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馮翊工地,東北角,編號“丁字七號”的工棚區。
拂曉時分,春寒料峭,薄霧籠罩著這片剛剛從凍土中蘇醒的土地。梆子聲、銅鑼聲急促地響起,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築骨架和低矮的工棚間迴蕩。
“起了!起了!卯時正點,各部到齊!卯時一刻,開工飯!卯時二刻,點卯上工!誤了時辰,扣工分!”
粗嘎的吆喝聲,來自一個個臂戴紅色袖標、手持簿冊的“工長”。他們是整個“以工代賑”體係最基層的管理者,大多由識文斷字的小吏、表現突出的災民,甚至少數因小過被罰來效力贖罪的裏正、胥吏擔任。此刻,他們正挨個拍打著工棚簡陋的木板門,催促裏麵的人趕緊起床。
工棚是臨時搭建的,用砍伐的原木做骨架,覆以茅草、蘆席,再抹上一層厚厚的泥巴防風,低矮、陰暗、潮濕,擠滿了地鋪。但比起地震洪水後露天席地、或在殘垣斷壁下瑟瑟發抖的日子,這已是難得的安身之所。更重要的是,這裏有飯吃,有活幹,有“工分”可掙。
棚內響起窸窸窣窣的起身聲,夾雜著咳嗽、哈欠、幼兒的啼哭。很快,人們魚貫而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襤褸,麵有菜色,但眼神已不像月餘前那樣麻木絕望,而是帶著一種對即將開始的一天的明確目標感,或者說,是對“工分”的渴望。
他們自覺地排成並不整齊的隊伍,走向指定的“食棚”。那裏,巨大的陶釜下柴火正旺,蒸汽騰騰,彌漫著粟米粥和鹹菜的味道。穿著白色圍裙、同樣戴著袖標的“廚娘”們——她們多是失去丈夫的婦人或年長的婦女——用長柄木勺,從釜中舀出稠厚的、摻著少許豆子和野菜的粟米粥,倒進排隊者遞過來的各式各樣的破碗、瓦罐甚至半邊葫蘆裏。每人一勺,不多不少。旁邊還有一籮筐黑褐色的、摻了麩皮的雜糧餅,每人可以領一個。這就是“開工飯”,能保證基本熱量,但遠談不上豐盛。
想要更多?想吃點幹的?想吃點鹹的甚至偶爾見點葷腥?那就得靠“工分”。
匆匆吃過簡單的早飯,人們抹抹嘴,在工長的帶領下,走向各自的“工程牌”前。那是一塊釘在木樁上的粗糙木板,上麵用炭筆寫著今日的任務、要求、驗收標準和對應的“工分”值。
“甲字三隊!今日任務:北三區,地基槽清底,深三尺,寬兩尺,需見硬土,驗收合格,每人五分!不合格返工,倒扣一分!”
“乙字七隊!今日任務:攪拌場,攪拌混凝土二十方,需勻、需稠,不合要求重拌,每人六分!”
“丙字十一隊!婦孺隊!今日任務:修補麻袋、編製荊筐,定額五十件,驗收合格,每人三分!超額完成,每件多加半分!”
“丁字五隊!木工隊!今日任務:製作標準模板五十套,需尺寸準確,榫卯牢固,驗收合格,每套兩分,隊內自計!”
……
任務不同,強度不同,技術含量不同,對應的“工分”也不同。體力活、技術活、危險活(如高空作業、燒製水泥),工分高。輕體力活、簡單重複勞動,工分低。婦孺老弱,也有相應的、力所能及的任務,確保他們也能掙到養活自己的工分。這並非絕對的“平等”,但在生存麵前,這是一種被普遍接受的、相對公平的“按勞分配”。
“點卯!”工長拿出簿冊,開始點名。被點到的人大聲應“到”,然後走到木牌前,用一根炭筆,在自己名字後麵的空格裏,畫上一個圈,表示今日上工。曠工、遲到、早退,都會記錄在案,與工分掛鉤。
點卯完畢,工長一揮手:“領家夥,上工!”
人們散開,走向各自的工具堆放點,領取?頭、鐵鍬、扁擔、籮筐、木桶、錘子、鑿子……工具大多簡陋,很多是災後從廢墟裏扒出來修整的,或是臨時趕製的,但足以應付大部分工作。丟失、損壞工具,要扣工分賠償。
整個工地,如同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梆子、銅鑼、吆喝和“工分”的驅動下,開始了一天的運轉。挖掘聲、攪拌聲、敲打聲、號子聲、木材的拖動聲、石料的撞擊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生機的喧囂。
工地邊緣,一處用原木和蘆席搭起的簡易“工分登記處”。
這裏排著另一條隊伍,多是婦孺老弱,也有少數收工早或請了短假的青壯。他們手裏攥著顏色、大小不一的“工票”——這是“工分”的實物憑證。工票用不同顏色的粗糙紙張製成,蓋有“同州災後重建都提調司”的紅印和編號,麵值從“一分”到“十分”不等。工票本身無價值,但可以兌換東西。
登記處後麵,是幾排同樣簡陋的“兌換棚”。棚子裏堆放著各種物資:用大麻袋裝著的粟米、黍米、豆子;一筐筐的時令蔬菜(多為附近采摘的野菜或少量從外地運來的蘿卜、蔓菁);一壇壇的粗鹽;一匹匹的土布;甚至還有少量的鐵鍋、陶碗、針線、農具等。更深處,一個用布簾隔開的小間門口,掛著“醫藥”的木牌,隱約可見裏麵坐著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在給一個咳嗽的孩童把脈——那是營地僅有的兩位郎中之一,看病抓藥,也需要“工分”,但重症和孩童有減免。
“換三斤粟米,要幹的!”
