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深秋,洛陽皇城東南角的禮部貢院,氣氛與往日迥異。這裏本應是三年一度春闈會試的莊嚴聖地,此刻卻迎來了史上第一批女性考生。貢院內外戒備森嚴,不僅增加了金吾衛士卒,更有不少宮女和年長穩重的宦官穿梭其間,氣氛肅穆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繃與新奇。
考試分為三日。首日考帖經、墨義,測試對儒家經典的熟悉程度;次日考詩賦,觀其文采;第三日則是策問與“閨閣經世”,考較見識與實務。每一場結束,都有神情各異的女子從考場中默默走出,或麵有得色,或眉頭緊鎖,或疲憊不堪,但無一例外,都迅速被守候的家人或仆從接走,很少在外逗留,更不與旁人交談。圍觀的人群每日聚集,議論紛紛,但除了最初幾日的喧囂,隨著考試進行,氣氛也逐漸變得複雜——好奇之中,夾雜了幾分不自覺的鄭重。畢竟,那些女子提籃攜卷、肅然赴考的姿態,與尋常士子並無二致,甚至因性別帶來的額外關注,讓這場考試平添了幾分悲壯色彩。
考試結束後,試卷被迅速封存,送入專門辟出的閱卷場所。閱卷官們——主要是從文學館、弘文館、國子監及部分“思想開明”的六部官員中遴選而來——麵對著這些墨跡猶新的女子答卷,心情也是五味雜陳。他們中有人對此舉嗤之以鼻,隻是礙於上命不得不為;有人則抱著獵奇心態,想看看女子筆下究竟能寫出什麽花樣;也有人,如李瑾特意安排參與的幾位心腹學士,則是真正懷著慎重與期待,試圖從中發掘真才實學。
閱卷的過程,遠比想象中更富爭議。當糊名被揭開,一份份答卷的作者身份(至少是籍貫、家世背景)逐漸明朗,爭議也隨之而來。
“荒謬!此等言論,竟出自婦人之手!”一位年邁的閱卷官抖著一張策問卷,氣得胡須直顫。那篇文章,文筆犀利,直指時弊,對朝廷某些政令提出了尖銳而不失條理的分析,其見識膽略,遠超許多平庸的男性考生。但正因如此,在這位老學士眼中,更顯“牝雞司晨”的不祥。“女子當謹守閨訓,議論朝政,成何體統?此等試卷,當黜落!”
“陳公此言差矣。”旁邊一位相對年輕的學士反駁道,他正是李瑾安排的、主張公平取士的官員之一,“陛下開女科,旨在一視同仁,選拔真才。此卷策問,析理透徹,建言中肯,非熟讀經史、心懷天下者不能為。豈可因作者是女子,便掩其才學?若如此,開科取士意義何在?況且,卷中雖有針砭,卻無悖逆之言,皆是忠君愛國之思。以文章論,當列上等。”
類似的爭論,在閱卷場所多處發生。詩賦卷中,有婉約清麗、不輸男子的佳作,也有堆砌辭藻、無病**的庸品;經義卷中,有理解深刻、闡發精微的,也有死記硬背、了無新意的。真正讓閱卷官們感到棘手甚至驚訝的,是那些“閨閣經世”科的答卷。有女子對市井商貿、物價管理提出了細致入微的見解;有女子對紡織、桑蠶等“婦功”提出了改進之策,充滿實務精神;更有甚者,如那法號慧明的還俗比尼,結合自身行醫經曆,對民間醫藥、賑濟孤寡提出了係統而充滿悲憫的建議,令人動容。這些內容,迥異於尋常士子空談的仁義道德,帶著濃鬱的生活氣息和獨特的女性視角,讓一些閱卷官耳目一新,也讓另一些衛道士更加不適,認為“婦人見識,難登大雅之堂”。
爭論最終匯總到了主持閱卷的禮部侍郎和幾位核心閱卷官,以及奉旨“關切”此事的太子李瑾那裏。一份份被爭議的試卷被擺上案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幾份,都來自洛陽考場。
一份策論,文風雄健,引經據典,對朝廷現行的考課法提出了切中肯綮的批評,並給出了詳盡的改良方案,其眼光之老辣,邏輯之嚴密,令在座的幾位飽學之士都暗暗點頭。署名糊名處揭開,是“博陵崔清韻”。
一份詩賦,既有“明月照幽蘭,清風拂素琴”的閨閣雅緻,也有一首《詠史》長詩,借古諷今,氣魄宏大,對曆代興亡有著超乎性別的深刻洞察。署名是“蘇州蘇琬”。
而那份“閨閣經世”的答卷,條理清晰地論述瞭如何利用民間女紅、織造優勢,規範市易,增加國庫收入,同時惠及平民,其中涉及的數目管理、流程設計,顯出作者精於計算和務實作風。署名是“洛陽林氏”,正是那位經營書肆的寡婦。
至於那篇由還俗比丘尼慧明所寫的、關於醫藥賑濟的策問,更是以其悲天憫人的情懷和切實可行的建議,打動了不少人。
“諸公,爭議最大的,便是這崔氏女的策論,與蘇氏女的詩賦。”禮部侍郎眉頭緊鎖,“文章才學,確屬上乘,尤其崔氏之策論,見識非凡。然其內容……涉及考課銓選,乃朝廷大政,出自女子之手,且言辭犀利,恐惹非議。蘇氏之《詠史》,氣魄雖雄,然其中‘娥眉亦能安社稷’之句,恐為有心人曲解,攻訐其心懷怨望,有幹政之嫌。”
