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四年深秋,當洛陽城仍沉浸於“大周東寺”奠基的宗教狂熱與思想高台築就的意識形態滿足之中時,一道染著遼東寒霜與血腥氣的六百裏加急軍報,如同驚雷般劈開了神都的祥和,重重砸在紫微宮前的丹墀之上,也砸在了所有大唐君臣的心頭。
“高句麗權臣泉男生弑其王高藏,自立為‘莫離支’(高句麗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盡誅親唐大臣,囚禁大唐使者,傳檄遼東,稱……稱唐朝‘女主幹政,陰盛陽衰,天命已改’,號召各部‘共舉義兵,驅逐唐寇,恢複舊疆’!叛軍已攻陷遼東數城,殘殺我戍邊將士、官吏、商民,兵鋒直指遼水!安東都護府告急!營州告急!”
急報由安東都護府留守副都護、鷹揚郎將高侃遣死士冒死送出,穿越叛軍重重封鎖,曆時半月,終於抵達洛陽。軍報上字跡潦草,沾染著汗漬與暗褐色的血跡,將遼東驟然生變、烽火連天的慘烈景象,血淋淋地呈現在大唐君臣麵前。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旋即嘩然。
高句麗,這個盤踞遼東、朝鮮半島北部數百年,屢敗隋軍,令唐太宗李世民飲恨的強國,自李治顯慶年間(公元660-661年)蘇定方、李勣等名將曆經血戰,終將其國王、大臣俘獲至長安,在其地設安東都護府以來,已臣服近十年。雖時有小規模叛亂,但大體平靜,唐朝於此設府州縣,派遣官吏,駐軍屯田,推行教化,漸有將其徹底消化之勢。誰曾想,看似已馴服的猛虎,竟在內部權力更迭中,再次露出猙獰獠牙,且此番來勢之兇,言辭之狂,遠超以往!
弑君!囚使!檄文辱及“二聖”,尤其是直指天後“女主幹政,陰盛陽衰”!這已不是簡單的邊患或部族叛亂,而是對大唐宗主權威的徹底否定,對帝國意識形態根基的公然挑釁,更是對武則天個人權威的極度蔑視與惡毒攻擊!一時間,朝堂上群情激憤,尤其是那些在意識形態鬥爭中力挺武則天、借“祥瑞”“佛經”為其正名的官員,如許敬宗、李義府等,更是怒發衝冠,認為泉男生此舉,不僅叛逆,更是褻瀆,必須予以最嚴厲的雷霆之擊!
“陛下!天後!”兵部尚書任雅相(注:此時應為任雅相或類似職務,曆史此時為裴行儉?小說中需調整)率先出列,須發皆張,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高句麗餘孽,狼子野心,死灰複燃!竟敢弑君自立,囚我天使,出此狂悖逆言!臣請陛下、天後,速發天兵,犁庭掃穴,將此獠並其族類,盡數誅滅,以彰天討,以正視聽!”
“臣附議!”左武衛大將軍梁建方(虛構或借用曆史人物)緊隨其後,他乃宿將,聲如洪鍾:“泉男生豎子,不過仗著地利與些許殘兵,竟敢如此猖狂!當年李勣大將軍能滅其國,今日我大唐雄師,更能踏平其穴!末將願為先鋒,提此賊頭顱來獻!”
