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自請辭王爵
兩儀殿內帝後的溫言撫慰與暗藏機鋒的交談,如同春日裏一陣和煦卻帶著料峭寒意的風,吹過李瑾的心頭,並未留下太多痕跡。他深知,交出虎符,隻是打消皇帝疑慮的第一步,是“棄車”,為的是保住“帥”位,甚至圖謀更遠的“將”“相”。但要真正安皇帝之心,平朝野之議,為自己在這長安城中贏得一個相對安全、甚至可進可退的位置,他還需要再拿出一份更具分量的“投名狀”。
這份“投名狀”,便是他那頂炙手可熱、人臣極致的“鎮西郡王”王冠。
從宮中迴到崇仁坊那座煊赫而空曠的郡王府,李瑾屏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書房。書房是按照他的喜好新近佈置的,並無多少奢華裝飾,多寶閣上擺著些西域帶迴來的奇石、吐蕃的經卷,以及皇帝賞賜的古玩。最顯眼的是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西域及吐蕃疆域圖,上麵用朱筆勾勒著他此番西征的路線和主要戰場。此刻,這幅地圖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肅穆,又彷彿帶著未散的血火氣息。
他在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特製的灑金箋紙,取過紫毫筆,在硯台中緩緩舔飽了墨。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目沉思了片刻。兩儀殿中李治那複雜難言的目光,武則天那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審視,朝堂上那些或敬佩、或嫉恨、或擔憂的眼神,以及民間那山呼海嘯般的“郡王千歲”……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王爵……”他心中低語。自漢以來,非劉姓不王,幾成鐵律。大唐開國,雖因功封過一些異姓王,但太宗之後,已極少有此殊恩。自己以弱冠之年,立下不世之功,得封郡王,看似恩寵無雙,實則已將自己架在了火山口上。這頂王冠,是榮耀,更是催命符。它讓皇帝的猜忌有了具體的指向,讓同僚的嫉恨有了宣泄的靶子,也讓自己的任何舉動,都容易被過度解讀。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再無半分猶豫。筆尖落下,墨跡在灑金箋上緩緩洇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臣鎮西郡王、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寺卿李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昧死上表:
臣本閭閻微賤,幸逢聖代。陛下、皇後殿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拔於行伍,委以方麵。出總元戎,入參機務。此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肝腦塗地無以仰酬萬一。
頃者吐蕃悖逆,屢犯天常。陛下赫斯怒,奮雷霆之威;皇後運廟謨,授臣以專征。臣賴陛下神武,皇後明斷,三軍用命,祖宗垂休,僥幸成功,犁庭掃穴,係頸闕下。此乃上天眷佑,宗社之靈,將士之勞,臣何力之有?
而陛下、皇後殿下,賞不逾時,澤及枯骨。不次超擢,封以王爵;厚加寵錫,位極人臣。金書鐵券,恕臣十死;甲第良田,賞逾常製。恩遇之隆,曠古未聞;榮耀之極,震駭心神。臣每受一命,則增一分惕厲;每蒙一賞,則添一份惶恐。
臣聞:爵祿者,天下之公器,人主之大柄。非有殊勳異德,不可輕授;非為社稷長久,不可濫賞。昔漢高帝刑白馬而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此非獨防外姓,亦為保全功臣,使後世知所勸誡。臣才疏德薄,功微過重。僥幸邊功,已蒙不次之賞;濫膺王爵,實逾人臣之極。內省循躬,愧汗涔背;外觀物議,如坐針氈。
且夫,功高不賞,古有成懼;位極人危,史有明征。臣雖愚鈍,粗涉經史。每覽前載,見韓信、彭越之徒,初皆人傑,功蓋當世,然或矜功伐能,或持權招疑,終至身死族滅,為天下笑。臣常掩卷歎息,引以為戒。今臣之功,雖萬不敢比於古人,然位寵已極,恩遇過隆。若複貪天之功,恬居王爵,是重蹈覆轍,自取禍殃,亦使陛下、皇後有濫賞之譏,非所以全始終之義也。
臣父子兄弟,本出寒素。得侍宮闕,已屬殊榮;位列公卿,更出望外。今懇請陛下、皇後殿下,鑒臣愚誠,收還成命。乞削‘鎮西郡王’之封,並所加食邑、儀仗,止以舊爵梁國公供職。如此,則上不失朝廷爵賞之公,下可全微臣知止之節。使臣得免於盛滿之咎,陛下、皇後亦無過厚之嫌。君臣相得,善始克終,豈不美哉?
