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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開女科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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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早些。洛陽宮城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上陽宮的梅花卻已綻出點點紅萼。然而,比春意更早攪動朝野、震動天下的,是一道從深宮發出,經由政事堂廷議、最終以皇帝製書形式頒行天下的詔令。這道詔令,其石破天驚的程度,甚至超過了之前的《永昌律》,因為它直接挑戰了帝國乃至整個華夏文明執行了上千年的根基之一——性別秩序與仕宦規則。

“朕膺天命,撫育萬方,求賢若渴,不拘一格。今特開女子科考,許天下女子,通經史、明禮法、有才識者,依製赴兩京及諸道治所應試。中式者,授以相應官職,同享國祿,共理朝政。著禮部即議章程,昭告天下。”

這便是震動天下的《永昌三年開女科舉製》。寥寥數語,卻似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訊息首先在朝堂內部引爆。盡管經過數年經營,尤其是“長安流血夜”的殘酷清洗,武則天已牢牢掌控了中樞權柄,反對她最烈的世家勳貴、李唐宗室勢力遭到毀滅性打擊,但“女子科舉”、“女官”這種從根本上顛覆“男主外、女主內”、“女子無才便是德”傳統觀念,甚至觸碰到“牝雞司晨”這一政治禁忌的舉措,依然讓許多即便依附武周、或是保持中立的官員,感到難以接受,甚至惶恐不安。

紫宸殿的常朝上,壓抑的沉默被打破。一位頭發花白、以儒學正宗自居的老臣,顫巍巍出列,未語先泣,以頭搶地:“陛下!萬萬不可啊!此製一開,乾坤倒懸,綱常紊亂,國將不國!”

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男女有別,內外有分,此乃天地之理,人倫之本!聖人製禮,女子以柔順為德,以中饋為職。縱有才學,亦當藏於閨閣,相夫教子,豈可拋頭露麵,與男子同場競技,並列朝班?此非但悖逆古禮,更是褻瀆聖道!陛下欲開才路,廣納賢能,自有堂堂正途。今以女子充之,是使陰侵陽位,柔乘剛德,臣恐陰陽失序,災異橫生,祖宗基業,將毀於一旦!伏請陛下收迴成命,以全天理,以正人心!”

這番引經據典、充滿悲憤的控訴,立刻引來了不少官員的共鳴。即便不敢如這位老臣般激烈直諫,也紛紛出列,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反對。理由無外乎“有違祖製”、“淆亂陰陽”、“恐惹物議”、“仕途擁擠”、“女子心性不宜理政”等等。朝堂之上,反對之聲漸成浪潮。許多官員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與憂心忡忡,彷彿這道詔令不是選拔人才,而是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即將釋放出無法控製的災難。

龍椅上的武則天,今日身著明黃色的常朝服,頭戴金絲翼善冠,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淡的倦意,彷彿下方激烈的爭論與她無關。直到反對的聲音稍稍平息,她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古井寒潭,掃過殿下眾臣。

“諸卿所言,”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無非是‘禮’、是‘祖製’、是‘陰陽’。朕,倒想問諸卿幾個問題。”

她微微前傾身體,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大殿:“何為禮?禮,時為大。三代不同禮,先王製禮,皆為經世濟用。今我大周,承貞觀、永徽之遺烈,開永昌之新局,內修政理,外撫四夷,正是用人之際。女子之中,豈無才智超群、見識卓越之輩?拘於閨閣,使其才智湮沒,是禮耶?是非禮耶?”

“至於祖製,”武則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我朝高祖、太宗皇帝,皆是不世出的英主,用人之道,唯纔是舉。太宗朝有平陽昭公主,統兵征戰,佐定天下,娘子關威名赫赫,可曾因她是女子而掩其功勳?朕之先母,文水武士彠之女,亦曾助先考處理文書,明達吏事。可見我李氏、武氏家風,向來重才實幹,不泥於男女之形跡。今朕開女科,正是承續先帝重才務實之遺風,何言悖逆祖製?”

