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步炮協同進
烽燧驛傳的規劃方興未艾,邏些城外的河穀地帶,另一場更貼近實戰的變革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數日前,李瑾便下令,在邏些城東麵約三十裏處,選定了一片開闊的河穀地作為新式戰法的實兵演練場。此處地勢平緩,略有起伏,中間有溪流穿過,兩側是低矮的丘陵,既能模擬平原野戰,又可演練對據守高地的攻擊,正是絕佳的練兵場所。
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演練場周邊已是旌旗招展,人喊馬嘶。參與演練的神策軍前鋒、中軍、左虞候、右虞候等各部,共計步騎一萬二千人,已按照預案進入指定區域。與以往校場點兵、陣列操演不同,此次演練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硝煙與鋼鐵混合的獨特氣息,以及一種壓抑著的、躍躍欲試的興奮。
演練場北側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搭起了臨時的觀演台。李瑾身著常服,與薛仁貴、郭待封、黑齒常之、王方翼、阿史那道真等一眾高階將領憑欄而立。他們身後,還有各軍中級將領、參謀以及部分表現突出的隊正、火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下方正在展開的龐大陣型。
“大總管,”薛仁貴撫著花白的胡須,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正在緊張佈置的炮兵陣地,“此番演練,規模空前,火藥炮彈所耗亦是巨萬。老夫聽聞,朝中已有禦史對西征耗費頗有微詞,尤其是這火器之用,靡費甚巨……”
李瑾神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落在那些被騾馬拖拽進入陣地的黝黑炮身上:“薛帥,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器,亦需非常之費。昔日諸葛武侯製木牛流馬,所費豈在少數?然其利在千秋,保蜀漢糧道數十年暢通。今日之火炮,便是破敵國、定邊疆的‘國之重器’。些許耗費,若能換得我唐軍兒郎少流血,能換得邊疆數十年太平,能換得絲路商旅安然往來,稅賦源源不絕,孰輕孰重?”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至於朝中那些隻知空談、不識兵事的言官,待我等獻上吐蕃讚普的降表,獻上西域諸國重新納貢的國書,獻上絲路歲入倍增的賬冊時,他們自然便會閉嘴。功業,從來不是省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周圍將領無不凜然,心中那一絲因耗費巨大而產生的猶疑也煙消雲散。是啊,若能以雷霆之勢掃平邊患,開拓疆土,些許錢糧損耗又算得了什麽?
此時,下方陣型已初步佈置完畢。演練的想定是:模擬敵軍(由部分吐蕃降卒和唐軍輔兵扮演,身著與唐軍迥異的雜色服飾)約八千人,據守前方一道東西走向、長約兩裏的緩坡及坡後的一片石木混合的簡易營寨。敵軍陣前還佈置了拒馬、鹿砦等障礙,模擬堅守待援或負隅頑抗之敵。
而唐軍方麵,扮演進攻方。其核心作戰序列,正是此次演練的重點——步炮協同集群。
隻見唐軍陣前約四百步(約六百米)處,二十門新式野戰青銅炮(其中十門為此次西征隨軍帶來的,另十門是攻克邏些城後,利用吐蕃匠作坊緊急趕製、由隨軍工匠指導組裝除錯的)已被卸下炮車,炮口昂起,黑洞洞地指向敵軍陣地。每門炮周圍,都有七八名炮手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測量距離和角度(使用了李瑾簡單提點、由工匠琢磨出的簡易象限儀和測距杆),清理炮膛,搬運藥包和實心鐵彈或霰彈(內部填裝小鐵珠、碎石,用於近距離麵殺傷)。另有專門的彈藥車停在稍後方,由輔兵嚴密看守。
炮兵陣地後方約二百步,是此次進攻的矛頭——三個營,共計一千五百名神策軍精銳步兵。他們並未如傳統戰陣般列成緊密的方陣,而是以“營”為單位,形成了三個前後錯落、左右略有間隔的進攻梯隊。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個營的最前方,都有一個約五十人的特殊佇列——火槍手隊。他們身披輕甲,背負火繩槍(一種改進後的火門槍,加裝了簡單的瞄準照門和更穩定的槍架,使用定裝火藥包和鉛彈),腰間掛著火藥壺、彈丸袋和引火用的火摺子。雖然裝備依舊簡陋,射程、精度和射速都遠不能與後世的步槍相比,但整齊的佇列和森然的槍口,已透出一股迥異於弓弩的肅殺之氣。
火槍手身後,是手持長槍、橫刀、盾牌的傳統步兵,他們隊形相對鬆散,以便在衝鋒時能迅速展開。再往後,是兩個營的騎兵,分別部署在步兵集群的兩翼稍後位置,隨時準備進行側翼包抄或追擊。
阿史那道真看著下方那涇渭分明又緊密聯係的陣型,尤其是那黑洞洞的炮口,忍不住低聲道:“大總管,這火炮威力雖大,然裝填緩慢,發射時聲震四野,煙塵彌漫。步卒緊隨其後,萬一炮擊未停或敵騎趁我炮擊間隙突襲,豈不危險?且這炮陣置於陣前,若敵軍有精銳騎射手或敢死之士冒死突陣,毀我火炮,如之奈何?”