一位老成持重的閱卷官也道:“此二女才華,有目共睹。然女科初開,取士貴在穩妥。此等鋒芒過露者,取之,恐樹大招風,於她們自身,於朝廷,未必是福。不若取些才學中平、性情溫婉、所論不涉敏感者為上,以示朝廷開科之誠意,又不至過於刺激物議。”
李瑾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他知道這些顧慮都有道理。女科初開,猶如在沸騰的油鍋裏滴入冷水,本就極易引發劇烈反應。若再點出幾個才學過於出眾、言論又觸及時政敏感處的女子為魁首,無疑會火上澆油,將她們乃至朝廷置於風口浪尖。
“那麽,依諸位之見,此次女科,便當取平庸之輩,以息物議?”李瑾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
眾人一時語塞。禮部侍郎忙道:“殿下明鑒,非是取平庸,而是……權衡利弊,求其平穩。”
“平穩?”李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母後力排眾議,開此千古未有之先例,所求者,難道隻是‘平穩’地取幾個無關痛癢的女官,點綴朝堂,以示恩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庭中開始飄落的黃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母後之意,是要真取才,取真才。要以此向天下昭示:女子之中,確有英才,其纔可經國,可濟世,不遜於男兒。若因畏懼物議,便掩其光華,取平庸之輩以充數,那這女科,不開也罷!不僅辜負了母後革新之誌,更寒了天下有心向學、有誌報國女子的心!今日我等在此權衡的,非僅是幾份試卷,更是這女科之成敗,是朝廷取士之公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崔氏策論,切中時弊,乃忠讜之言,豈因作者是女子而廢?蘇氏詩賦,詠史抒懷,展露襟抱,何來怨望之有?至於慧明師傅、林娘子等人,所呈皆為務實濟民之策,正是朝廷所需。若因其見識獨特、出身有別而黜落,豈非自打耳光,承認這‘閨閣經世’不過是虛文?”
眾人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李瑾繼續道:“至於物議……自母後臨朝以來,物議何曾少過?變法圖強,豈能因噎廢食?該取則取,該用則用。隻要我等秉公而斷,取士唯才,便是有人要攻訐,也要看看他們能否找出更站得住腳的理由!更何況,”他語氣微沉,“母後要的,或許正是一個能引起轟動的‘狀元’!”
最後一句話,點醒了眾人。是啊,以天後的性格和手段,或許平庸的勝利,遠不如一場石破天驚的勝利來得有意義。一個才華橫溢、無可指摘的女狀元,本身就是對反對者最有力的迴擊,也是對新政最生動的宣傳。
閱卷的爭議,最終以李瑾的意見為主,結合了多數閱官對才學的公評,初步定下了名次。但最終裁決,仍需呈報禦前,由武則天親自定奪。
名單和主要試卷的節選被送入宮中。次日,禦批便下來了,朱筆遒勁,隻有寥寥數字:“依擬。崔清韻可為魁首。”沒有多餘的話,卻一錘定音,肯定了這次女科取士的基調——唯纔是舉,不避鋒芒。
放榜之日,定在十月初一。地點並非貢院正門,而是選在了皇城端門外相對開闊的廣場。這一日,天朗氣清,端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不僅有尋常看熱鬧的百姓,更有許多士子文人、達官顯貴的家仆,乃至不少官員本人,也或明或暗地出現在附近的茶樓酒肆,憑窗觀望。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好奇、嘲弄、期待、敵意的複雜情緒。
禮部官員在禁軍的護衛下,捧著黃綢覆蓋的金榜,登上了臨時搭建的高台。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捲黃綢上。
官員清了清嗓子,展開金榜,用洪亮的聲音唱道:“永昌三年,特開女科,取士榜文!”
“一甲第一名,賜‘女科狀元’及第——博陵崔清韻!”
“一甲第二名,賜‘女科榜眼’及第——蘇州蘇琬!”
“一甲第三名,賜‘女科探花’及第——洛陽林氏!”
“二甲第一名,賜‘女科進士出身’——河東裴氏!”