她頓了頓,語氣轉厲:“再說陰陽。朕聞,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和合,方能化生萬物。若隻重陽剛,偏廢陰柔,豈是天道?朕臨朝稱製,主理天下,是陰是陽?諸卿輔佐朕治理這萬裏江山,是陽盛而陰衰耶?”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武則天以自身為例,將“陰陽”之說輕輕撥轉,無人敢接話。難道能說女皇臨朝是“陰盛陽衰”、“乾坤倒懸”?

“朕開女科,非是要女子盡棄針黹,皆來應試。”武則天的語氣稍稍放緩,但依舊堅定,“不過是開一扇門,給那些有才智、有抱負、不甘埋沒於深閨的女子,一個為國效力的機會,一個施展才華的途徑。與男子同場競技,憑才學取士,中式者授官,與男官同考績,同升黜。這有何不可?莫非諸卿以為,天下男子,才學定然皆高於女子?還是擔心,這朝堂之上,多了幾位巾幗,便顯得諸卿無能了?”

最後一句,已帶上了明顯的鋒芒。一些原本想附議反對的官員,頓時噤若寒蟬。

“此事,朕意已決。”武則天不再給反對者機會,直接定調,“禮部即日擬定細則,明發天下。科考科目,暫同明經、進士,然需加試《女則》、《女訓》及治國安邦之策問,以觀其德才誌向。首次開科,取士名額不必多,寧缺毋濫,務求才德兼備者。各道、州、縣,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符合條件的女子報名,違者,以抗旨論處。”

“至於官職,”武則天略一沉吟,“初次中式者,可先於秘書省、著作局、弘文館、集賢院等文翰之司,或內廷女官係統、太醫署等適合之處任職,曆練事體,觀其才能,再行擢拔。朕要的,不是點綴,是真正能辦事的官。諸卿不必多慮,做好自家本分便是。退朝。”

說完,不待眾人反應,武則天已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轉入後殿。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麵麵相覷,心中五味雜陳。

訊息如旋風般傳出宮禁,迅速席捲了整個洛陽,繼而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擴散。引起的震動,比朝堂之上更為劇烈,更為複雜,也更為生動。

洛陽的茶樓酒肆、街談巷議,幾乎全被這“千古未聞”的奇事占據。士子文人聚集之處,一片嘩然。

“荒唐!荒謬!女子應試,成何體統!我等寒窗苦讀十數載,竟要與閨閣女子同場比試?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一個年輕士子憤然擲杯,滿臉通紅。

“王兄息怒。此乃陛下權宜之計,或是為安撫人心,做做樣子罷了。女子能通經史者幾何?能治國安邦者又有幾何?即便應試,也不過是陪襯,最終能中式的,怕也是鳳毛麟角,說不定……”旁邊的人壓低聲音,“是內定的人選。”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一位年紀稍長的儒生撚須道:“倒也不必如此激憤。陛下雄才大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此舉雖驚世駭俗,然細思之,未必全無道理。天下女子,才智者眾,若能為國所用,亦是美事。隻是這章程如何定,取士如何公,還需拭目以待。”

而在深宅大院、高門繡戶之內,這訊息引發的波瀾,更是隱秘而驚心動魄。

“荒謬!荒謬至極!”某位致仕在家的前尚書,聽聞此事,氣得將最心愛的茶盞摔得粉碎,“武氏這是要毀我華夏千年禮教!讓女子做官?下一步是不是要讓女子為將、為相?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國之大不幸也!”他嚴厲告誡家族中所有男子,絕不允許族中女子參與此等“敗壞門風”之事,否則逐出家門。

然而,在某些較為開明,或家族中男子才具平平、渴望尋找新出路的官宦之家、書香門第,情況則有所不同。

“父親,母親……女兒,女兒想試試。”幽靜的閨房中,一位身著素雅襦裙的少女,跪在父母麵前,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低聲說道。她麵容清秀,眼神中卻有一股不同於尋常閨秀的明亮與倔強。她是洛陽小有名氣的才女,自幼聰慧,兄弟開蒙讀書時,她便在一旁偷聽,竟能過耳不忘。後來父母見她實在喜愛,便也請了西席,教她讀書識字,詩詞歌賦,經史子集,竟比她那幾個兄弟學得還要出色。隻是才華愈盛,心中那份“身為女子”的苦悶與不甘也愈深。女皇的詔令,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厚重的帷幕。

父親是位中級文官,聞言眉頭緊鎖,撚著胡須,久久不語。母親則是一臉擔憂與驚慌:“胡鬧!女兒家,怎可去考什麽科舉?那是男人做的事!拋頭露麵,成何體統?將來還如何許配人家?”