“陛下,天後,此賊檄文,惡毒攻擊天後,辱及聖朝,實乃人神共憤!若不嚴懲,四海藩屬何以畏服?天下臣民何以心安?必當發傾國之兵,一舉蕩平,方顯我大唐赫赫天威,昭昭日月!”禦史中丞袁公瑜(武則天親信)言辭激烈,直接將叛亂與天後權威掛鉤。
主戰之聲,瞬間席捲朝堂。武將們摩拳擦掌,渴望建功立業,洗刷多年來邊鎮相對平靜、無大仗可打的“寂寞”;文臣們(尤其是後黨)則急於藉此機會,以一場輝煌的對外勝利,來進一步鞏固武則天的權威,反擊一切潛在的非議,將“女主幹政,天命已改”的惡毒攻擊徹底粉碎。況且,高句麗乃太宗皇帝未竟之憾,若能一舉永絕此患,無疑是堪比泰山封禪的巨大功績,足以光耀史冊。
然而,在一片激昂的主戰聲中,也有不同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深深的憂慮。
戶部侍郎盧承慶出列,他麵有憂色,聲音沉穩:“陛下,天後,諸公所言固是。高句麗複叛,罪不容誅。然則,用兵乃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自我朝平定高句麗,設安東都護府以來,雖駐有軍鎮,然主力多已內調,遼東之地,戶口未豐,屯田所得,難供大軍持久。若發大兵遠征,糧草輜重,轉運千裏,遼東道路險遠,漕運艱難,恐耗費巨大。去歲至今,關中、河南皆有水旱,河北亦有蝗患,雖未成大災,然倉廩未實。加之‘大周東寺’等工程,用度頗多……臣非怯戰,實慮國力民力,還請陛下、天後聖裁,或可先遣良將,率精兵數萬,會同安東、營州留守兵馬,挫其鋒銳,固守要地,徐圖後計,未必要即刻傾國遠征。”
盧承慶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部分被憤怒和功業心衝昏頭腦的官員頭上。的確,打仗打的是錢糧,是國力。自泰山封禪以來,朝廷各項開支浩大,雖然國庫因多年積累和改革(如兩稅法試行、市舶之利)尚稱充盈,但連續大規模用兵,絕非易事。遼東苦寒,路途艱險,補給線漫長,當年隋煬帝三征高句麗而國力耗盡、天下皆反的教訓,猶在眼前。
“盧侍郎此言差矣!”許敬宗立刻反駁,他如今是武則天最倚重的文臣之一,深知此戰的政治意義:“高句麗蕞爾小醜,竟敢如此猖狂,若不大張撻伐,迅疾剿滅,則新羅、百濟(注:此時百濟已滅,但遺民或有反複)、契丹、奚、靺鞨等部,乃至吐蕃、突厥,將如何看待我大唐?必將以為我朝可欺,邊患蜂起!且其檄文辱及天後,動搖國本,此乃心腹之患,非疥癬之疾!至於錢糧,我大唐富有四海,陛下、天後聖明,封禪告成,天下歸心,豈乏遠征之資?當年太宗皇帝、先帝(李治)時能辦之事,今以陛下、天後之英明,國勢之昌隆,豈有不能之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主戰者強調政治必要、天威尊嚴,主慎者憂慮國力損耗、用兵風險。龍椅上的李治,近來身體狀況似乎略有起色,但麵對如此重大的軍國決策,尤其是涉及大規模遠征,他仍感力不從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珠簾之後。
武則天端坐簾後,麵容沉靜如水,但那雙鳳目之中,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泉男生檄文中“女主幹政,陰盛陽衰”八個字,像毒針一樣刺中了她的要害,也徹底激怒了她。這不僅僅是邊境叛亂,這是對她權力合法性最惡毒、最直接的挑戰!是在她剛剛築起的思想高台上潑灑的汙穢!她可以容忍高句麗時叛時降,但絕不能容忍有人以這種方式,否定她的執政,動搖她的權威!此賊不滅,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聖母神皇”形象將出現難以彌補的裂痕,那些潛伏的反對勢力,或許會藉此蠢蠢欲動。
然而,盧承慶的憂慮,她也聽在耳中。她並非不懂軍事、不知民力的深宮婦人,多年輔政,對國庫收支、地方情弊瞭如指掌。傾國遠征,風險確實巨大。但,此戰又非打不可,不僅要打,還要打得漂亮,打得徹底,要一舉永絕後患,用一場輝煌的滅國之戰,來迴應所有的質疑,夯實她的權力基座,將她的威望推向前所未有的巔峰。
她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一直凝神傾聽、尚未發言的李瑾身上。這位梁國公,既是她的政治盟友(至少表麵上是),也是帝國最倚重的統帥之一,更以務實、善謀著稱。他的意見,至關重要。
“梁國公,”武則天的聲音從簾後傳來,清晰而沉穩,瞬間壓下了朝堂上的爭論,“高句麗複叛,泉男生猖獗至此,以你之見,該當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瑾身上。這位曆經戰陣、功勳卓著,又在朝中主持實務多年的重臣,他的態度,或將決定帝國的方向。
李瑾緩步出列,他神色凝重,但並無慌亂。事實上,接到軍報後,他已連夜與兵部、戶部相關僚屬及幾位心腹將領進行了緊急磋商,分析了遼東形勢、叛軍實力、唐軍狀況及後勤補給的各種可能。
他先向禦座躬身一禮,然後轉向群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傳入每個人耳中:“陛下,天後,諸公。高句麗泉男生弑君叛唐,囚我使者,檄文狂悖,此乃自取滅亡,罪在不赦。我大唐天威,豈容此等跳梁小醜褻瀆?此戰,必打!”
