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天朝威名揚
麟德七年,夏。
李瑾的凱旋之旅,自平壤登船,沿遼東半島海岸線西行,至登州登陸,然後經洛陽,最終抵達長安。這並非一次簡單的軍事統帥凱旋,更像是一次移動的、無聲的國力與威嚴的盛大巡展。沿途所見所聞,讓他對“大唐國威”四字,有了更直觀、也更複雜的感受。
船隊尚未抵近登州,沿岸烽燧已次第燃起平安煙訊號。登州港外,桅杆如林,旌旗蔽日。山東道大小官員、駐軍將領、士紳耆老,早已盛裝列隊,迎候於碼頭。更讓李瑾略感意外的是,港口內還停泊著許多形製各異的船隻,懸掛著新羅、百濟(遺民勢力)、倭國、乃至林邑、真臘等南海藩國的旗幟。原來,朝廷早已將安東大捷、李瑾凱旋的訊息通告四方,並暗示各藩屬、鄰國可遣使至登州或洛陽朝賀。這些船隻,便是聞風而至的各國使節座船。
當李瑾那艘懸掛著“檢校安東都護、太子太師李”旗號的巍峨樓船緩緩駛入港口時,岸上鼓樂齊鳴,歡呼震天。李瑾一身紫袍玉帶,在親衛的簇擁下踏上跳板,山東道的官員們立刻上前大禮參拜。隨後,那些等候多時的各國使節,也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趨前拜見。
“新羅王金法敏,遣使金仁問,恭賀天朝上國,蕩平高句麗逆賊,解我新羅百年倒懸之危!謹獻國書、貢禮,永世臣服,不敢背德!”新羅使節金仁問(曆史上實有其人,新羅宗室,曾為質於唐)言辭最為恭謹懇切,幾乎是匍匐於地。新羅與高句麗是世仇,唐滅高句麗,新羅是直接受益者,但其內心對強大的唐朝在半島設立安東都護府直接統治,也充滿了警惕和不安。此刻的恭順,半是感激,半是畏懼。
“百濟遺臣,扶餘族遺民,謹賀天可汗威加海內,誅滅高句麗,使我等亡國之民,亦感天恩浩蕩!願永為大唐屏藩,效犬馬之勞!”百濟遺民(百濟已於660年被唐與新羅聯軍所滅)的代表更是涕淚交加,他們國破家亡,寄人籬下,對滅亡了仇敵高句麗的唐朝,感情複雜,但此刻唯有極力表現忠誠,以求庇護。
“倭國遣唐使、執節使栗田真人,奉吾王命,恭賀大唐皇帝、天後陛下,剪除兇逆,廓清寰宇。謹具薄禮,以表敬畏之心。”倭國(日本)使節栗田真人(原型為日本飛鳥時代後期的遣唐使)的禮節無可挑剔,但言辭謹慎,目光低垂。倭國自白江口之戰後,對唐敬畏有加,努力學習唐文化,但內部對唐態度亦有分歧。此次高句麗滅亡,無疑再次深深震撼了隔海相望的島國。其貢禮中,除了傳統的珍珠、琥珀、瑪瑙、精美刀具,還有數名精心挑選的“學問僧”和“留學生”,姿態放得極低,但李瑾從其謹小慎微的態度中,卻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警惕。
此外,還有來自黑龍江流域的靺鞨諸部、西拉木倫河畔的契丹、奚族首領,來自漠北的鐵勒九姓使者,來自西域的吐火羅、康國、安國等城邦代表,甚至還有來自更遙遠的天竺(印度)僧侶、波斯(薩珊波斯已亡,此為波斯遺民或商人)、大食(阿拉伯帝國)商人……他們帶著好奇、敬畏、諂媚或探究的目光,注視著這位剛剛滅亡了一個強盛國家、攜帶著赫赫兵威歸來的大唐重臣。
李瑾從容受禮,溫言勉慰,舉止合度,既體現了上國重臣的威嚴,又不失安撫四夷的雍容。他特別對新羅、百濟使者多加撫慰,重申朝廷對其“藩屏”地位的認可;對靺鞨、契丹等部,則恩威並施,警告其恪守本分,不得侵擾安東新地;對倭國使節,則詢問其國內情形,勉勵其“勤修職貢,永敦和睦”。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經過深思熟慮,既是外交辭令,也是戰略訊號的釋放。
在登州稍作休整,接受地方官員宴請、視察了登州水寨(此地已成為支援遼東、聯係安東的重要水軍基地)後,李瑾換乘車馬儀仗,在沿途州縣官員的迎送和百姓的圍觀歡呼中,浩浩蕩蕩向洛陽進發。越靠近中原腹地,凱旋的氣氛便越發熱烈。道路兩旁,不時有士民自發設下香案酒水,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各地官府更是極力逢迎,道路修繕一新,驛站供應豐盛。訊息早已通過朝廷邸報和民間口耳相傳,渲染得神乎其神:太子太師李瑾如何運籌帷幄,唐軍如何天兵神降,火炮如何雷霆萬鈞,高句麗如何灰飛煙滅……李瑾的聲望,隨著凱旋隊伍的西進,達到了一個新的巔峰。
抵達洛陽時,場麵更是盛大空前。皇帝李治雖因風疾行動不便,仍強撐病體,與天後武媚娘率滿朝文武,出定鼎門迎接。洛陽城內,萬人空巷,綵棚林立,百姓爭相一睹這位“滅國大將”的風采。凱旋儀式極盡隆重:李瑾率主要將領,押解著高句麗王室、叛臣家眷以及繳獲的儀仗、珍寶、圖書典籍等,在獻俘樂曲中,行至宮門。李治親自接受獻俘,宣佈將高藏等囚犯獻於太廟、昭告列祖列宗後,予以“赦免”,授予閑散官職,囚於洛陽;對泉男生等已死叛臣,則削棺戮屍,傳首四方。隨後,對東征將士大行封賞,李瑾加實封,賜金銀絹帛、奴婢田宅無算,其麾下梁建方、孫仁師、王方翼、杜賓客、高侃、曹懷舜等將領,人人加官晉爵,賞賜豐厚。陣亡將士皆得優恤,蔭及子孫。
