲憊,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這溫暖的炭火,窗外靜謐的飛雪,和對坐無言卻心意相通的安寧。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聯手,扳倒王皇後和蕭淑妃時的情形麽?”武媚娘忽然問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昔的光芒,隨即又化作淡淡的感慨,“那時真是兇險,一步走錯,便是滿盤皆輸。”

“記得。”李瑾也陷入了迴憶,“陛下行苦肉計,自傷臂膀,誣陷王皇後行厭勝之術……先帝震怒。臣在外聯絡許敬宗等人,羅織罪名,裏應外合……最終,將她們拉下後位。如今想來,手段……不免酷烈了些。”

“酷烈?”武媚娘冷笑一聲,“後宮之爭,從來你死我活。她們又何嚐對朕手下留情過?若非先下手為強,被廢入冷宮、甚至悄無聲息死去的,便是朕了。那時節,容不得半分仁慈。”

李瑾默然。他無法用後世的道德觀去評判那個特定環境下的你死我活。成王敗寇,是宮廷鬥爭永恆的法則。武媚娘能走到今天,正因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更徹底地明白了這個道理,並毫不猶豫地踐行。

“還有長孫無忌……”武媚娘繼續道,語氣平淡,卻蘊藏著曾經的驚濤駭浪,“三朝元老,顧命大臣,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要動他,難如登天。是你獻策,利用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案,牽連擴大,剪其羽翼,最後逼得他自盡……那一局,我們贏了,但也結下了無數仇家,至今仍有殘餘勢力,暗中窺伺。”

“權臣當道,國之大患。若非鏟除長孫一黨,陛下何以順利臨朝?新政何以推行?”李瑾緩緩道,這同樣是一段無法用簡單是非評判的過往。他們用陰謀和流血,掃清了最大的障礙,也開啟了武媚娘乾綱獨斷的時代。功耶?過耶?難以厘清。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迴憶著數十年來共同經曆的關鍵時刻。從宮廷陰謀到朝堂政爭,從邊疆戰事到內政治理,從用人之道到治國方略……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在平靜的敘述中,褪去了當時的血腥與緊張,隻剩下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淡與慨歎。他們不再是君臨天下的女帝和權傾朝野的內相,而像兩個共同走過漫長險途、如今終於可以歇下腳來,盤點行囊、感慨一路風雨的老友。

雪,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縫隙,一縷稀薄的陽光照射·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也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這一路走來,腥風血雨,明槍暗箭,數不勝數。”武媚娘最後總結般說道,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瑾,“朕有過猜忌你的時候,你……想必也有過對朕不滿、甚至畏懼的時候吧?”

李瑾坦誠地點頭:“有過。陛下天威難測,乾綱獨斷,臣伴君如伴虎,豈能不懼?尤其當臣的一些想法,觸怒聖意,或與陛下之策相左時,更是如履薄冰。但……”他頓了頓,認真道,“臣深知,陛下之誌,在於江山社稷,在於天下承平。隻要臣所為,與此誌同,縱有分歧,陛下最終……總能明察。這數十年來,陛下對臣,雖有製衡,但更多的是信重。此恩此德,臣……銘感五內。”

這是實話。沒有武媚娘近乎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援(在她能掌控的範圍內),他李瑾縱有通天之能,也絕無可能做出如此多改變曆史軌跡的事情。他們之間的關係,複雜微妙,既有利用與製衡,更有基於共同目標的深刻信任與默契。這種關係,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也超越了簡單的男女,是一種在最高權力漩渦中形成的、獨一無二的同盟與知交。

武媚娘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她沒有就“信任”這個話題再說什麽,有些東西,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雪停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麵銀裝素裹的世界。陽光映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又是一年將盡了。”

李瑾也努力側過頭,望向窗外。陽光很好,雪地很白,世界一片澄澈。他感到一種久違的、純粹的寧靜。

“是啊,又是一年。”他低聲應和,然後,用一種近乎歎息的、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說道,“能與陛下,共曆這數十載崢嶸歲月,開創這一番局麵,臣……此生無憾了。”

武媚娘背對著他,身影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峭。她沒有迴頭,隻是靜靜地站著,望著窗外被冰雪覆蓋、卻孕育著無數生機的廣袤天地。

暖閣內,炭火依舊溫暖。一段跨越了數十年、充滿了權謀、血腥、理想、妥協、信任與複雜情感的崢嶸往事,在這雪後初晴的靜謐午後,被兩位當事人,以如此平靜的方式,共同翻閱、迴味,然後,輕輕合上。

窗外,陽光正好,雪光耀眼。而腳下的路,無論迴顧時有多少感慨,都隻能向著未知的前方,繼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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