開場定調,主戰!這讓主戰派精神一振。但李瑾話鋒隨即一轉:“然則,如何打,何時打,動用多少兵力,何種方略,需慎之又慎。盧侍郎所慮錢糧轉運之難,確是實情。遼東地遠天寒,道路險阻,大軍遠征,補給線綿長,若師老兵疲,糧草不繼,則危矣。昔年隋煬帝之鑒,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則,許公所言亦有其理。高句麗反複無常,今次複叛,氣焰囂張,若不能以泰山壓頂之勢迅速撲滅,示之以威,則東北諸藩,乃至四方夷狄,必生輕慢之心,邊患恐將連綿。且其檄文惡毒,直指天後,動搖國本,非同小可。故,此戰不僅要打,更要勝,要大勝,要完勝!要一舉擊潰其主力,擒其魁首,犁庭掃穴,永絕後患!非如此,不足以震懾不臣,不足以彰顯天威,不足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亦不足以告慰太宗皇帝在天之靈!”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肯定了作戰的必要性和政治意義,也承認了實際困難,並提出了極高的戰略目標——完勝,永絕後患。朝堂上一時靜默,等待他的具體方略。
“故此,”李瑾提高了聲音,目光炯炯,“臣意,此戰當行‘有限規模,精兵速決,海陸並進,直搗黃龍’之策!”
“其一,不傾全國之兵。征調兵力,以河北、河東、河南諸道府兵精銳為主,輔以隴右、安西善戰邊軍一部,再從禁軍中抽調驍勇,總數控製在十五萬至二十萬之間。另,可征發契丹、奚、靺鞨等部族騎兵為向導、輔兵。如此,既可保證兵力優勢,又不至於過度勞民傷財,影響國內。”
“其二,速戰速決。高句麗經前次亡國,元氣大傷,泉男生雖篡位,內部未必鐵板一塊,新羅在其南,素與高句麗有隙,可遣使聯絡,令其出兵牽製。我軍當以雷霆之勢,水陸並進。陸路,以精騎為先鋒,步卒跟進,出營州,渡遼水,直逼遼東城(今遼陽)、新城等要害。水路,命青、萊、登等州水師,並征調江南水手,打造、集結海船,載步卒、糧械,渡渤海,登陸朝鮮半島,從南向北,與陸路大軍夾擊平壤!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其三,以戰養戰,輔以屯田。大軍出征,糧草轉運確為第一難事。除從內地轉運外,可命安東都護府現存兵馬及當地歸順部族,堅守要地,就地籌糧。我軍每下一城,可繳獲敵軍存糧,並效仿衛公(李靖)、英公(李勣)舊法,於要害處設軍屯,以戰養戰,減輕後方壓力。”
“其四,分化瓦解。泉男生弑君自立,高句麗內部必有忠於高藏王室或不服其統治者。可廣遣細作,散佈檄文,言明隻誅首惡泉男生及其黨羽,餘者不問,乃至許以官爵,從內部分化其勢力。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李瑾的方略,條理清晰,既考慮了政治需要,也顧及了實際困難,更提出了具體的、可行性很高的戰術部署,尤其是“海陸並進”的構想,令人眼前一亮。朝堂之上,不少懂軍事的將領和官員,都微微頷首。
武則天在簾後靜靜聽著,眼中光芒閃動。李瑾的方略,深合她意。既要打,又要打得巧妙,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政治和戰略收益。尤其是“海陸並進,直搗黃龍”,若能成功,無疑將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勝利。
“梁國公老成謀國,思慮周詳。”武則天緩緩開口,肯定了李瑾的方案,“高句麗反複小醜,自尋死路。陛下與吾意已決,當發天兵討之,以正典刑,以雪國恥!便依梁國公所議,籌備征討事宜。此戰,務求全功,永絕遼東之患!”