連續數日,洛陽城內大酺(特許聚飲慶祝),夜不宵禁,絲竹管絃,通宵達旦。朝廷、軍方、民間,都沉浸在一片“四海賓服,萬國來朝”的盛世狂歡之中。來自四麵八方的使節,在四方館內穿梭往來,向鴻臚寺官員遞交國書、貢品,言辭更加謙卑,貢物越發珍奇。吐蕃、突厥等強大對手的使節雖未親至,但也送來了措辭謹慎的賀表。大唐的威嚴,似乎在這一刻,伴隨著高句麗的覆滅,如日中天,光芒萬丈,真正達到了“天可汗”的極致。
然而,在這極致的繁華與榮耀之下,李瑾的心境,卻並非全然激昂。朝賀宴飲的間隙,他獨處時,會想起平壤城外那片新立的、沉默的紀功碑,想起安東大地尚未完全平複的創傷,想起那些在歡呼聲中目光複雜的高句麗遺老,想起倭國使節栗田真人那恭敬卻深不見底的眼神。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二聖對他的態度,在無上的恩寵背後,似乎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李治的嘉許中帶著欣慰,也有一絲如釋重負,或許還有對這位功高震主的“賢婿”未來地位的隱憂?武媚孃的笑容依舊親切雍容,但眼神深處,那份對權力平衡的本能警覺,似乎也因他此番大功而更加幽深。朝中其他大臣,如郝處俊、李敬玄等,賀喜之餘,那份疏離與忌憚,也隱約可感。
這日,宮中大宴。太初宮內,燈火輝煌,樂舞曼妙。李治因身體不適,提前離席。武媚娘代為主持,與群臣、使節同樂。席間,各國使節輪番上前敬酒祝頌,言辭極盡諂媚。一位來自蔥嶺以西某小國的使者,操著生硬的漢語,高聲讚道:“大唐皇帝、天後陛下,德配天地,功過三皇。高句麗跳梁小醜,螳臂當車,頃刻覆滅。此乃天命所歸,四海共鑒!小國僻遠,得沐天恩,不勝惶恐,願世世代代,永為大唐藩屬,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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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引來一片附和之聲。許多使節紛紛離席,向禦座上的武媚娘和坐在下首首席的李瑾跪拜,山呼萬歲,聲震殿宇。殿中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武媚娘鳳顏大悅,舉杯示意。她的目光掃過殿下黑壓壓跪拜的使臣,掃過紅光滿麵、誌得意滿的群臣,最後落在身旁不遠處、神色平靜、正自斟自飲的李瑾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她微微側身,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李瑾道:“三郎,你看,這便是我大唐的赫赫天威。四方來朝,萬國賓服。你此番平定高句麗,功莫大焉。”
李瑾放下酒杯,微微欠身:“此乃陛下、天後洪福齊天,將士用命,百姓支援之功,臣不敢居功。高句麗自取滅亡,非臣之能。”
武媚娘輕輕一笑,目光重新投向殿中:“話雖如此,可若非三郎你統兵有方,籌謀得當,焉能如此順利?如今遼東已定,北疆無憂。隻是……”她話鋒微轉,似是無意,“這四夷賓服,是好事。可賓服之下,未必盡是真心。你看那吐蕃,賀表雖至,其讚普近年來在西域、吐穀渾的動作,可曾少了半分?還有那倭國,使節倒是恭順,可其國內,怕未必安穩。”
李瑾心中一動,知道武媚娘此言絕非隨口感慨。他順著話頭,低聲道:“天後聖明。夷狄,畏威而不懷德。高句麗之滅,足可震懾群小,然時日一久,難免有遺忘傷痛、再生覬覦者。吐蕃雄踞高原,其心難測;倭國孤懸海外,近年頗有不臣之象,其遣唐使規模、頻率皆不如前。北疆雖暫安,然漠北突厥諸部,契丹、奚等,亦需時時敲打。此番四夷來朝,正可藉此良機,宣示朝廷決斷,或可……”他略一停頓,聲音更低,“或可重議對倭之策。”
武媚娘眼波流轉,瞥了李瑾一眼,沒有立即接話,隻是舉杯淺酌一口。這時,殿中樂舞又起,絲竹之聲淹沒了低聲的交談。
數日後,例行朝會。在論功行賞、撫恤安民等常規議題之後,有大臣出列,慷慨陳詞:“陛下,天後,今高句麗已平,四夷震恐,爭相來朝。此乃千載難逢之機,正宜大彰天威,遣使巡閱四方,令諸藩明確尊卑,加重貢賦,有不從者,可示以兵威。如此,則天朝綱紀,垂於萬世!”
