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神都洛陽的梧桐葉開始泛黃飄落。曆時近兩載的《永昌律》修訂,已近尾聲。洋洋數百卷的律、令、格、式草案,連同新增補的《商法》專篇,以及分散於各律中關於平等、契約、專利、程式乃至“代書人”的零散條款,終於匯編成一部規模空前、體例繁複的煌煌法典。參與其事的數百名學者、官員,無論是激進的劉晏,還是務實的狄仁傑,或是那位日益沉穩的太子李瑾,在稍稍鬆了口氣的同時,心頭卻都壓上了一塊更沉的巨石。
法已成文。但這文辭背後的理念之爭,此刻才真正浮出水麵,尖銳得刺人。這不再僅僅是某條律文的寬嚴,某個製度的存廢,而是觸及帝國統治根本的哲學命題:治國,究竟應以人為本,還是以法為本?或者說,法律,究竟應當是帝王手中隨時可變通的工具,還是應當成為超越個體意誌、人人(包括帝王)皆需遵循的至高準則?
一場由武則天親自主持、規模空前的“禦前問對”,在貞觀殿舉行。參與的不再僅限於文學館核心,而是擴大到了三省六部的主要長官、禦史台、大理寺、刑部的重要官員,以及諸多德高望重的翰林學士、經學大家。議題隻有一個:如何頒行、闡釋、施行這部《永昌律》?
殿內氣氛肅穆。巨大的銅爐中香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凝重。龍椅上的武則天,身著赭黃常服,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濟濟一堂的臣子。李瑾和狄仁傑侍立在禦階下首,神情恭謹,內心卻緊繃如弦。
最初的討論,尚圍繞著頒行禮儀、雕版印刷、曉諭州府等實務展開。但很快,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觸及新律的“精神”與“宗旨”時,暗流終於洶湧地衝破平靜的湖麵。
一位白發蒼蒼的禮部老尚書顫巍巍出列,他是當世大儒,門生故舊遍及朝野,其聲如洪鍾,卻帶著金石般的銳利:“陛下!老臣愚鈍,遍覽新律草案,字斟句酌,常感不安。其中多有‘依律斷之’、‘法有明文’、‘程式既定’之語,更有甚者,竟有‘諸斷獄皆須具引律、令、格、式正文’之硬性規定。此非細故!老臣鬥膽叩問:若事有非常,情有可矜,而律文無載,或律文顯失情理,當如何?若天子有特旨,與律文略有牴牾,又當何如?”
他深吸一口氣,蒼老的目光直視禦階之上的武則天,也掃過李瑾和狄仁傑:“陛下!聖人治國,在德、在禮、在人,而不在苛法!三代之治,何嚐有如此繁密之律令?孔子刪《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是懼其名分,懼其禮義,非懼其刑書也!管子雖言‘法者,天下之至道也’,然亦雲‘法出於禮’。今新律諸篇,處處以法為先,以條為據,幾欲使法高於情,文高於義,吏高於官,官高於君!此非治國,實乃捨本逐末,以法害治!老臣恐,長此以往,官吏但知死守律條,不知通權達變;百姓但知錙銖必較,不念忠孝仁恕。上下交相爭於法,而禮義廉恥盡喪矣!”
這番言論,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層浪。立刻有數位官員出列附和,言辭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思一致:法律隻是工具,是“術”;道德、禮教、人情,尤其是帝王的意誌和官員的“賢明”,纔是治國之“道”、之“本”。過度強調法律,尤其強調法律的嚴格性和程式性,會束縛君主和官員的手腳,會破壞基於人情和道德的和諧秩序,是本末倒置,甚至是危險的。
“王尚書所言極是!”一位禦史中丞緊接著發言,他年富力強,言辭犀利,“臣聞新律草案,竟有限製刑訊、規定‘司法參軍事’相對獨立、乃至允許‘代書人’公堂陳情之議。此諸般設計,看似周全,實則架空長官,縱容刁·民,束縛有司!試問,若遇冥頑不化之兇徒,不動刑何以得實?若州縣佐貳可獨立斷案,置刺史、縣令於何地?若訟棍可登堂辯駁,官府威嚴何在?此非但無助於治,反為亂階!治國之道,在人不在法。得良吏,則雖法令疏闊而民自化;用酷吏,則雖律令如毛而民愈亂。今不著力於選拔賢能、敦風化俗,反汲汲於繁文縟節、條框束縛,豈非南轅北轍?”