少女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但語氣堅定:“母親,女兒不圖高官厚祿,隻求……隻求不負此生所學,見識一番閨閣之外的天地。陛下既開此門,便是給了我輩女子一條路。女兒……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四方天地裏,隻知女紅刺繡,隻等嫁人生子。請父親母親成全!”她重重叩下頭去。

父親看著女兒纖細卻挺直的脊背,心中天人交戰。他並非頑固不化之徒,深知女兒才華,有時也為她生為女兒身而惋惜。如今女皇詔令已下,這無疑是個機會,但也風險巨大。家族聲譽、女兒前程、同僚眼光……種種顧慮,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良久,他才長歎一聲:“此事……容為父再思量思量。你也需想清楚,此路絕非坦途,荊棘遍佈,人言可畏。即便僥幸得中,為官之難,尤甚男子百倍。你……當真不悔?”

“女兒不悔!”少女抬起頭,淚痕未幹,目光卻灼灼如星。

類似的場景,在帝國的不同角落,在無數個擁有才學、擁有不甘、擁有朦朧渴望的深閨女子心中,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漣漪。有人激動雀躍,視此為改變命運的曙光;有人彷徨猶豫,在禮教與夢想間掙紮;更多的人,則是懵懂、驚訝,將之當作一件遙遠而不可思議的奇聞。

禮部在巨大的壓力下,開始緊鑼密鼓地製定女科細則。科目仿男子科舉,但加試內容、考場安排(必須單獨設場,嚴格隔絕)、閱卷流程(是否糊名、謄錄?)、授官品級與去向……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爭議,都需要在傳統框架與“開先例”之間小心翼翼地尋找平衡。主持此事的禮部官員,如坐針氈。

而此刻,上陽宮仙居殿內,武則天正與匆匆被召來的太子李瑾對坐。

“開女科之事,朝野喧嘩,你如何看?”武則天啜了一口酪漿,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瑾放下手中的奏報(正是禮部關於女科細則的初步條陳),沉吟片刻,恭謹答道:“母後此議,石破天驚,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為。兒臣……初聞時亦感震驚。然細思之,母後之意,恐非僅為了選拔幾個女官。”

“哦?”武則天抬眼看他,“那依你之見,朕意何在?”

“兒臣以為,其一,自是廣開才路,為國求賢。天下女子億萬,其中必有才智不遜於男子者。開此一途,或可網羅些許遺珠,於國有利。其二,”李瑾頓了頓,觀察著母親的臉色,“破舊立新,移風易俗。母後臨朝,已打破‘女主內’之成見。開女科,授女官,是將此突破製度化、常態化,從根本上鬆動‘女子不如男’、‘女不幹政’的千年鐵幕。此非一時之舉,而是……百年樹人之基。其三,”他聲音更低沉了些,“平衡朝局,培植新力。經此前變故,朝中舊勢力雖遭挫敗,然其根基猶在,盤根錯節。引入女官,便是在舊格局中打入新的楔子。她們若無根基,則更依賴母後;若有才學,則可成新銳,與舊勢力形成製衡。”

武則天靜靜地聽著,臉上無波無瀾。直到李瑾說完,她才微微頷首:“你能想到這些,很好。不過,你還是說淺了。”

她放下玉杯,目光投向殿外蒼茫的暮色,聲音裏帶著一種深邃的、近乎冷酷的洞察:“這天下,男子占了一半。朕用這一半人治理天下,已見諸多弊端:黨爭、貪墨、因循、虛耗……何不試試另一半人?女子心思或更縝密,處事或更務實,且因無路可走,一旦得路,或更知珍惜,更思報效。此其一。”

