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三年,六月。盛夏的暑氣,比政事堂的爭議、汴河的淤塞、乃至運河沿線的積弊,更加灼人地籠罩著洛陽城。然而,當“總理漕運、清查積弊使”的衙署剛剛在洛陽掛牌,一應人員、文書、方略尚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之際,相王李瑾,這位新晉的“漕運總製”,卻並未坐鎮衙中,也未立即奔赴運河沿線。他做了一件在朝臣們看來有些“不合時宜”、甚至“不務正業”的事——他換上最尋常的葛布衣衫,隻帶兩名最精悍可靠、亦通文墨的侍衛(一人名喚陳平,原為邊軍斥候,機敏果敢;一人名喚文柏,出身寒門胥吏,熟悉民間情弊),悄然離開了相王府,離開了洛陽城。他要去親眼看一看,聽一聽。看那些奏疏、密報、條陳背後,被抽象為“損耗”、“兼並”、“流民”、“弊政”的字眼之下,真實的大唐子民,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承受著怎樣的“盛世”之重。
他知道,坐在洛陽宮闕之中,依靠文書瞭解民間,終究隔了一層。姐姐的鐵腕,朝臣的爭論,他自己的“萬年策”,狄仁傑等人的實幹,其最終成效,必須也隻能由最底層的百姓來檢驗和承受。在揮出“漕運整頓”的重拳之前,在“度田”風暴席捲地方之際,他需要讓自己的雙腳,重新踏上這片帝國的土地,讓自己的心,去真切地感受其上的溫度與創痛。
此行,他目標明確,並非富庶的江南,亦非邊塞要衝,而是河南道,鄭州。此地毗鄰洛陽,是漕運要衝,也是土地兼並的重災區之一,更是“儀鳳新政”在地方推行的“樣板”之一。他要看看,這“樣板”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第一站:汜水縣,李家莊的“鬼租”
李瑾一行三人,扮作遊學返鄉的士子與隨從,騎著尋常的騾馬,沿著官道東行。離洛陽不過百餘裏,景象已與京畿的繁華井然大不相同。官道年久失修,車轍深陷,塵土飛揚。兩旁田疇,遠看鬱鬱蔥蔥,近觀卻可見田埂失修,水渠淤塞。更觸目的是,大片良田中,不時可見荒棄的田壟和倒塌的茅屋,與周遭的稼穡形成刺眼對比。
這日晌午,他們行至汜水縣境內,一個叫李家莊的村落附近。時值盛夏,本該是農忙間歇,村中卻少見青壯,隻有些老弱婦孺在樹蔭下歇息,人人麵帶菜色,神情麻木。村口的大槐樹下,圍著一群人,傳來激烈的爭吵和哀求聲。
李瑾示意陳平、文柏稍候,自己下馬,緩步走近。隻見一個身著青色絹袍、頭戴襆頭、作胥吏打扮的幹瘦中年人,正趾高氣揚地坐在一張破舊的胡床上,身後站著兩個挎著腰刀的幫閑。他麵前,跪著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農婦,正磕頭如搗蒜。
“王書辦,王老爺!您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吧!實在是……實在拿不出來了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老淚縱橫,雙手捧著一串幹癟的銅錢,“家裏能賣的都賣了,就剩這點……給孫兒抓藥的錢……求您了……”
那被稱作“王書辦”的胥吏,翹著二郎腿,用一根細竹枝剔著牙,斜睨著老漢手中的錢,嗤笑道:“李老栓,你當衙門是開粥廠的?朝廷的‘義倉備荒糧’,那是防備災年的!去年你們莊子遭了雹子,縣尊體恤,開倉借糧給你們度荒,那是天大的恩典!說好今年夏收加利三成歸還。如今麥子都進倉了,你們倒好,跟本吏玩起拖字訣了?這點錢,連利息都不夠!”
“王老爺,不是不還,是……是實在還不起啊!”一個中年農婦哭喊道,“去年借了兩石麥種,說好還兩石六鬥。可今年收成……租子交完,剩下的,還不夠家裏餬口……哪有餘糧還義倉?這三成利,也太高了……”
“高?”王書辦把眼一瞪,“朝廷仁政,救你們於水火,收點損耗、倉儲錢,怎麽了?嫌高,當初別借啊!餓死豈不幹淨?告訴你們,今日是最後期限!不把本息交齊,就拿田契、房契來抵!再不然,拉你去見官,打板子、蹲大牢!看你們還敢賴朝廷的賬!”
