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君、盧靜姝、慧明等女官在地方上的政績,如同幾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並未能平息早已洶湧的暗流,反而在某種層麵上,刺激了那些堅守“男女有別,內外有分”千年道統的衛道士們更為激烈、更為深層的反彈。對“女子為官”的攻訐,從未停歇,在永昌五年末至六年初,隨著武則天進一步提拔女官、甚至流露出擴大女科規模意願的傳聞散播,這種攻訐達到了一個新的**,並從朝堂蔓延至士林、民間,呈現出更為係統化、理論化,甚至帶有悲壯色彩的抵抗。
朝堂之上,公開的、激烈的反對聲音因之前的清洗而有所收斂,但並未消失,而是轉化為更隱晦、更“義正辭嚴”的方式。這一次,衝鋒在前的,不再僅僅是出於私利或政治站隊的官員,更多是那些真正信奉儒家禮教、視“綱常倫理”為天地至理、畢生信念所係的“清流”、“正臣”。他們攻擊的,不再是具體的政績得失(事實上,裴文君等人的政績讓他們難以從實務層麵直接否定),而是根本的原則和“天道”。
一位以剛直敢諫、學問精深著稱的老臣,太子少傅、兼弘文館大學士孔穎,在多次私下勸諫無果後,於一次常朝之上,當眾出列,手捧玉笏,以頭搶地,聲淚俱下:
“陛下!老臣今日拚卻這身枯骨,冒死進言!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非臣之私見,乃《尚書》之明訓,聖人之微言大義也!今陛下開女科,用女官,使婦人執印綬,理州縣,決刑獄,此乃顛倒陰陽,淆亂乾坤之舉!長此以往,必使陰盛陽衰,內闈幹政,禍亂朝綱,禮崩樂壞啊陛下!”
他須發皆白,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嘶啞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悲愴:“女子者,陰也,主內。其德在柔順,在貞靜,在相夫教子。今使之拋頭露麵,與男子同列朝堂,爭競於名利之場,此非但其身不祥,更將敗壞天下女子心性,使皆慕權勢而輕婦德,競浮華而忘本分!家門不寧,何談國治?人倫失序,天下焉安?”
孔穎並非孤例。緊接著,又有幾位素有清望的禦史、諫官出列附和,他們引經據典,從《禮記》的“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到《周易》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再到曆代“婦寺幹政,國祚傾頹”的史例項證(如呂後、賈後等),構建起一套嚴密的理論攻勢。他們承認裴文君等人或許“小有才幹”,但旋即話鋒一轉:“然婦人小慧,豈可托以國事?縱有一二僥幸有成,亦如曇花一現,終非正道。且以此微末之功,壞千載之綱常,孰輕孰重?陛下為天下主,當為萬世法,豈可因一時之奇,開萬世之弊?”
他們的攻擊,不再侷限於具體個人,而是上升到意識形態和“國本”的高度。他們將武則天任用女官,與“陰陽失序”、“天道示警”聯係起來。恰在此時,多地奏報“災異”:河南有“雌雞晨鳴”,關中有“冬雷震震”,山東有“地生白毛”……這些在平常年份或許會被忽略的自然現象,此刻都被反對派精心收集、渲染,作為“陰盛陽衰”、“婦人幹政,上天降罰”的鐵證,在奏章中連篇累牘地呈現。
更有甚者,開始從道德層麵進行汙名化攻擊。流言蜚語在暗處滋生、傳播:崔清韻在吏部,憑借姿色媚上,與某上官有染,方能立足;蘇琬隨侍帝側,記錄起居,恐有窺探禁中、泄露機要之嫌;裴文君在鹽城,表麵清廉,實則與鹽商勾結,中飽私囊;盧靜姝一女子拋頭露麵審理案件,與男子對簿公堂,有傷風化;慧明一介還俗尼姑,混跡於軍民之間,行止不端……這些流言大多荒誕不經,查無實據,但卻如同毒霧,無形中損害著女官們的聲譽,也試圖從道德上將其徹底否定,將她們打入“不守婦道”、“狐媚惑人”的深淵。
在士林之中,反對的聲浪同樣洶湧。洛陽、長安的各大書院、文會,成了抨擊“女官亂政”的主要陣地。許多自詡為“孔孟門徒”、“道統守護者”的士子、文人,慷慨激昂,口誅筆伐。他們將武則天任用女官,與之前的酷吏政治、清洗異己等行為聯係起來,塑造出一種“女主臨朝,任用私人(包括女官、酷吏、外戚),破壞法度,顛覆倫常”的恐怖敘事。私下流傳的詩文、匿名揭帖,用詞更加尖刻惡毒,將女官稱為“牝雞”、“妖嬈”,將朝堂喻為“胭脂粉黛之朝”,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
