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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太子請廢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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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暗箭,終究未能動搖武則天的意誌,也未能阻擋李瑾推進新政的決心。然而,當這股反對的浪潮,裹挾著看似無可辯駁的“民意”與“道德”,並以一種最合法、也最具殺傷力的形式——來自帝國儲君的正式諫言——出現時,即便是武則天,也感到了那股足以撼動統治根基的寒意。

聖曆元年冬,十一月下旬。江南的戰事仍在膠著,滎陽的調查進入深水區,朝堂的爭吵暫時被女帝的威嚴壓下,但空氣中彌漫的緊張與對立,卻已達到頂點。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一份來自東宮、措辭恭謹卻字字如刀的奏疏,被正式呈遞到了紫宸殿的禦案之上。

奏疏的署名是:太子,李弘。

沒有通過中書門下,沒有經過任何朝臣轉呈,而是由東宮詹事郭瑜親自,在常朝之後,於眾目睽睽之下,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武則天和李瑾的麵前。那一刻,滿朝文武,無論是支援變法的,還是反對變法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奏疏上。

李弘,當朝太子,皇帝嫡長子,素以仁孝、寬厚聞名。在過去的歲月裏,他雖然對母親鐵腕治國、對弟弟銳意改革的一些具體做法(尤其是對李唐宗室、對某些老臣的處理)心懷憂慮,甚至偶有規勸,但從未在涉及國策根本的問題上,公開、正式地表達過截然不同的立場。更多的時候,他保持著沉默,或是在母子、兄弟之間做些溫和的轉圜。然而,這一次,在江南烽火、朝野沸騰、天下洶洶的背景下,這位一向以“仁弱”著稱的太子,終於不再沉默,選擇站到了前台。

武則天看著郭瑜手中高舉的奏疏,鳳目微微眯起,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湧動的寒意。她緩緩開口:“太子有何事啟奏,需勞動郭詹事親自呈遞?”

郭瑜躬身,聲音清晰而穩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迴稟陛下,太子殿下憂心國事,夜不能寐,特草擬奏疏一道,言及當今新政利弊、天下時局安危,懇請陛下聖覽。”他將奏疏高高舉過頭頂。

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兒,在武則天的示意下,上前接過奏疏,轉身呈遞禦前。

武則天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將目光投向禦階之下,群臣之首的位置。那裏,李弘一身杏黃色太子常服,垂手肅立,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軀,卻挺得筆直,顯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執拗的堅定。

“弘兒,”武則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有話,不妨當殿奏來。”

李弘深吸一口氣,出列,走到丹陛之前,撩起袍服下擺,緩緩跪下,以頭觸地,行了一個莊重的大禮。這個舉動,讓殿中氣氛更加凝重。太子對皇帝、皇後行禮本是常事,但在這種場合,如此鄭重的稽首大禮,無疑是在強調接下來話語的極端重要性。

“兒臣,恭請陛下、母後,聖安。”李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穩定下來,變得清晰而堅定,“兒臣近日,寢食難安,憂思如焚。非為別事,實為我大周江山社稷,為天下億兆生民。”

他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中卻燃燒著一種混合了痛苦、焦慮和某種“殉道者”般的決絕光芒。“自去歲以來,朝廷頒行新法,丈量田畝,更改稅製,本意或為富國強兵,紓解民困。然施行以來,天下擾攘,怨聲載道。地方官吏,或藉此苛斂,或與豪強勾連,陽奉陰違,致使良法美意,反成害民之政。士農工商,各懷怨望,人心浮動,國本動搖。”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聲音提高了幾分:“今有江南湖、蘇、常、潤等州,本為國家財賦重地,魚米之鄉,卻因新法逼迫過甚,竟致士紳鋌而走險,愚民被其裹挾,聚眾為亂,殺官據城,截斷漕運!此實乃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江南糜爛,生靈塗炭,朝廷雖已遣將征伐,然兵戈一起,玉石俱焚,江南錦繡之地,恐成廢墟!此皆新法嚴苛,不恤下情所致也!”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寂靜的朝堂中炸響!“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這八個字,從當朝太子口中說出,其分量和殺傷力,遠遠超過了之前所有禦史言官的彈劾!這幾乎是為江南叛亂定下了“正義”的調子,將朝廷和新政徹底推到了不義的一方!

不少反對派官員眼中閃過興奮和激動的光芒,若非在禦前,幾乎要歡撥出聲。太子終於站出來了!以儲君之尊,說出了他們想說而不敢明說的話!支援變法的官員則麵色大變,驚怒交加,看向李弘的目光充滿了不解和憤慨。

李瑾站在禦階之側,雙手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兄長,那個從小教他讀書、性情溫和、一直試圖在母親和自己之間調和的兄長,此刻卻成了反對勢力最鋒利、也最“正當”的一把刀。痛心、憤怒、失望,還有一絲冰冷的寒意,湧上心頭。

武則天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一抹厲色自眼底掠過,但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哦?依太子之見,江南之亂,罪在新法,罪在朝廷?”