李瑾聽得心中發冷。“義倉”本是“萬年策”中“完善災異預警與救濟體係”的重要一環,旨在豐年儲糧,荒年賑貸,乃惠民善政。怎地到了這汜水縣李家莊,竟成了胥吏盤剝農民、逼人破產的“鬼租”(高利貸)?還加利三成?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他強壓怒火,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書辦請了。在下遊學路過,聽得爭執。敢問這‘義倉借糧’,朝廷可有明令,需加利三成歸還?”
王書辦見李瑾雖然衣著樸素,但氣度沉穩,言語不俗,倒也不敢過於怠慢,敷衍道:“這位相公有所不知。朝廷雖有明令,然倉儲有損耗,胥吏有辛勞,酌收些‘折耗錢’、‘腳力錢’,也是常例。三成,已是縣尊仁厚了。有些地方,加五成的也有呢!”
“折耗?辛勞?”李瑾氣極反笑,“儲存一年,損耗竟要三成?這‘辛勞’,便是這般坐地收錢、逼人賣田鬻女的辛勞麽?”
“你!”王書辦臉色一變,拍案而起,“哪裏來的狂生,敢在此非議公事?再敢多言,連你一並拿了,治個‘妨礙公務、煽動民亂’之罪!”
陳平、文柏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間(雖未佩顯眼兵器,但氣勢懾人)。王書辦見對方有備,身後幫閑也有些膽怯,氣焰稍斂,但仍色厲內荏:“好,好!本吏不與你等一般見識!李老栓,還有你們幾個,明日午時之前,不把糧或錢送到縣衙倉房,就等著吃官司吧!”說罷,狠狠瞪了李瑾一眼,帶著幫閑悻悻而去。
見胥吏走了,跪地的百姓纔敢起身,對著李瑾千恩萬謝。李老栓抹著淚道:“多謝相公仗義執言!可……可您惹了這王扒皮,他迴頭必要報複……您還是快走吧!”
“老丈不必擔心。”李瑾扶起他,問道:“方纔聽你們所言,這‘義倉借糧’,竟成了盤剝之具。去年雹災,朝廷可曾減免賦稅?發放賑濟?”
“減稅?”旁邊一個中年漢子苦笑,“相公是讀書人,不懂我們鄉下的事。災情報上去,州裏縣裏,下來人看了一眼,說是‘區域性小災,無礙大局’,該交的租庸調,一分沒少!開義倉借糧,還是村裏老人聯名去縣裏跪求了幾次,才‘恩準’的。誰成想,這借糧,比高利貸還狠!”
另一農婦介麵,聲音淒苦:“咱莊裏,去年到現在,已經有三戶因為還不起這‘義倉債’,田被抵了,房子被收了,人……有的跑了,有的……吊死在村頭老槐樹上了……”說著,眾人皆掩麵而泣。
李瑾心如刀絞。這就是“盛世”之下,皇權與善政無法抵達的鄉村角落!好端端的惠民之策,被歪嘴和尚念成了催命符。胥吏上下其手,層層加碼,將朝廷德政變為中飽私囊、兼並土地的利器。而受災百姓,非但未得救濟,反而雪上加霜,直至家破人亡。
“那你們今年的收成,交完租稅,可還夠活?”文柏忍不住問道,他熟悉胥吏手段,知道其中必有更多貓膩。
“夠活?”李老栓長歎一聲,指著遠處一片長勢尚可的麥田,“相公您看那田,看著不錯吧?那是劉大戶家的。咱莊裏,十戶有六七戶,田要麽是劉大戶的,要麽租種他的地。租子,要交收成的一半,逢年過節、紅白喜事,還得送禮、出工。剩下的,還要交朝廷的稅,裏正的攤派……能剩下幾口嚼穀,不餓死,就算老天開眼了。像俺們這樣還有幾畝薄田的,還得提防著像王扒皮這樣的,變著法兒讓你破產,好把田‘買’過去。”
土地兼並,高利貸盤剝,胥吏腐敗,惠民政策走樣……李家莊的慘狀,幾乎集中了“盛世隱憂”卷中提到的所有問題。而這一切,就發生在距離洛陽不過一日多路程的“腹心之地”!