此議得到不少朝臣附和。高句麗的勝利,極大地刺激了一些朝臣的雄心,開邊拓土、威加四海的思想開始抬頭。
然而,也有務實的大臣提出異議:“陛下,天後,高句麗新定,安東都護府百廢待興,駐軍、移民、安撫,所費甚巨。吐蕃在西,突厥在北,皆虎視眈眈。此時若再對四方藩國多加需索,甚至輕啟邊釁,恐國力難支,腹背受敵。宜當趁此大勝,懷柔遠人,穩固安東,休養生息,方是上策。”
朝堂上頓時爭論起來。主戰派與主和派(實為主穩派)各執一詞。李治精神不濟,大多時間隻是聽著。武媚娘則端坐禦案之後,神色平靜,不置可否。
爭論良久,武媚娘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瑾:“太子太師,你久在邊關,熟知夷情。此番又立不世之功,於國威宣揚,可有建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瑾身上。他的態度,將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李瑾出列,向禦座躬身一禮,然後轉身麵向群臣,聲音清晰沉穩:“陛下,天後,諸位同僚。高句麗之平,賴陛下、天後神武,將士用命,此誠可喜。然,武功之後,必有文治。安東新附,民心未固,當務之急,是穩固東北,消化其地其民,使之漸成內地,此乃長治久安之基。對四方藩國,臣以為,當示之以威,懷之以德,區別對待。”
他頓了頓,繼續道:“對吐蕃、突厥等強鄰,當加強邊防,增派斥候,偵知其動向,以震懾為主,不可輕易挑釁。對其使節,可厚加賞賜,以示寬仁,亦顯我大唐富庶,不懼挑戰。對西域諸國、漠北諸部,當重申舊好,鞏固商路,使其得通商之利,自然依附。對新羅、百濟遺民等恭順者,當施恩固結,以為安東屏藩。”
“至於倭國,”李瑾話鋒一轉,聲音略沉,“其國自白江口一役後,表麵恭順,遣使求學,然近年來,朝貢漸疏,其國中自稱‘天皇’,製度、服飾多仿我朝,卻又刻意保持距離。此次高句麗滅國,其使雖至,然觀其言行,敬畏有之,真心順服則未必。且聞其國內,權臣蘇我氏雖除,然天智天皇(指中大兄皇子,此時已即位為天智天皇)亦有雄心,改革律令,加強集權,其水軍亦有所整頓。臣以為,對倭國,當遣使責其不勤職貢,令其國王或儲君親自來朝解釋,以觀其態度。同時,登州、萊州水師,當加強巡弋,震懾海疆。若其恭順如初,則可容之;若其陽奉陰違,心懷叵測……”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殿中群臣都已明白其中含義。跨海用兵,風險巨大,但若倭國真有異動,以大唐新平高句麗之威,挾大勝之師,跨海東征,也並非不可想象。一時間,殿中安靜下來,眾人都在消化李瑾這番話中隱含的、可能指向下一個戰略方向的凜冽意味。
武媚娘聽完,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微微頷首:“太子太師所言,老成謀國。武功之盛,當為文治之資,不可恃之而驕。對四方藩國,恩威並施,區別對待,甚合朕意。倭國之事,鴻臚寺、兵部當詳加探查,謹慎處置。今日之議,且至此。散朝。”
朝會散去。李瑾走出宮門,陽光有些刺眼。洛陽城的繁華喧囂撲麵而來,遠處四方館方向,依稀還能聽到異域語言的交談聲和駝鈴聲響。他深吸一口氣。高句麗的烽火已經熄滅,但“天朝威名”帶來的,不僅僅是萬邦來朝的虛榮,更有四方審視的目光、潛在的挑戰,以及帝國決策者心中,那隨著力量增長而悄然膨脹的、對更遠方的好奇與野心。
遼東似乎永定矣。但世界的棋盤上,棋子永遠在移動。大唐的赫赫天威,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漣漪,正向著更遙遠的海域,緩緩擴散開去。而下一波浪潮,或許就在那日出之國的方向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