這股風潮甚至影響到了即將舉行的下一次常規科舉(男子科舉)。有士子公開揚言,若朝廷不廢止女科,不黜退女官,他們將集體罷考,或是在考卷中諷喻時政。雖然大多數士子未必敢真的拿前途冒險,但這種輿論壓力是真實存在的,也反映了士人階層中普遍存在的焦慮與抵觸。
地方上,對女官的實際工作阻撓更是變本加厲。裴文君在鹽城推動鹽政改革,觸及了當地豪強和胥吏的利益。他們不敢公然對抗,卻采用更隱蔽的手段:陽奉陰違,拖延政令;煽動鹽工鬧事,製造小規模混亂;甚至在賬簿上做更複雜的手腳,試圖讓裴文君出錯。更有甚者,他們買通說書人、乞丐,在街頭巷尾散佈謠言,詆毀裴文君的名節,說她與某鹽商“關係匪淺”,收受巨額賄賂。裴文君雖然行事謹慎,但也深感壓力倍增,舉步維艱。
盧靜姝在襄陽的處境同樣艱難。她秉公斷案,得罪了地方豪強。對方利用她在審理一起涉及寡婦改嫁的財產糾紛案中,判決支援了寡婦(依新修訂的、傾向保護女性財產權的律法),大肆渲染她“敗壞綱常”、“鼓勵婦人背棄夫家”,煽動一些保守的鄉紳、儒生聯名上書州府,彈劾盧靜姝“曲解律法,惑亂風俗”。雖然州府在朝廷壓力下駁迴了彈劾,但盧靜姝在地方上的輿論環境急劇惡化,許多原本支援她的百姓也開始在流言影響下對她指指點點。
慧明在茂州,則麵臨著另一種基於族群和信仰的排斥。部分漢人官吏和士紳,本就對一介還俗尼姑,尤其是一介女子擔任司馬心懷不滿,認為這是朝廷“胡鬧”。他們暗中阻撓她的政令,剋扣她申請用於醫藥賑濟的款項。而一些羌人部落的頑固勢力,雖然感激她治病救人,但仍對她的漢官身份和女子之身心存疑慮,在一些涉及土地、資源的敏感問題上,並不完全配合。更有甚者,鄰近州縣的某些官員,私下嘲笑茂州是“娘子軍治州”,言語間極盡輕蔑。
麵對這洶洶而來的攻訐浪潮,武則天展現出了她一貫的強硬與鐵腕。對於孔穎等老臣的泣血直諫,她最初尚能耐著性子聽幾句,但當其言辭越來越激烈,甚至以“亡國之兆”相威脅時,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孔卿。”武則天打斷了孔穎聲嘶力竭的陳述,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壓力,“你口口聲聲聖人微言,綱常倫理。朕來問你,聖人可曾說過,女子有才便是有罪?可曾說過,婦人明理便是禍水?”
孔穎一愣,梗著脖子道:“聖人雲‘女子無才便是德’!婦人當以柔順為德,豈可與外事?”
“好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武則天冷笑一聲,“此言出自何典?可是孔聖人親口所言?亦或是後世腐儒穿鑿附會?朕隻知,古有班昭續《漢書》,蔡琰辨琴音,謝道韞詠絮才,她們之才,莫非也壞了綱常,禍了家國?依卿之言,朕臨朝這些載,四海昇平,百姓安樂,邊患漸息,莫非也是‘牝雞司晨’之功?”
孔穎語塞,臉漲得通紅:“陛下……陛下乃天縱聖明,非常人可比!然則,以一概全,使婦人皆可預外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恐有呂、武之禍再現啊陛下!”他情急之下,竟將武則天與呂後、賈後等並提。
殿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許多大臣嚇得低下頭,不敢出聲。呂後、賈後,可是曆代帝王後妃幹政導致朝綱混亂的典型,孔穎此言,已是極為嚴厲的指控。
武則天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孔穎,緩緩道:“孔卿年高德劭,學問是好的,隻是這腦子,未免太過迂腐,隻知死守章句,不曉變通。朕用女官,是取其才,用其能,為國效力。裴文君理鹽政,歲入有增;盧靜姝斷刑獄,民無冤滯;慧明撫邊陲,羌漢和睦。此皆實績,有目共睹。爾等不去褒獎能吏,整飭庸官,卻在此糾纏於男女之防,空談什麽陰陽天道,莫非我大周的江山社稷,百姓福祉,還比不過你們心中那套迂腐的教條?”