李瑾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些散碎銀兩,分給幾位最困苦的百姓,又對文柏低聲道:“記下:汜水縣,李家莊,胥吏王姓,假‘義倉’之名,行高利貸之實,逼死人命。大戶劉姓,占田甚多。需查。”文柏默默點頭,從行囊中取出炭筆和小冊,快速記錄。
離開李家莊時,夕陽如血,將破敗的村莊染上一片淒豔的紅色。李瑾的心情,比這暮色更加沉重。
第二站:滎陽城外的“病坊”與“慈幼局”
離開汜水,李瑾一行轉向東南,前往鄭州治所滎陽。他聽說滎陽城外,設有朝廷下詔要求各州設立的“病坊”(收治貧病者)和“慈幼局”(收養棄嬰孤兒),想去看看這些“德政”的實際執行。
滎陽城外東南隅,一片低窪雜亂之地,便是“病坊”與“慈幼局”所在。還未走近,一股濃烈的腐敗與汙穢氣味便撲麵而來。所謂的“病坊”,不過是幾排東倒西歪的茅草棚,棚內地上鋪著髒汙的稻草,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個麵黃肌瘦、**不斷的病人。有老者,有婦孺,更多是衣衫襤褸、似有殘疾的青壯流民。棚內幾乎不見醫者,隻有兩個懶洋洋的雜役,在門口熬著一鍋黑乎乎、氣味難聞的“藥湯”。
李瑾走進一處棚子,隻見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蜷縮在角落,渾身滾燙,昏迷不醒,手臂上有嚴重的燙傷潰爛(與工坊童工何其相似!)。旁邊一個老婦人,正用破碗給他喂著渾濁的涼水。
“這孩子……怎麽了?”李瑾蹲下身,輕聲問。
老婦人抬眼,見李瑾不像惡人,抹淚道:“造孽啊……是從西邊逃荒來的,爹孃都病死了。聽說城裏有‘病坊’,能活命,就自己爬來了。前日發熱,傷口爛了,也沒人管。俺也是等死的,看他可憐,喂口水……這‘病坊’,名頭好聽,哪有什麽醫官藥材?每日兩碗稀粥吊命罷了。能扛過去的,是命大;扛不過的……隔幾日,就有收屍的車來拉走,扔到亂葬崗……”
李瑾心中劇震。這哪裏是“病坊”,分明是“等死坊”!朝廷拔下的醫藥錢糧,去了哪裏?再看“慈幼局”,亦是慘不忍睹。幾間稍好的土房內,擠著數十個嬰孩和幼童,大多瘦得皮包骨,哭聲微弱。照看的,是兩個年老體衰的官奴婢,根本忙不過來。地上汙穢不堪,蒼蠅亂飛。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女童,趴在地上,撿食著不知誰掉落的、已經發黴的餅渣。
“朝廷……不是有撥錢糧、衣物麽?”文柏忍不住問一個老奴婢。
老奴婢麻木地搖頭:“錢糧?每月那點米,還不夠熬粥的。衣物?幾年沒見新的了。上頭說,用度緊張,能活著就不錯了。這些孩子,養不活的,死了也就死了;命硬的,養到五六歲,若有人牙子來,賣幾個錢,也算給局裏添點進項……”她說得平淡,卻讓李瑾等人不寒而栗。朝廷設立的救濟機構,竟成了變相的“人口販賣”場所!
走出這人間地獄般的“病坊”與“慈幼局”,李瑾站在暮色中,良久無言。晚風帶來遠處滎陽城的隱約喧囂,那裏有酒樓,有妓館,有達官貴人的府邸。而這城牆之外,便是被盛世徹底遺忘的角落,是“仁政”旗號下最鮮血淋漓的諷刺。
“記下:滎陽,病坊、慈幼局,名存實亡,管理之人,或有貪墨,或有瀆職,需徹查。孩童處境,尤需關注。”李瑾的聲音,因憤怒與痛苦而有些沙啞。
第三站:滎陽城內,茶肆聽“民聲”
次日,李瑾換了身稍整潔的襴衫,與文柏二人,進了滎陽城。他想聽聽市井百姓,如何議論時政。
他們在城西一家生意尚可的茶肆坐下,要了一壺粗茶,幾樣點心,靜靜傾聽。茶肆中三教九流皆有,話題很快便扯到了朝廷最近的“大事”上。
“聽說了嗎?洛陽那邊,要大查運河了!說是損耗太大,要抓貪官!”一個行商模樣的漢子低聲道。
“查?查個屁!”旁邊一個本地小吏打扮的人嗤笑,“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抓幾個小魚小蝦頂罪,真正的大鱷,動得了?就說咱們滎陽碼頭的倉曹,家裏良田千畝,宅子比刺史老爺的還闊氣!他的錢哪來的?還不是從過往漕船、商船上刮下來的?查運河?先查查他吧!”