李弘似乎豁出去了,迎著母親的目光,繼續道:“兒臣不敢妄言朝廷有罪。然聖人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又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今新法之行,本為均平賦役,抑製兼並。然操之過急,用法過苛,地方官吏借機生事,豪強大戶利益受損,小民百姓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天下洶洶,皆源於此。江南之變,不過冰山一角。若朝廷不改弦更張,恐變亂蜂起,禍不旋踵!”

他再次叩首,聲音帶著悲愴:“兒臣身為太子,上不能為君父分憂,下不能解生民倒懸,日夜憂懼,五內如焚。今冒死進言,非為私心,實為國家千秋計,為祖宗社稷計,為天下萬民計!”

他挺直身體,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疏副本(顯然,呈給武則天的是正本,他手中持有副本),雙手高舉過頭頂,朗聲道:“兒臣泣血懇求陛下、母後,暫罷新法,以安天下!召迴裴延慶、李多祚等酷吏,查辦其激變地方、濫殺無辜之罪!選派仁厚老成之臣,巡撫江南,招撫亂民,罷黜苛捐,與民休息!待天下安定,人心歸附,再徐徐圖之,擇善而從,方為治國長久之道!若陛下、母後執意不納忠言,一意孤行,兒臣……兒臣唯有以此殘軀,長跪宮門之外,直至天下安定,或兒臣身死之日!”

最後的幾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暫罷新法”!這是直接要求終止變法!“召迴酷吏,查辦其罪”!這是要將裴延慶、李多祚等改革幹將置於死地!“長跪宮門,直至身死”!這是要以太子之尊,行死諫之事,將皇室內部的矛盾,以最激烈、最悲情的方式,公之於天下!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所有人都被太子這決絕的、不留餘地的諫言驚呆了。這已不是簡單的政見不同,這幾乎是公開的、以儲君身份發起的政治攤牌!

支援變法的官員們臉色慘白,他們意識到,事情已經發展到最危險的境地。太子的出麵,給了所有反對派一麵最“正義”、最具號召力的旗幟。從此,反對變法不再僅僅是“頑固勢力”的垂死掙紮,而是擁有了“體恤民情”、“勸諫君父”的“忠義”光環。

反對派官員們則激動得渾身發抖,若非在朝堂之上,幾乎要涕淚橫流,山呼“太子仁德”了。太子的諫言,說出了他們的心聲,更給了他們無比巨大的底氣和“合法性”。有太子帶頭,他們還怕什麽?

李弘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高舉著奏疏,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恐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無異於公開站在了母親和弟弟的對立麵,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但他別無選擇。連日來,無數或明或暗的勸說、懇求、甚至是以死相逼(來自某些親近他的老臣、宗室),江南不斷傳來的壞訊息,朝野上下對新政日益高漲的反對聲浪,以及他內心深處對“祖宗成法”、“儒家仁政”的堅持,對“嚴刑峻法”、“與民爭利”的本能反感,還有那一絲難以言說的、對母親長久以來乾綱獨斷、對弟弟光芒日漸蓋過自己的複雜情緒……這一切,最終促使他走出了這決絕的一步。

他要用這種方式,挽迴在他看來已步入歧途的國政,挽迴可能因“暴政”而失去的民心,也挽迴自己作為太子、作為未來天子的責任和尊嚴。

漫長的沉默,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終於,武則天動了。她沒有看李弘高舉的奏疏,甚至沒有再看李弘一眼,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鳳目中,卻彷彿蘊藏著千年不化的寒冰,又似乎有熔岩在深處湧動。

“太子,”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失望?“你,是在逼宮嗎?”

“兒臣不敢!”李弘身體一顫,連忙以頭觸地,“兒臣一片赤誠,天地可鑒!隻為江山社稷,絕無……”

“夠了。”武則天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李弘後麵的話噎在了喉嚨裏。“你的意思,朕,和太子(指李瑾),都聽明白了。江南之亂,罪在新政;朝野非議,源於酷吏;天下不安,皆因朕與太子(李瑾)不恤民情,一意孤行。是也不是?”

李弘伏在地上,不敢答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迴答。

武則天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李瑾:“太子(李瑾),你怎麽看?”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瑾身上。這位實際主導變法、承受了最多攻擊和非議的年輕太子,此刻麵對著兄長以死相逼的諫言,會如何應對?

李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向前一步,走到李弘身側,卻沒有看他,而是麵向群臣,朗聲道:“皇兄憂國憂民,其心可憫。”

他先定下基調,承認李弘的動機(至少表麵動機)是好的。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然其言,兒臣不敢苟同!”

“江南之亂,根源在於黃百萬、陸文淵等不法豪強,為保私利,抗拒國法,煽動叛亂!朝廷丈量田畝,推行新稅,乃為厘清積弊,均平賦役,使有田者納稅,無田者減負,此乃大仁大政!何來‘逼迫’之說?若說逼迫,是朝廷逼迫他們守法納稅,還是他們逼迫朝廷放任其隱匿田產、逃避賦稅、盤剝小民?!”

