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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暗流湧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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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詔書,帶著墨香與印泥的威嚴,由快馬驛騎攜帶著,離開兩京,奔向帝國的四麵八方。其中,關於設立“翊衛”、“龍武”新軍,尤其是組建“行樞密院”並頒布《更戍法》、《將兵法》等舉措的旨意,如同投入滾油鍋裏的冷水,在看似平靜的帝國軍事體係內,激起了劇烈而無聲的沸騰。

隴右道,鄯州(今青海樂都),隴右節度使治所。

寒風卷著祁連山的雪粒,撲打著節度使府的轅門。府邸深處,溫暖如春的廳堂內,炭火燒得正旺。隴右節度使杜賓客放下手中那份抄錄的朝廷邸報和附帶的詔令副本,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他年近五旬,麵容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長而有神,是常年鎮守邊關、與吐蕃人周旋磨練出的沉毅。

“杜帥,”下首坐著他的心腹幕僚,行軍司馬郭知一,指著邸報,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朝廷這是……要動真格的了。翊衛、龍武兩軍,員額一萬,完全由朝廷供養,甲械糧餉最優。這分明是要打造一支直屬中樞的強軍,用意不言自明。還有這‘行樞密院’……‘協理戎機,通達邊情,調兵遣將,督察軍務’,好大的名頭!相王李瑾兼任樞密使,程務挺、張虔勖為副使……這擺明瞭是要從兵部,不,是從我們這些邊將手中,把調兵、遣將、乃至核餉的權柄,一點點收迴去啊!更別說這《更戍法》、《將兵法》,擺明瞭是要防止將領久任一地,與士卒相習!”

杜賓客端起溫熱的馬奶酒,抿了一口,緩緩道:“安西新敗,四鎮淪陷,朝廷震恐。黔州獠亂,又需調藩鎮兵會剿。天後……還有那位相王,這是坐不住了。強幹弱枝,古來有之。隻是沒想到,動作會如此之急,如此之……直白。”

“何止是急!”另一員悍將,都知兵馬使王孝傑(此王孝傑非曆史上那位,為杜撰人物)甕聲甕氣道,他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這分明是信不過我們這些邊將!我們在前線拚死拚活,抵禦吐蕃,朝廷不嘉獎也就罷了,反倒弄出個什麽‘樞密院’來掣肘!還要搞什麽將領輪換?杜帥您在隴右近十載,上下一心,方能擋住吐蕃東進。若換個不曉邊情、不知兵事的來,這隴右大門,還要不要了?”

杜賓客看了王孝傑一眼,語氣平淡:“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安西之敗,婁師德喪師辱國,固然有其咎,但也可見邊將權重,一旦有失,禍害甚大。朝廷欲加整頓,也是情理之中。”

“整頓?”郭知一苦笑,“杜帥,這哪裏是整頓,這是奪權!是猜忌!行樞密院要覈查兵馬實數、錢糧消耗,要派什麽‘行走’、‘承旨’來監察……這分明是將我等視為賊防!還有,朝廷嚴令,無勘合、詔令,不得擅動兵馬。可邊情緊急,瞬息萬變,若吐蕃猝然來犯,難道我等還要先派人千裏迢迢去長安請了勘合,才能迎敵?豈不荒謬!”

杜賓客放下酒盞,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他何嚐不明白這些?他在隴右經營多年,雖談不上鐵板一塊,但也算令行禁止,上下歸心。朝廷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節度使的財權、人事權、調兵權都將受到極大限製和監視,如同被套上了層層枷鎖。這讓他心中也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與寒意。他杜賓客對朝廷,談不上絕對的忠誠不二,但也絕無二心,鎮守邊關,保境安民,自問對得起朝廷俸祿。如今朝廷卻擺出如此防範的姿態,如何不令人心冷?

“杜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王孝傑急道,“朝廷要建新軍,要設樞密院,那是他們的事。可這隴右,是咱們兄弟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絕不能讓那些長安來的文官、閹豎,還有那個不知兵事的相王,指手畫腳!”

“住口!”杜賓客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王孝傑,“相王乃天潢貴胄,豈是你能妄議的?朝廷旨意已下,我等身為臣子,豈可公然非議?”