“還有那‘度田’!”一個老書生搖頭歎息,“說是要抑兼並,還田於民。可你們看,派下來的‘度田使’,到了地方,還不是被那些豪強、大戶、地方官圍著、供著?能查出什麽真東西?最後,怕是加稅的名目又多幾個,苦的還是咱們這些小民!”
“加稅?如今這稅還少嗎?”一個店鋪夥計抱怨,“正稅、雜稅、攤派、捐輸……名目繁多。聽說朝廷在洛陽搞什麽‘新字’、‘禮製’,花錢如流水,還不是從咱們身上刮?還有那‘萬年策’,說什麽‘教澤萬方’、‘鼓勵百工’,聽著是好,可建學堂、搞工坊,哪樣不要錢?錢從哪來?”
“唉,都說如今是‘儀鳳盛世,比貞觀’,可俺咋覺得,日子越來越難了呢?”一個老農模樣的茶客歎氣,“早些年,家裏還有幾畝地,雖說辛苦,總有個指望。如今,地沒了,給大戶當佃戶,看人臉色,交完租子所剩無幾。娃想去城裏做工,聽說工坊裏用童工,往死裏用,工錢還低……這世道,真是……”
這些市井之言,或許偏激,或許片麵,卻無比真實地反映了底層百姓對朝廷政令的觀感:不信任,失望,乃至怨憤。他們看不到“萬年策”的長遠藍圖,隻感受到眼前的稅負加重、生計艱難;他們看不到朝廷抑製兼並的決心,隻看到胥吏與豪強的勾結依舊;他們看不到漕運整頓的可能成效,隻懷疑這又是新一輪的盤剝藉口。
李瑾默默聽著,茶在口中,苦澀難當。他意識到,朝廷與百姓之間,已然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名為“信任赤字”的鴻溝。朝廷的良法美意,在傳遞過程中被層層扭曲、異化,最終落到百姓頭上的,往往是負擔與壓迫。而百姓的疾苦與呼聲,在層層上報中,又被美化、淡化,甚至湮沒。這“盛世”的根基,正在這上下不通、信任流失中,悄然風化。
離開滎陽,踏上返迴洛陽的官道時,李瑾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複雜。他看到了觸目驚心的苦難,聽到了尖銳刺耳的民怨,也觸控到了帝國肌體深處那化膿的傷口與脆弱的經絡。
“王爺,”文柏低聲請示,“此番所見所聞,是否立刻密奏天後?”
李瑾望著西邊洛陽城的方向,夕陽正沉入厚重的雲層,天邊一片暗紅。他緩緩搖頭:“不,先不迴奏。此番所見,需細加梳理,深思其源。所見諸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隅之疾。漕運、度田、乃至吏治、教化……諸事關聯交錯,牽一發而動全身。冒然上奏,易激起朝堂無謂爭論,或使天後過於震怒,行事操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堅定:“然,既已親見,便不可裝作不見,不可無所作為。迴京之後,漕運整頓之事,需以此為鑒,雷霆手段與縝密佈局並舉。吏治澄清,乃萬弊之根,需與狄公、韋尚書等,重議考成、監察之法。惠民之政,貴在落實,需建立直達民間的稽查、反饋渠道,嚴防歪嘴和尚。至於太子殿下……”他想起太子李弘那日漸疏離的眼神,和其“施仁政、緩改革”的主張,心中微歎,“或可……尋機,讓他也親眼看看這宮牆之外的景象。”
陳平牽來騾馬,李瑾翻身上馬,最後迴望了一眼暮色蒼茫中的鄭州原野。那裏有豐收的麥田,也有泣血的村莊;有繁華的城郭,也有絕望的病坊。這,便是他為之殫精竭慮、姐姐為之執掌乾坤的大唐,最真實、也最複雜的麵目。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他低聲吟道,這是另一個時空的智慧,於此情此景,何其契合。此番“瑾察民間苦”,如同一瓢冰水,澆醒了他些許被盛世頌歌和朝堂權謀浸潤的頭腦。前路艱難,荊棘密佈,但他知道,自己必須,也必將,沿著這條看到真相、直麵苦難的路,繼續走下去。
騾馬嘚嘚,載著沉重的心事與新的決斷,向著暮色深處的洛陽,迤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