若以吐蕃初定,需示懷柔,或念臣微勞,不可全棄。則乞降等封賞,或移封子弟,臣所甘心。唯此王爵,斷斷不敢祗受。臣非敢潔名釣譽,實出肺腑,惶懼戰栗,不能自已。伏望聖慈,特垂矜允。臣無任懇切屏營之至,謹奉表陳請以聞。”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瑾擱下筆,輕輕吹幹墨跡。灑金箋上,字字懇切,句句謙卑,將自己置於一個“功微賞重”、“德不配位”、“恐招禍殃”的惶恐境地,反複引用曆史教訓,強調“非劉氏不王”的舊訓,將辭去王爵的理由,完全歸結為“為君分憂”、“為臣自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望或不滿,隻有滿滿的感恩和畏懼。
這封奏疏,與其說是辭呈,不如說是一份精心設計的政治宣言。它向皇帝表明:我不僅不要實權(兵符已交),連這至高無上的虛名榮寵也不要;我深知功高震主的危險,所以我主動退到最安全的位置(國公);我的一切都是皇帝賜予的,我時刻記得自己的本分和來曆(寒素出身);我引用韓信彭越的教訓,是在提醒皇帝,也是在警告自己,更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我絕不會成為那樣的權臣。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取出“鎮西郡王”的金印,在落款處鄭重地鈐上。做完這一切,他喚來最親信的老仆,低聲吩咐:“明日一早,將此表裝入紫檀拜匣,以郡王府的名義,遞通進銀台司,直呈禦前。記住,隻需說是‘郡王謝恩及陳情表’,不必多言。”
“是,郎君。”老仆雙手接過拜匣,躬身退下。
李瑾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夜的涼風帶著長安城特有的氣息湧入。遠處皇城方向,仍有零星的燈火。他知道,這封奏疏一旦呈上,將會在朝堂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會比交出虎符更加震撼,更加讓人難以置信。但這是他必須走的一步,以退為進,舍虛名而求實安,甚至……圖將來。
翌日,大朝會。
當那封標注著“鎮西郡王臣李瑾謹奏”的紫檀拜匣,被通進銀台司的官員以最快速度送到禦前,並由內侍當眾宣讀時,整個含元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內侍高亢而略帶顫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從感恩聖恩,到陳述戰功乃將士之力,再到列舉古訓、引用韓信彭越舊事,最後懇切堅決地請求削去王爵,隻保留梁國公爵位……字字泣血(表麵上看),句句驚心。
殿內百官,無論此前對李瑾是何種態度,此刻都懵了。交出兵符,已是石破天驚;這主動辭去剛剛到手、炙手可熱的郡王爵位,簡直是……匪夷所思!這已經超出了常人對權力和榮耀的理解範疇。多少人奮鬥一生,甚至幾代人,就為了一個爵位,哪怕是個縣公、縣侯,都足以光宗耀祖。而李瑾,在獲得人臣極致的郡王爵位後,竟然要主動放棄?理由竟然是“功微賞重”、“德不配位”、“恐蹈覆轍”?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5章自請辭王爵(第2/2頁)
震驚之後,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清流官員如上官儀等人,心中震動之餘,不由得對李瑾刮目相看。此子不僅有功,更有識,懂進退,知止足,這份清醒和謙抑,在年輕一代中,實屬罕見。或許,他並非隻是憑借軍功和皇後寵信上位的倖臣?
許敬宗等“後黨”成員,先是錯愕,隨即是深深的佩服和一絲隱憂。佩服李瑾的魄力和政治智慧,這一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憂的是,皇帝會怎麽想?皇後又會如何應對?這會不會打亂某些佈局?
那些原本對李瑾心存嫉恨或疑慮的保守派、世家官員,此刻更是五味雜陳。他們想攻擊李瑾貪功戀權,人家直接把最大的權(兵權)和最大的名(王爵)都交了、辭了;他們想質疑李瑾恃寵而驕,人家謙卑得恨不得退迴布衣。一時間,竟有些無處下口的感覺,反而隱隱覺得,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仁貴站在武將班列中,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老眼之中,竟有些濕潤。他一生征戰,見多了功臣的結局,能像李瑾這般,在巔峰時刻主動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少之又少。此子,不僅軍事才華絕世,政治智慧亦非常人可及。他彷彿看到了一顆正在冉冉升起、卻懂得收斂光芒以避免灼傷自己也灼傷他人的新星。
禦座上,李治在聽完內侍的宣讀後,久久沒有言語。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沉思,再到難以掩飾的動容,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複雜的歎息。他下意識地看向珠簾後的武則天。
珠簾微微晃動,看不清皇後的麵容,但能感覺到,那後麵的人,也定然心潮起伏。
“李瑾……”李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帶著前所未有的感慨,“你……你這又是何苦?朕與皇後,賜你王爵,乃是酬你大功,表你忠勤,天下皆知。你何必如此自謙,乃至自損若此?豈不令朕與皇後,於心何安?”