王孝傑被杜賓客的目光一懾,悻悻然閉上了嘴,但臉上的不服之色顯而易見。

杜賓客緩和了語氣,對郭知一道:“郭司馬,你即刻起草一份奏疏,以本帥的名義。首先,堅決擁護朝廷整飭武備、強化中樞之決策,對新設翊衛、龍武軍表示祝賀,對設立行樞密院表示理解,言其有利於軍令暢通。其次,詳細呈報我隴右節度使府目前所轄兵馬實數、駐防要隘、將領名錄、近年錢糧消耗、及邊境吐蕃動向,表示願全力配合朝廷覈查。再次,委婉陳情:隴右地處要衝,直麵吐蕃,將領熟悉邊情、士卒用命至關重要。若驟然推行將領輪換,恐生疏間,不利防務,懇請朝廷對隴右等緊要邊鎮,在推行《更戍法》時,能酌情緩行,或允準主要將領留任。最後,請求朝廷盡快撥付今歲欠餉及修繕邊堡、補充軍械之費用,言明邊軍困苦,士氣可鼓不可泄。”

郭知一一邊記錄,一邊心中暗歎杜賓客的老辣。這份奏疏,表麵謙恭順從,甚至主動配合,實則綿裏藏針。一方麵表態忠誠,避免授人以柄;另一方麵強調邊鎮特殊性和實際困難,為抵製過於嚴苛的“更戍”打下伏筆;最後還要錢,既是實情,也暗含“若要馬兒跑,需給馬兒草”的意思,試探朝廷在限製權力的同時,是否還能保障邊軍的供給。

“另外,”杜賓客沉吟片刻,補充道,“以私人信函方式,給朔方的李懷遠、河東的薛訥、還有劍南的劉延嗣各去一封信。不必多言,隻問候近況,聊聊邊關風雪,順便……提一句朝廷新設‘行樞密院’之事,聽聽他們的看法。記住,用最普通的驛傳,信要寫得平淡,就像老友閑談。”

郭知一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杜賓客在試探其他幾位實力派節度使的態度,也是某種程度上的通氣。他低聲應下:“屬下明白。”

河東道,太原府,河東節度使治所。

比起杜賓客的沉靜以對,河東節度使薛訥的反應則要激烈得多。薛訥是名將薛仁貴之子,將門虎子,性格剛烈暴躁,鎮守河東多年,威望素著,但也養成了說一不二的脾氣。

“樞密院?狗屁的樞密院!”薛訥將邸報狠狠摔在地上,須發戟張,“老子在河東帶兵打仗的時候,他李瑾還是個黃口小兒!如今倒要來‘協理’老子?還要覈查老子的兵馬錢糧?還要把老子的將領調來調去?放他孃的屁!”

廳中眾將噤若寒蟬。薛訥在河東,就是土皇帝,軍政大權一把抓,朝廷的旨意,合他心意的就聽,不合心意的就陽奉陰違,或者找藉口拖延。如今朝廷明擺著要收權,他如何能忍?

“大帥息怒。”長史小心翼翼地道,“朝廷此舉,想必也是因安西之敗,欲加強集權。或許……或許並非針對大帥一人。”

“不是針對我一人?”薛訥冷笑,“你看看這《更戍法》、《將兵法》,哪一條不是衝著我們這些節度使來的?還有那什麽覈查兵馬錢糧,派員監察……這是把我們都當成賊來防了!老子為朝廷鎮守北門,抵禦突厥、契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朝廷不體恤邊關將士辛苦,反倒弄出這些名堂來掣肘,豈不令人心寒!”

他來迴踱步,怒道:“還有那翊衛、龍武軍,哼,說得倒好聽,拱衛京師。誰知道是不是練成了,哪天就開到我們這些邊鎮來‘協防’、‘整飭’?不行,絕不能讓他們這麽輕易得逞!”

“大帥,那該如何應對?”一名將領問道。

薛訥眼中兇光一閃:“如何應對?他不是要覈查嗎?給他報!虛虛實實,真的假的,讓他查去!他不是要派什麽‘行走’、‘承旨’來嗎?來啊!老子好好‘招待’他們,讓他們見識見識河東的‘風土人情’!至於將領輪換……老子就說將領們熟悉邊情,驟然調離恐生變故,給老子拖著!還有,”他壓低聲音,“給下麵各軍州都打好招呼,嘴巴都給老子閉嚴實了!該幹什麽還幹什麽,但要多個心眼。朝廷若真敢把手伸得太長……哼,這河東之地,可不是長安的未央宮!”

劍南道,成都府,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所。

相比隴右的沉穩應對和河東的激烈反彈,劍南西川節度使劉延嗣的反應,則要陰沉和算計得多。劉延嗣並非純粹的武將出身,頗有城府,在富庶的蜀地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他接到朝廷詔令時,正為黔州平亂之事調兵遣將,忙得焦頭爛額。

“朝廷這是……一石數鳥啊。”劉延嗣將詔書看了又看,對身邊的心腹、節度判官鮮於賁道,“借黔州之事,行調兵之實。又借安西之敗、黔州之亂,推行這一套收權的把戲。翊衛、龍武,是養鷹犬;行樞密院,是鑄枷鎖;更戍、將兵之法,是剪羽翼。嘿嘿,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天後……還有那位相王,是迫不及待要收拾我們這些外臣了。”