她站起身,鳳目含威,聲音陡然提高:“天道無常,唯德是輔!朕臨朝以來,重農桑,開言路,任賢能,撫四夷,可有一日怠於政事?可有一事愧對黎民?爾等所謂的‘天道示警’,不過是巧合天象,便被爾等牽強附會,用來攻讬朕的用人方略!豈不可笑!朕看,不是天道亂,是有些人的心亂了!眼睛隻盯著別人的裙釵,卻看不見腳下的民生疾苦!”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孔卿既然年邁昏聵,不堪勞頓,朕體恤老臣,準你致仕,歸家頤養天年,好好讀讀你的聖賢書去吧!至於其他人——”她目光掃過那幾個出列的禦史諫官,“若再有以‘牝雞司晨’、‘婦人幹政’等虛言妄測天心、惑亂朝綱者,以謗訕朝政論處!”
孔穎渾身一震,老淚縱橫,還想說什麽,已被殿前侍衛“攙扶”了出去。那幾位禦史諫官,麵色慘白,噤若寒蟬。武則天以雷霆手段,暫時壓下了朝堂上最激烈的正麵攻擊。
然而,她能罷黜一個孔穎,卻無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無法在短時間內扭轉千百年根深蒂固的觀念。朝堂上的壓製,反而激起了士林和民間更強烈的反彈。罷黜“直臣”的訊息傳出,許多文人學子更是將孔穎視為“仗義死節”的楷模,私下議論紛紛,怨氣暗湧。流言蜚語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因官方的壓製而傳播得更快、更廣,內容也越發不堪。
李瑾對於母後如此激烈的手段,內心頗為矛盾。他理解母後推進新政、打破桎梏的決心,也看到了女官們展現出的能力與價值。但如此強硬地打壓反對聲音,尤其是將孔穎這樣一位德高望重、並無私心的老臣直接罷黜,在他看來,雖能收一時之效,卻可能加劇士人階層的離心離德,使得“女官”政策更加被汙名化,長遠來看,不利於新政的推行和社會共識的凝聚。
他私下覲見武則天,委婉提出:“母後,孔穎等人,雖言辭迂闊,然其心或非為私,實是秉持其所學之道。驟然罷黜,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亦使女官們處境更為孤立。是否……稍示寬宥,以輿論導之,以實績化之?”
武則天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瑾兒,你心腸軟,這是你的好處,卻也是為君的短處。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手段。這些衛道士,他們信奉的那套東西,已經刻在了骨子裏。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唯有讓他們看到,違背朕的意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唯有讓他們明白,時代變了,有些規矩,也該變一變了。寬宥?示弱?隻會讓他們覺得朕心虛,更變本加厲!至於士人之心……”她冷哼一聲,“天下士人,所求者,無非功名利祿,青史留名。朕能給他們前程,也能給他們罪名。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個道理,他們遲早會懂。”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緩緩道:“女官之事,已非單純用人行政。這是一場戰爭,一場與延續了千年的舊規矩、舊觀唸的戰爭。戰爭,哪有不流血的?思想的血,有時候比肉體的血,流得更多,也更痛。但這一關,必須過。過了,便是海闊天空;過不了,你我母子,還有那些站出來、走到台前的女子,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李瑾默然。他知道母後說的是實情。變革的阻力,遠超他最初的想象。這不僅僅是利益的重新分配,更是對整個社會倫理秩序、性別權力結構的顛覆。衛道士們的攻訐,雖然陳腐,卻有著深厚的社會基礎和道德正當性。要戰勝他們,不僅需要權力,需要實績,更需要時間,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觀唸的逐漸轉變。而在這個過程中,激烈的衝突、尖銳的對立,幾乎無法避免。
他退出宮殿時,心情沉重。他支援母後的目標,卻對這條沾滿非議、布滿荊棘的道路,感到一絲寒意。他能做的,或許是在母後的鐵腕與士人的抵觸之間,盡力尋找那微妙的平衡點,在保護那些已然身處風口浪尖的女官的同時,盡可能地減少變革帶來的撕裂與陣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朝堂上的短暫寂靜,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罷黜孔穎,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又澆進一瓢冷水,激起的不是平息,而是更猛烈的爆發。很快,一場源自地方、直指女官政策核心倫理的軒然大波,裹挾著更猛烈的衛道士攻訐,向著洛陽,向著長安,洶湧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