“二甲第二名……”
唱名聲洪亮悠長,每一個名字報出,都引起人群一陣騷動和嗡嗡的議論。當“崔清韻”的名字被第一個喊出時,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嘩然!盡管早有猜測,但“女狀元”真的誕生,而且出自博陵崔氏這樣的高門,依然讓所有人感到震撼。
人群一角,被家人和婢女緊緊護在中間的崔清韻,聽到自己名字的刹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用力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夢境。周圍投射來的目光,有驚羨,有好奇,有鄙夷,更有無數複雜的審視。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高台上那捲金榜,望向皇城深處。成了,真的成了。然而,心中湧起的並非全是喜悅,更有沉甸甸的壓力和山雨欲來的預感。
蘇琬站在稍遠的地方,身邊隻有一位老仆。聽到自己高中榜眼,她清麗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略帶悵然的微笑。千裏赴試,終有迴報。可這“榜眼”之名,帶給她的會是錦繡前程,還是更多無端的紛擾?
林氏,那位書肆寡婦,擠在人群後麵,聽到自己居然是“探花”,整個人都懵了,隨即便是難以抑製的激動和惶恐,眼眶瞬間紅了。她隻是想要一條出路,一個機會,何曾想過能登上一甲?
人群中,有落榜女子黯然垂淚,有旁觀者嘖嘖稱奇,有士子憤憤不平:“哼,誰知是不是真有才學,還是……”後麵的話被同伴掩住。也有開明者讚歎:“博陵崔氏,果然詩禮傳家,巾幗不讓須眉!”
金榜在端門外張掛三日,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洛陽,飛向長安,散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朝野上下,徹底轟動。
反對者的憤怒達到了頂點。奏章雪片般飛向宮中,言辭激烈者,甚至以“陰陽逆亂,國本動搖”、“取悅婦人,敗壞綱常”相指責。私下裏,流言蜚語更甚:“什麽狀元?怕是因其家世,內定罷了!”“女子之文,能有什麽真見識?定是有人捉刀!”“妖異之兆!女子登科,天下必亂!”
然而,這一次,武則天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她將幾份言辭最激烈、直接攻擊女科乃“亡國之舉”的奏章留中不發,卻在一次常朝上,當眾褒獎禮部此次取士“公正嚴明”,並下旨,令一甲三名“女科進士”,三日後於宮中麟德殿,參加由她親自主持的“瓊林宴”。此宴本是新科進士的殊榮,如今破例為女科舉辦,其意義不言自明。
更讓朝野震動的是,在瓊林宴上,武則天不僅詳細詢問了崔清韻那篇備受矚目的策論,對其見解表示讚許,更當場提出,要調閱蘇琬的詩賦、林氏的經世之策,以及二甲頭名裴氏(即那位精於算術的寡婦)的算學試卷,並讓上官婉兒當場誦讀蘇琬那首引起爭議的《詠史》詩。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莫道娥眉纖弱,也曾擎天掣地。若許娥眉展經綸,何讓男兒獨倚?”上官婉兒清越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殿內一片寂靜。許多官員麵色變幻,尤其是那些保守派,聽那句“何讓男兒獨倚”,更是如坐針氈。
武則天卻撫掌而笑:“好一個‘何讓男兒獨倚’!氣魄不小。詩以言誌,有此誌氣,方不負這身才學。”她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緩緩道:“諸卿皆是我大周股肱,讀聖賢書,當知‘有教無類’,‘唯纔是舉’。今有女子,才學不讓須眉,誌氣可薄雲霄,此乃國家之祥瑞,有何不可?難道隻因她們是女子,便該埋沒深閨,使明珠蒙塵?朕開此科,正是要天下人知曉,才德無關男女,報國皆有門徑!”
她頓了頓,語氣轉厲:“至於那些說什麽‘牝雞司晨’、‘乾坤倒亂’的,朕倒要問問,朕臨朝這些年來,四海可曾不寧?百姓可曾不安?邊患可曾不息?若女子有才便能禍·國,那在座諸君,莫非盡是庸碌之輩,方保得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無人敢應。武則天以赫赫治績和鐵腕權威,將一切反對之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瓊林宴後,詔令下達:女科一甲三人,賜同進士出身。崔清韻授秘書省校書郎(正九品上),蘇琬授弘文館校書郎(正九品上),林氏授司農寺主簿(從九品上)。二甲前十名,亦授各司低階文職或內廷女官。雖然品級不高,但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批通過正式科舉考試獲得官職的女子。她們的名字,連同“女狀元”崔清韻的傳奇,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成為永昌三年最轟動、最富爭議、也最具象征意義的事件。
崔清韻脫去閨閣衣裙,換上淺青色的官服,第一次踏入秘書省衙門時,感受到的是無數道含義複雜的目光:好奇、審視、不屑、漠然,也有極少量的、隱晦的欽佩。她知道,腳下的路才剛剛開始,前方絕非坦途。但這第一步,她已然邁出,並且,是以一種最耀眼、最不容忽視的方式。
“女狀元”的金榜,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僅僅是漣漪,更是滔天巨浪。這巨浪拍打著千年禮教的堤岸,衝擊著固有的性別觀念,也讓無數深閨中的心靈,看到了水麵之上,那一線前所未有的、微弱卻真實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