壓力如潮水般湧向李瑾和狄仁傑。李瑾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這是對新律理唸的根本性質疑,是“人治”傳統對“法治”萌芽的全麵反擊。他看向狄仁傑,老臣神色凝重,但目光依舊沉穩。
狄仁傑上前一步,向禦座深深一揖,然後轉向眾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王公、李中丞之言,老臣聞之,如聞洪鍾大呂,發人深省。確然,治國之本,在於德,在於禮,在於得人。聖人垂訓,千古不移。”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理論基礎,這是辯論的策略,也是他內心部分認同的。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然,德禮之教化,賢能之選拔,非一日之功,亦非可必得。天下之大,州縣之多,官吏之眾,豈能人人皆為堯舜?我朝開國至今,曆數代先帝勵精圖治,賢臣良吏輩出,然地方酷吏、汙吏,可曾絕跡?冤獄錯案,可曾全無?”
他環視眾人,目光懇切:“德禮,如日月之光,普照萬物,是為理想之高標。然律法,如大地之徑,使人知所行止,是為現實之規尺。無理想,則世道沉淪;無規尺,則人皆茫然,強梁者橫行,弱小者無告。德禮為本,律法為用,二者相濟,不可偏廢。”
“至於‘法高於情’、‘文高於義’之慮,”狄仁傑繼續道,語氣更加沉穩有力,“新律非是不要情理,而是力求將情理融入法意,將‘義’化為明確的‘文’。何也?蓋因‘情理’因人而異,‘仁義’因時而變。若無律文為準,則‘情理’可成為官吏上下其手、徇私枉法之藉口;‘仁義’可成為權勢者踐踏弱者之遮羞布!昔年索、來亂政,豈不正是假‘非常之需’、‘特旨辦案’之名,行羅織構陷之實?其所踐踏者,豈非正是最基本的公義與情理?”
提到索元禮、來俊臣,殿中許多官員臉色微變,那是所有人都不願迴首的慘痛記憶。狄仁傑成功地用最近的教訓,為“嚴格依程式、依法律”的必要性做了最有力的注腳。
“新律規定‘具引律令格式’,非是讓官吏成為死守條文的胥吏,”狄仁傑解釋道,“而是要求其判決須有法可依,須說明道理。若確係律無明文,或案情特殊,律有明文卻顯失公平,新律亦有‘上請’、‘奏裁’之製,絕非一概而論。此正是為了避免‘人亡政息’,避免因長官好惡、一時喜怒而法度無常。至於‘司法參軍事’、‘代書人’等製,乃為補正官吏精力之不足、專業之不及,使小民冤屈有更暢達之中訴渠道,使奸猾之徒難欺無知之百姓。其權責皆有嚴格限定,何來架空、縱容之說?此正為補‘人治’之不足,而非代‘人治’之全部也。”
李瑾此時也出列,向武則天和眾臣躬身行禮,他的聲音清朗而堅定:“兒臣以為,狄公所言,深得治國之要。德禮教化,猶如修築堅固堤壩,導人向善;律法規則,則如疏浚河道,約束行為,二者相輔相成。人治之弊,在於其‘無常’與‘難繼’。賢君良吏在位,則天下大治;若中主庸吏當政,或奸佞弄權,則法度廢弛,生靈塗炭。而法治所求,非是不要賢人,而是力求建立一套不依賴於個別賢人、即便中主庸吏亦須大體遵循的穩定規則,使國家運作、百姓生活,有一可預期、可持續之軌道。此非貶低‘人’之作用,實乃以‘法’來彌補、支撐、延續‘人治’之善,防範、遏製‘人治’之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麵帶不豫的老臣,誠懇道:“諸公皆飽學之士,熟讀史冊。秦法嚴酷而亡,世人皆謂法不可恃。然漢承秦製,去其苛暴,存其框架,乃有文景之治、漢武之功。可見,非法不可用,乃看如何用法,用何法。我朝修訂《永昌律》,非是效法申韓,專任刑名,而是欲以仁德為體,以律法為用,體用兼備,以期長治久安。法之行,仍需良吏;法之立,仍需聖心。此律之頒行,正彰顯陛下與朝廷孜孜求治、欲為萬世開太平之仁德與遠見!”