鮮於賁低聲道:“節帥,朝廷命我西川出兵黔州,已是借力。如今又出此詔,其意不善。尤其這覈查兵馬錢糧、將領輪換……對我西川,怕是大有妨礙。”劍南西川兵精糧足,劉延嗣私下裏擴軍不少,也截留了大量賦稅以充軍資,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

劉延嗣陰惻惻地笑了笑:“妨礙?當然妨礙。但這天下事,從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朝廷要覈查,我們就給他看想讓他看的。至於不想讓他看的……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朝廷派來的禦史、郎官,能不能活著走到成都,能不能看懂我西川的賬冊,那可就兩說了。”

“那……黔州之事?”鮮於賁問。

“裴炎不是要來督軍嗎?”劉延嗣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不是持節嗎?好啊,他要糧,我們給,但路途艱難,損耗大些,也是常理。他要兵,我們也出,但都是些老弱,或者不太聽話的刺頭。他要指揮?可以,但山高林密,軍情有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總之,仗要打,但不能讓他裴炎,讓朝廷,太順心了。得讓他們知道,這蜀地的兵,不是那麽好用的。也得讓山南東道的張守瑜、江南西道的那些家夥看看,朝廷的令,到底好不好使。”

他頓了頓,又道:“給我們在長安的人遞個話,多使些錢財,探聽清楚這‘行樞密院’到底是誰在主事,相王李瑾到底想幹什麽。還有,隴右的杜賓客、河東的薛訥那邊,也透個風,看看他們是什麽章程。這大唐的邊關,可不是長安那些人坐在暖閣裏就能擺布的。”

類似的暗流,在朔方、在範陽、在平盧……在各個手握實權的節度使府中,以不同的形式湧動著。有人憤怒,有人憂慮,有人算計,有人觀望。但無一例外,都對長安的這一係列舉措,產生了強烈的警惕、抵觸甚至敵意。

他們或許不會公開抗命,但陽奉陰違、虛與委蛇、暗中抵製,甚至私下串聯,都是可以預見的。朝廷的權威,在這些天高皇帝遠、手握刀把子的邊帥心中,正在經曆一場嚴峻的考驗。而新設立的“行樞密院”,這個意圖成為朝廷掌控天下兵馬神經中樞的機構,尚未正式運轉,便已置身於無形的驚濤駭浪之中。

長安,相王府。

李瑾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庭院中尚未融盡的殘雪。程務挺剛剛派人送來密報,提及隴右杜賓客已有奏疏呈上,表麵恭順,實則隱含機鋒。河東、劍南等地,暫時尚無正式迴應,但據一些隱秘渠道傳來的風聲,氣氛頗為不善。

“樞密院……”李瑾低聲自語,彷彿能感受到從帝國四麵八方匯集而來的無形壓力,冰冷而沉重。他知道,真正的較量,不在朝堂上的唇槍舌劍,而在這些看不見的暗流裏,在這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心中。他推動設立的這個機構,就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更大的波瀾,還在後麵。

“相王,”王府長史悄聲入內,呈上一份密函,“安西四鎮殘部,有信使冒死穿越吐蕃封鎖,抵達沙州,傳來密信。”

李瑾精神一振,連忙接過。安西,始終是他心頭最大的痛,也是促使他力主改革的最直接原因。不知道那位在四鎮盡失後,仍率領殘部在沙州、西州一帶苦苦支撐的安西殘將,會帶來怎樣的訊息,又會如何看待長安這場旨在“強幹弱枝”的變革?

他展開密信,目光迅速掃過。信是安西殘部目前職位最高的將領之一,原安西都護府司馬王方翼所寫。信中詳細匯報了安西淪陷後的慘狀,吐蕃與葛邏祿的暴行,以及殘部目前麵臨的極端困境——缺兵、缺糧、缺甲仗,人心浮動。在信的最後,王方翼用幾乎力透紙背的筆跡寫道:

“……聞朝廷欲振武備,設新軍,立樞密,末將等翹首以盼,涕零感激!然邊陲將士,浴血經年,所盼者,非僅中樞之強,更在糧餉之繼,援兵之至!今朝廷新政,若能使糧餉無缺,援兵可期,則安西雖失,猶有光複之望。若……若徒事更張於內,而忘禦侮於外,恐寒邊將士之心,失天下忠義之望。四鎮遺民,日夜南望,泣血以盼王師!……”

李瑾緩緩合上密信,閉目良久。王方翼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他的心上。邊關將士的期盼,與長安朝堂的博弈,邊鎮將帥的抵觸,與中樞集權的迫切……種種矛盾,錯綜複雜。他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註定荊棘密佈,步步驚心。但正如王方翼所期冀的,唯有中樞真正強健,手握強兵實財,方能給予邊關可靠的支撐,而非空言許諾。

暗流已然洶湧,而他,以及他所效忠的朝廷,已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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