李瑾早已出列,跪伏在禦階之下,聞言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哽咽(至少聽起來是):“陛下!皇後殿下!臣非敢自謙,更非矯情。實是此心惶懼,日夜難安。王爵之重,非人臣所宜居。臣蒙恩過厚,常恐折福。且臣年輕識淺,驟登極品,外不足以服眾望,內不足以安己心。唯有退居本分,盡心王事,或可稍報陛下、皇後隆恩於萬一。此乃臣肺腑之言,字字血誠,伏望陛下、皇後,體察臣之愚衷,矜而允之!若陛下、皇後不允,臣……臣唯有長跪不起,直至陛下收迴成命!”說到最後,竟有幾分“死諫”的決絕意味。
這話說得太重了。幾乎是將皇帝皇後置於“不體恤臣下惶恐之心”的境地。
殿內再次嘩然。李勣顫巍巍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觀鎮西郡王……觀李瑾此表,情辭懇切,非出偽飾。其懼滿持盈,深諳止足之道,實有古大臣之風。其心可憫,其誌可嘉。然,王爵乃陛下所賜,酬功之典,亦不宜輕廢。老臣愚見,不若暫準其辭去王爵之請,然其功勞不可泯,可仍以梁國公之爵,加授特進、上柱國等榮譽,以全其功,亦安其心。”
許敬宗也立刻跟上:“英國公所言極是!李瑾忠謹謙退,實為純臣典範。陛下、皇後當成全其忠義之心。然其功在社稷,亦當有所褒顯。臣附議英國公之言。”
其他大臣,無論派係,此刻也大多傾向於順水推舟。李瑾自己堅決不要,皇帝若強行要給,反而顯得不近人情,甚至有“強臣所難”之嫌。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既能顯示皇帝從善如流、體恤臣下,又能徹底消除“異姓封王”這個敏感點帶來的後續隱患,何樂而不為?至於功勞,用其他榮譽和賞賜補償便是。
珠簾後,武則天清越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貫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陛下,李瑾此心,實屬難得。他不矜不伐,深明大義,處處為君父慮,為朝廷想。此等臣子,古之罕有。陛下,不若便準其所請,收迴王爵,仍以梁國公封之,加授榮譽,令其以國公、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寺卿之身,安心為朝廷效力。如此,既全了其忠謹之心,亦彰陛下賞罰之公、體恤之仁。且可使天下人知,我大唐賞功,重實不重名;為臣之道,貴忠貴謹。此乃兩全之策。”
她的話,為這件事定了調子。既高度肯定了李瑾的行為,又給出了妥善的處置方案,還將其上升到了“彰顯朝廷風氣”的高度。
李治看著跪伏在地、肩膀似乎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偽裝)的李瑾,又看了一眼珠簾後模糊的身影,再掃過殿下那些顯然已被李瑾這番舉動打動或說服的群臣,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和糾結,終於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欣慰、感慨、甚至一絲愧疚的情緒。
也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這個年輕人,是真的忠謹,真的懂得畏懼,真的隻想做個安分守己的能臣。他交兵符,辭王爵,姿態做得如此徹底,自己若再猜忌,倒顯得刻薄寡恩了。
“罷了……”李治長歎一聲,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也有一絲釋然,“既然卿意已決,朕……便準你所奏。著即削去李瑾‘鎮西郡王’封爵及相應儀製食邑,仍以梁國公爵位,加授特進、上柱國,餘職如故。所辭讓之食邑,轉賜其母,以示朝廷不忘功臣家族之意。”
“臣……李瑾,叩謝陛下天恩!叩謝皇後殿下恩典!”李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如釋重負,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這一次,他的感激,似乎多了幾分真實。
朝會散去,李瑾辭去王爵的訊息,以比上次交出兵符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長安,進而向帝國四方擴散。引起的震動,遠超之前。市井之間,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但主流的聲音,無不讚歎李瑾的“**亮節”、“真乃純臣”,對皇帝皇後的“從諫如流”、“體恤功臣”也大加褒揚。李瑾的聲望,非但沒有因為辭去王爵而降低,反而在民間和一部分清議中,達到了一個新的、近乎“道德完人”的高度。
然而,在崇仁坊那座剛剛摘去“郡王府”匾額、重新掛上“梁國公府”金字的宅邸書房內,李瑾撫摸著那捲皇帝準許他辭去王爵、並給予其他補償的詔書副本,臉上卻是一片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王爵,是枷鎖,也是盾牌。如今枷鎖已去,盾牌也拋開了。看似更危險,但也更靈活。他用一個幾乎到手的、華而不實的王冠,換來了皇帝暫時徹底的安心,換來了朝野廣泛的同情與讚譽,也為自己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接下來,”他望向窗外,長安的天空依舊高遠,“該是丟擲那塊真正的‘磚’,看看能引出什麽樣的‘玉’了。”他想起另一份早已醞釀成熟、關於徹底改革兵製、設立樞密院總攬軍權的奏疏草案。那纔是他真正想推動的事情,也是他能為這個帝國,為自己和武後,乃至為病弱的皇帝,謀劃的更長遠佈局。辭王爵,不過是掃清道路、降低阻力的第一步。
棋盤很大,棋子很多。他剛剛,又落下了關鍵一子,並且,成功地讓大多數觀棋者,以為他已打算離場。殊不知,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