“所謂‘官逼民反’,更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江南亂起,首惡乃地方豪強,從逆者多為地痞無賴、被裹挾之愚民。真正安分守己之百姓,誰願從賊作亂,對抗王師?朝廷平叛,乃為保境安民,誅除首惡,何來‘玉石俱焚’?狄公、李將軍南下,早有明令,‘隻誅首惡,脅從罔治’,正是為體恤無辜,盡快平息禍亂!”

他轉向李弘,語氣稍微緩和,但目光銳利如刀:“皇兄隻聞江南有亂,可知天下更多州縣,因清丈田畝,無數隱田現於官府冊籍,無數無地少地之民,得以減免賦稅,歡欣鼓舞?隻聞朝野有非議,可知天下寒門士子、黎民百姓,對新政翹首以盼,稱頌陛下聖明?隻言新法嚴苛,可知舊法之下,士紳特權盤剝,百姓苦不堪言,國庫日益空虛,邊鎮糧餉不繼?此等積弊,若不革除,我大周江山,纔是真正的危如累卵!”

李瑾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他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退縮,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至於召迴裴延慶、李多祚,查辦其罪,更是荒謬!裴卿、李將軍,乃奉旨行事,秉公執法,何罪之有?若因執法而獲罪,則國法威嚴何在?朝廷綱紀何存?日後誰還敢為朝廷辦事,為國除弊?!”

他最後麵向武則天,深深一揖:“母後!新政之行,雖有阻撓,雖有非難,然此乃強國富民、鏟除積弊之必經之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江南有宵小作亂,朝中有雜音喧囂,此正是考驗朝廷決心之時!兒臣以為,新政絕不可廢,裴、李等臣絕不可罪!當此之際,更應堅定信念,排除萬難,將新政推行到底!江南之亂,必須平定!滎陽之案,必須徹查!朝中非議,必須駁斥!如此,方能震懾不臣,安定天下,開創我大周萬世之基業!兒臣,懇請母後明察!”

李瑾的話,擲地有聲,寸步不讓。他將太子的諫言一一駁迴,旗幟鮮明地捍衛了變法的合法性與必要性,也表明瞭與兄長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場。

兄弟二人,一個跪地泣血,請求罷法;一個昂然挺立,力主堅持。相同的血脈,截然對立的主張,在這帝國最高權力殿堂之上,**裸地呈現在天下人麵前。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皇室內部公開的、激烈的分歧震撼了。支援變法者,為李瑾的堅定而振奮;反對變法者,則為太子的“大義凜然”而激動,同時也為這公開的分裂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和……機會。

武則天看著階下對峙的兩個兒子,一個溫厚仁孝卻固執己見,一個銳意進取卻鋒芒畢露。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最終的、不容置疑的裁決力量。

“太子(李弘)仁孝,心係黎民,朕心甚慰。”她先給了李弘一個台階,或者說,一個體麵。“然,治國之道,非一成不變。舊法積弊已深,非革新無以圖存。江南之亂,乃逆賊作祟,非新政之過。裴延慶、李多祚,國之幹城,奉命行事,無過有功。”

她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掃過李弘,也掃過下方那些眼中閃著興奮光芒的反對派官員:“新政,乃朕與太子(李瑾)欽定之國策,關乎國運,絕無更改之理!江南平叛,滎陽辦案,一切照舊。再有敢妄言廢法,或借機攻訐大臣、擾亂朝綱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以沮壞國事、動搖國本論處!決不輕饒!”

“退朝!”

說罷,武則天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宮人的簇擁下,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朝臣,以及依舊跪在冰冷金磚上、臉色慘白如紙的太子李弘。

李瑾最後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兄長,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經此一朝,兄弟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已被徹底撕破。從此,政見之爭,將不可避免地與親情、與權力糾纏在一起,變得更加殘酷,更加複雜。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梁,也轉身離開了大殿。戰鬥,還遠未結束。太子的諫言雖然被母後斷然駁迴,但其造成的政治衝擊波,才剛剛開始擴散。那些反對派,絕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果然,朝會之後,太子李弘“泣血死諫,請求罷法”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洛陽,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麵八方擴散。反對變法的勢力如同被打了一劑強心針,彈劾的奏疏更加雪片般飛來,而且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引用太子的言論,將“太子仁德,體恤民艱”與“新政苛暴,民不聊生”對立起來,形成強大的道德和輿論壓力。

太子李弘,這位原本試圖調和矛盾的儲君,在各方勢力的推動和自身理唸的驅使下,終於徹底站到了變法的對立麵,成為了保守勢力最醒目、也最具殺傷力的旗幟。而武則天與李瑾,則被置於“違逆太子忠諫”、“一意孤行”的境地。帝國的核心,出現了公開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裂痕之下,醞釀著的,將是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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