“其二,”她的目光轉迴,銳利如刀,“禮教綱常,是束縛女子的枷鎖,又何嚐不是束縛男子的枷鎖?朕要打破這枷鎖,不僅是為女子,也是為這天下。讓男子知道,他們並非天生高人一等;讓女子知道,她們亦可有所作為。這朝堂,這天下,需要些不一樣的氣息,不一樣的想法。一潭死水,終會腐臭。攪動它,哪怕隻是投入幾顆石子,也是好的。”

“其三,”武則天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朕坐在這個位置上,比誰都清楚,權力,需要不斷重新塑造它的基礎。舊的門閥,舊的士族,舊的官僚網路,他們效忠的,未必是朕,未必是武周,而是他們自己的利益和傳承。朕需要新的血液,新的忠誠,新的……隻屬於朕的力量。女子,尤其是從民間、從底層、憑借自身才學上來的女子,她們除了朕,還能依靠誰?她們若想站穩腳跟,除了為朕效力,還能有何選擇?”

李瑾心中凜然。母親的思慮,遠比他想得更深、更遠、也更現實。這不僅僅是對性別平等的追求(或許在母親心中,本就沒有抽象的“平等”概念),更是深謀遠慮的政治佈局,是對權力基礎的重新構建,是對千年陳規的悍然挑戰。其中蘊含的風險與機遇,同樣巨大。

“兒臣明白了。”李瑾深吸一口氣,“隻是,此舉所遇阻力,恐將空前。朝堂爭議尚在其次,天下士林、鄉野輿論,尤其是那些秉持‘女德’‘女誡’的衛道士,其攻訐詆毀,恐如潮水。且女子教育本就不彰,能通經史、堪應試者,恐是極少數。首次開科,若應試者寥寥,或中式者才學平平,反恐……貽笑大方,授人以柄。”

武則天冷笑一聲:“阻力?朕這一生,何時缺少過阻力?越是驚世駭俗之事,做成了,便越是穩固。世人起初驚駭,繼而非議,待到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便成了新的‘祖製’。朕要的,就是這個‘習以為常’。”

“至於應試者多寡,才學高低,”她眼中閃過一絲銳芒,“第一次,不重要。哪怕隻有十人、五人應試,哪怕隻取中一人,隻要這個人站上朝堂,隻要這個先例開了,就夠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些深閨中不甘的女子,那些開明的家族,會看到,會思量。十年,二十年之後呢?”

她看著李瑾,語氣緩和了些,卻依然有力:“此事,朕已決斷。你既明白其中深意,便需全力支援。禮部那邊,細則要定得穩妥,但不可過於保守,挫了銳氣。朝中議論,你要與狄仁傑等人,設法引導、平息。至於天下物議……”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朕能禁得住刀光劍影,還怕幾句唾沫星子麽?讓他們罵去吧。罵得越兇,記得此事的人便越多。曆史,是由活下來、並且贏了的人書寫的。”

李瑾肅然起身,長揖到地:“兒臣謹遵母後教誨,定當竭力促成此事,不負母後革新之誌。”

走出仙居殿,寒風撲麵,李瑾卻感到一陣微微的燥熱。他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彷彿能感受到那股因“開女科”而攪動起來的、席捲整個帝國的巨大漩渦。這漩渦中,有衛道士的咆哮,有士林的譏嘲,有百姓的驚詫,有深閨的悸動,有利益的博弈,有觀唸的碰撞,更有母親那深不可測、改天換地的意誌。

他知道,一條前所未有的、布滿荊棘也充滿可能的路,已經在這位千古女帝的手中,被強行開辟了出來。無論前方是鮮花還是陷阱,是榮耀還是毀滅,這輛名為“變革”的戰車,已經隆隆啟動,無人能夠阻擋。而他,也將身不由己,亦或心甘情願地,被這洪流裹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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