“換半斤鹽,再換一尺布。”
“家裏娃發熱,抓副藥,這是二十工分的票,夠不?”
“俺想換把新?頭,舊的豁口了,挖地費勁。”
兌換處的小吏,同樣戴著袖標,麵前攤開著厚厚的賬本,手裏拿著毛筆和算盤。他們接過工票,仔細驗看真偽、麵值,然後撥動算盤,高聲報出可兌換的物品和數量,旁邊協助的民夫便從堆積的物資中稱量、分割、遞出。整個過程雖然不算快,但有條不紊。工票的流通,不僅解決了單純的實物發放可能產生的剋扣、不公和運輸儲存難題,更在營地內部形成了一個簡單的、以“工分”為媒介的初級“市場”和“經濟迴圈”。人們可以用工分換取最急需的糧食、鹽、布,也可以積攢起來,換取更“貴重”的物品,甚至有人開始用自己“超額”完成的工分,私下交換一些“非必需品”,比如某人從廢墟裏挖出的一小塊臘肉,或是手巧的婦人編織的草鞋、縫補的衣物。
“工分”成為了這個臨時社會裏,衡量價值、激勵勞動、維係秩序的核心符號。它不完美,存在計算是否公允、工長是否徇私、兌換物資是否充足等諸多問題,但它提供了一個清晰、可預期、相對公平的迴報機製。在這裏,付出勞動,就能獲得“工分”,就能換取生存物資,甚至看到改善生活的希望。這對於剛剛從滅頂之災中倖存、幾乎失去一切的人們來說,是比任何空洞的安撫和許諾都更實在的“定心丸”。
工地中央,一處剛剛完成地基平整、準備開始“混凝土”澆築的區域。
李瑾和閻立德、杜衡等人正在巡視。閻立德對“以工代賑”的具體運作細節頗為關注,邊走邊問。
“……如此細致分工,量化工分,倒與將作監管理工匠有些類似,然規模之大,人員之雜,管理之細,遠超將作監。”閻立德看著遠處那些在工長指揮下,或挖土、或運料、或攪拌、或傳遞的人群,感慨道,“殿下此法,不僅賑災,更是治民良策。使其有恆業,有恆心,則亂不生矣。”
“閻公明鑒。”李瑾點頭,“災民驟逢大難,流離失所,衣食無著,最易生變。若隻是簡單放糧施粥,看似仁慈,實則易養惰性,且坐吃山空,非長久之計。聚集一處,無所事事,則謠言四起,摩擦不斷。唯有使其有工可做,勞有所得,方能在解決其饑寒之餘,收其心,定其誌,聚其力。這重建家園的工程,便是最好的‘工’。”
他指向那些正在奮力攪拌混凝土的民夫:“你看他們,雖苦雖累,但眼中是有神的。因為他們知道,攪拌的這堆灰泥,會成為城牆,會成為房舍,會成為他們自己將來可能住進去的屋子。他們不是在為官府白白幹活,是在為自己、為家人掙一條活路,掙一個未來。這便是‘以工代賑’與尋常徭役、征發的根本不同。”
杜衡補充道:“不僅如此,按殿下吩咐,我們還按工程進度,將部分即將完工的房舍,以‘工分抵扣’加‘分期償還’的方式,預先‘分配’或‘預售’給表現突出、工分積累多的災民家庭。有了這個盼頭,他們幹勁更足,對工分也更為珍惜。營地內偷奸耍滑、打架鬥毆之事,都少了許多。”
閻立德捋須沉吟:“此策大善。然則,管理如此龐雜人口、物資、工程,所耗吏員、文書、監管,亦是不菲。且這‘工分’之製,看似公平,實則覈算、記錄、兌換,環節眾多,極易滋生盤剝、舞弊。如何防範?”