李瑾的這番話,將“法治”的訴求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補人治之不足”、“體用兼備”的框架內,既迴應了“人治”派的質疑,又巧妙地賦予了新律“承平利器”的正當性。他再次將最終的裁斷權,歸於“聖心”,歸於禦座上的武則天。
殿內一時沉寂。反對者雖然依舊心存疑慮,但狄仁傑和李瑾的辯解,情理兼備,既有曆史教訓,又有現實考量,更關鍵的是,牢牢扣住了“永昌新政”和“女皇權威”的大旗,讓他們難以從正麵徹底駁倒。
龍椅上的武則天,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地聽著雙方辯論。她深邃的目光,在慷慨激昂的老臣、沉穩辯駁的狄仁傑、懇切陳詞的兒子身上緩緩移動。沒有人知道這位女皇心中真正的想法。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諸卿之議,朕已悉聞。治國之道,經緯萬端,德禮刑政,不可偏廢。狄卿、太子所言,不無道理。律法者,規矩也。無規矩,不成方圓。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法為人設,亦為人用。”
她微微停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永昌律》之修,非為束縛朕與諸卿,乃為明規矩,定方圓,使天下知所趨避,使有司知所遵循。索、來之禍,殷鑒不遠,豈可複蹈?故律文須明,程式須清,此乃保天下、亦保諸卿之良法也。”
這番話,看似支援了狄仁傑和李瑾,強調了法律和程式的重要性。但緊接著,武則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莫測:“然,王卿等所慮,亦不可不察。法之要,在得人。再好的律法,若無忠君體國之良吏執行,亦是一紙空文。再密的程式,若遇社稷危難、非常之時,亦需權變。故,法不可廢,人尤不可輕。法為經,權為緯,經緯交織,方成錦繡。”
“《永昌律》頒行之後,諸卿當時時以‘忠君體國,明德慎罰’為念。斷獄理政,固要依律,更要體察朕心,顧全大局,明辨情理。不可拘泥條文,有傷朝廷體麵;不可罔顧實情,有負百姓仰望。至於律文未載,或情有可原之處,自有‘上請’、‘奏裁’之途,朕自當斟酌。”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李瑾和狄仁傑身上,語氣意味深長:“太子與狄卿主持修律,辛苦有加。新律既成,當廣而告之,使天下鹹知。然頒行之後,如何使吏民共守,如何使德法相濟,仍需爾等與諸卿,時時用心,處處留意。法之行,路漫漫其修遠兮。朕望新律能成永昌之基,而非空中樓閣。諸卿,可明白了?”
“臣等謹遵聖諭!”殿中百官,無論心中作何想法,皆齊齊躬身應諾。
禦前問對結束了。沒有一方取得完全勝利,也沒有一方徹底失敗。“法治”的理念,在最高統治者的“法為人用”、“經緯交織”的定調下,獲得了一個有限度的、充滿前提的承認。它被允許存在,甚至被鼓勵,但必須牢牢鑲嵌在“人治”(最終是“皇權”)的框架之內,作為“明規矩、定方圓”的工具,而非至高無上的準則。
走出貞觀殿,秋風吹來,李瑾感到一陣涼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他知道,女皇最後的總結,為“法治”劃定了清晰的邊界,也為未來的執行埋下了無數變數。“體察朕心”、“顧全大局”,這些充滿彈性的詞語,隨時可以成為超越法律的藉口。但他也明白,在當下的曆史節點,在武周王朝的權力結構下,這或許已經是“法治”理念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狄仁傑走在他身邊,低聲道:“殿下,今日之後,‘法治’二字,可有限言之矣。然其路之難,方纔開始。法意人心,非一紙詔令可易。我輩所能為者,不過播下種子,略修畦壟,至於能否生根發芽,能長成何木,非人力可全決也。”
李瑾默然點頭,望向遠方宮牆外遼闊而沉暮的天空。是的,種子已經播下,雖然土壤依舊堅硬,氣候依舊莫測。從“法治”理唸的艱難申說,到具體條文的落實,再到對抗千年“人治”傳統的慣性,這註定是一條無比漫長、布滿荊棘的征程。他和他的同道者們,隻是這條漫漫長路上,幾個孤獨的、試圖在巨石縫隙中栽下樹苗的先行者。但他們相信,隻要方向是對的,每一步,無論多麽微小,都算數。
秋葉飄零,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古老帝國試圖轉身時的沉重與彷徨。而“法治代人治”的理想,如同深秋埋入土中的種子,正在寂靜中,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