她停頓了一下,鳳目掃過全場,語氣斬釘截鐵:“此戰,關乎國體,關乎天威,更關乎天下人心!諸卿務必同心協力,各司其職,若有貽誤軍機、辦事不力者,定斬不赦!”
“至於主帥……”武則天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瑾身上,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李瑾戰功赫赫,用兵穩健,自然是主帥的不二人選。但如今他位極人臣,在軍中威望極高,若再立滅國之功……她心中念頭電轉,但眼下似乎並無更合適的人選。且此戰政治意義重大,必須由絕對可靠、且能代表朝廷最高意誌的人掛帥。
“梁國公李瑾,”武則天聲音清越,“汝多年宿將,深諳兵事,更洞悉遼東情勢。今高句麗複叛,猖獗至此,朕與陛下,欲以汝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總統陸路諸軍。另,以青州刺史、右武衛將軍孫仁師(虛構或借用曆史人物,曆史上征高句麗後期有孫仁師)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總統水師,渡海作戰。二路並進,務必剋期會師平壤,擒獲元兇!”
李瑾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沉穩而堅定:“臣,李瑾,領旨!必竭股肱之力,效犬馬之勞,蕩平醜虜,獻俘闕下,以報陛下、天後知遇之恩,以雪國恥!”
“好!”武則天聲音提高,“即日起,兵部、戶部、工部、太仆寺等有司,全力配合梁國公,調兵、籌糧、備械、造船,不得有誤!詔令天下,揭露泉男生弑君叛唐、辱及天朝之罪,命諸道兵馬,聽候調遣!”
“臣等領旨!”滿朝文武,齊聲應諾。無論先前是主戰還是主慎,此刻,戰爭的機器已經開動,無人可以逆轉。
散朝後,李瑾被單獨召至貞觀殿(洛陽宮主殿之一)偏殿。武則天已除去簾幕,端坐殿中,李治也在座,但精神仍顯不濟。
“懷英(李瑾字),此戰關係重大,你心中可有十足把握?”武則天目光如炬,直視李瑾。
李瑾肅然道:“天後,用兵之事,從無萬全。然則,高句麗經前次重創,國力已衰,泉男生篡逆,內部分崩離析,我軍挾雷霆之威,海陸並進,又有新羅為援,勝算當在七成以上。關鍵在於糧草轉運與諸軍配合。臣必彈精竭慮,不負重托。”
武則天點點頭:“糧草轉運,朕會督促戶部、漕司,盡全力保障。宮內用度,亦可縮減,優先供給軍前。至於諸軍配合……”她眼中寒光一閃,“朕授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有不聽號令、貽誤軍機者,無論皇親國戚、世家子弟,皆可先斬後奏!”
“謝天後信任!”李瑾心中微凜,知道這是賦予了他極大的權力,也意味著極大的責任。
“此戰,不僅要勝,”武則天緩緩站起,走到窗前,望著東北方向,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更要贏得幹淨,贏得徹底。朕要泉男生的人頭,要看到高句麗的王旗被永遠踩在腳下。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妄議天後者,辱及大唐者,是何下場!也要讓太宗皇帝在天之靈,得以慰藉!”
“臣,明白!”李瑾深深一躬。他知道,這不隻是一場收複失地、平定叛亂的戰爭,更是一場政治立威之戰,一場意識形態的延伸之戰。武則天要借高句麗之血,來澆鑄她權力金字塔最堅硬的一塊基石。
走出宮殿時,暮色已籠罩洛陽。宮城內外,已不複白日的喧嚷,但一種緊張而肅殺的氣氛,正隨著一道道調兵、籌糧的詔令發出,迅速彌漫開來。佛寺的鍾聲依舊在晚風中迴蕩,但此刻聽來,卻彷彿夾雜了金戈鐵馬之音。
李瑾抬起頭,望向東北方沉沉的夜空。那裏,是烽火連天的遼東。一場決定東北亞格局,也深刻影響大唐帝國未來走向的滅國之戰,即將拉開序幕。而他,將再次披上戰袍,執掌帥印,不是為了個人的功業,更是為了這個帝國的安定,也為了履行對先帝的承諾,完成那未竟的征服。
高句麗,這片讓無數中原英雄折戟沉沙的土地,這一次,必將被徹底納入大唐的版圖。李瑾握緊了袖中的拳頭,目光堅定而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