“閻公所慮極是。”李瑾神色凝重,“此確為最大隱患。我們目前是戰時體製,非常之法。一是靠嚴刑峻法。”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根高高豎立的木杆,上麵懸掛著幾顆已經風幹的人頭,猙獰可怖,“自推行此法以來,已斬首三名剋扣工分、勒索災民的胥吏,鞭撻、苦役者數十。懸首示眾,以儆效尤。”
“二是靠公示透明。”杜衡介麵道,“各隊每日完成工作量、應得工分,於收工時當場覈算,張榜公佈。工票發放,亦需本人按手印確認。兌換處物資數量、兌換比例,亦每日公示。人人皆可檢視,相互監督。”
“三是靠分級覈查。”李瑾繼續道,“工長記錄,有隊正覈查;隊正匯總,有營官覈查;營官上報,有我和杜長史派出的‘巡檢使’隨機抽查。賬目每日一結,工票流水與實物出入,需能對上。雖不能杜絕所有弊端,但可使其難度大增,風險極高。”
“四是靠災民自身。”李瑾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工分關乎他們切身生存,若有胥吏舞弊,他們最為敏感。我們設了‘投匱’——就是匿名舉報箱,鼓勵舉報。查實者,有獎;誣告者,重罰。同時,也提拔了一些正直敢言、在災民中有威望的人,擔任‘民意代表’,參與部分管理,反映民情。”
閻立德聽得頻頻點頭,這些法子雖然原始,但在眼下這種特殊環境下,已是盡可能周詳。他歎道:“殿下思慮縝密,老朽佩服。隻是……如此龐大工程,所需錢糧物料,終究是海量。眼下全靠朝廷撥付及各處擠湊,恐非長久之計。這‘工分’兌換之物,從何而來?若有一日,物資不濟,工分無法兌現,則此信用一夕崩塌,恐生大亂。”
這正是李瑾心頭最大的石頭。他沉聲道:“閻公所言,乃根本之患。所以,重建必須與生產恢複同步。我們不能隻建房子,不種糧食。”他指向工地外圍,那些正在被清理、平整的大片荒地,“看那邊,我們已劃出區域,組織有經驗的農夫,利用工閑時間,開墾荒地,搶種一季生長期短的豆、黍、蔬菜。同時,派人前往周邊未受災或輕災區,采購糧種、農具、牲畜。待第一批房舍建成,便按工分多寡和家庭情況,分配宅基地和口糧田,發放種子農具,鼓勵他們在參與工程建設的同時,兼顧自家田畝。以工養賑,以建促農,逐步過渡。”
“此外,”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已上書母後,建議在關中、山南等受災州縣,試行‘工程債券’與‘工分抵稅’。”
“債券?抵稅?”閻立德一怔。
“對。”李瑾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如此浩大工程,單靠朝廷賦稅和積蓄,難以為繼。可發行一種專門用於水利、城建等工程的‘債券’,許以一定利息,向天下富戶、商賈、乃至寺廟募資。以未來工程受益(如漕運暢通後的商稅、新墾農田的租賦)為擔保。此為‘借雞生蛋’,化民間儲蓄為國家建設之力。”
“至於‘工分抵稅’,則是許災民將來可用積累的工分,抵扣未來數年內的田賦、丁稅。如此,工分便有了更長遠的信用和期待,可緩解眼下物資兌換的壓力,也給災民一個更長久的盼頭——他們現在付出的勞動,不僅是為了眼下的口糧,更是為了將來能減輕賦稅負擔,真正安家立業。”
閻立德聽得目瞪口呆,這思路已遠超尋常賑災範疇,涉及到了國家財政、信用體係乃至土地政策。他喃喃道:“這……此舉牽涉甚廣,恐非一朝一夕可成,朝中爭議必大……”
“我知道。”李瑾望著遠處漸漸升高的日頭,聲音平靜而堅定,“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這些人活下來,穩住,然後重建家園。‘債券’、‘抵稅’之事,可從長計議,甚至可先在區域性試點。但思路要有。不能讓這場大災,隻留下廢墟和撫恤,要讓它成為刮骨療毒、重塑河山的契機。”
這時,一陣嘹亮的兒歌聲忽然從旁邊的“婦孺工區”傳來。那裏,一些年長的婦人和半大的孩子,正在老匠人的指導下,學習用竹篾編製加固混凝土用的“筋骨”,或者用粗麻、草繩修補裝運土石的麻袋、荊筐。歌聲稚嫩,卻充滿了生氣:
“挖土方,拌灰漿,蓋起大屋亮堂堂。掙工分,換米糧,娃娃不餓娘不慌。新馮翊,新家鄉,來年麥子金黃黃……”
歌聲飄蕩在喧囂的工地上空,與號子聲、敲打聲混在一起,不那麽協調,卻奇異地衝淡了工程的枯燥和勞累,帶來一絲屬於“生活”本身的、頑強的暖意。
李瑾駐足傾聽,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轉身,對閻立德和杜衡道:“聽見了嗎?這就是‘以工代賑’最好的注腳。他們不是在為別人幹活,他們是在用這雙手,這身力氣,還有這點盼頭,自己救自己。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相對公平的機會,一個看得見的希望,然後,讓開道路。”
他邁步向前,走向那一片在無數雙手的勞作下,正一點點從藍圖變為現實的、灰白色的、堅固的、嶄新的家園輪廓。
“閻公,杜長史,我們去看看水泥立窯的改進方案。那邊工匠說,新設計的通風道,似乎能提高爐溫,讓熟料質量更穩定……”
聲音漸行漸遠,融入工地宏大的交響。在這片被災難蹂躪過的土地上,一種新的秩序,一種基於勞動、分工、信用和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希望的社會紐帶,正在灰白色的混凝土、汗水和簡單的歌聲中,艱難而頑強地重新編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