這個問題也是許多將領心中的疑慮。火炮是厲害,但如何與靈活的步兵、騎兵配合,如何在保護這珍貴“重器”的同時發揮其最大威力,大家都還在摸索。
李瑾微微一笑,並不直接迴答,而是對身旁的傳令官點了點頭。傳令官立刻舉起一麵紅色令旗,奮力揮動。
“嗚——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瞬間傳遍演練場。這是演練開始的訊號。
幾乎在號角響起的同時,炮兵陣地指揮官(一名因精通算術和測量而被李瑾破格提拔的年輕校尉)手中小旗狠狠劈下。
“預備——放!”
“轟轟轟轟——!”
刹那間,地動山搖!二十門火炮次第怒吼,噴吐出熾烈的火光和濃密的灰白色硝煙。巨大的轟鳴聲即使是在數裏之外的邏些城頭也能隱約聽見,觀演台上的許多將領雖是久經沙場,也被這齊射的聲勢震得心頭一凜。戰馬嘶鳴,不少未曾經曆過炮擊的輔兵扮演的“敵軍”甚至出現了下意識的騷動。
實心鐵彈劃破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狠狠砸向四百步外的“敵軍”陣地。有的炮彈直接命中緩坡,濺起大片的泥土草皮;有的越過坡頂,砸進後方的“營寨”,將模擬帳篷和柵欄的木架打得粉碎;更有幾發運氣極佳的炮彈,在坡麵上彈跳起來,形成了恐怖的跳彈,在模擬的“敵軍佇列”中犁出了數道血肉模糊的空缺——當然,這隻是標記,實際無人,但預設的草人、木靶被成片擊倒、破碎的景象,已足夠觸目驚心。
第一輪齊射過後,炮兵陣地上忙碌起來。炮手們用裹著濕布的炮刷清理熾熱的炮膛,倒入清水降溫,然後填入新的***包,塞進炮彈,用推杆壓實,再調整角度……整個過程雖然經過反複訓練,但仍需至少一分多鍾。而這一分多鍾,在戰場上足以發生許多事情。
但唐軍的演練顯然考慮到了這一點。就在第一輪炮擊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炮手們緊張裝填的同時,步兵陣中響起了尖銳的哨音。
“火槍手,前進五十步,列陣!”
三個營的火槍手隊,在各隊正的口令和旗號指揮下,迅速而有序地向前小跑,在距離炮兵陣地約一百五十步、距離“敵軍”陣地約二百五十步的位置重新列成三排橫隊。這個距離,已在大部分吐蕃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但對於改進後的火繩槍而言,已是可保證一定命中率的距離。
“第一排,預備——放!”
“砰砰砰砰……!”
比火炮沉悶許多但更加密集的爆響連成一片,前排火槍手同時開火,硝煙彌漫。雖然受限於火繩槍的精度,在二百多步距離上對單個目標的殺傷有限,但五十支火槍齊射形成的彈幕,對密集隊形仍有不小的威懾。更重要的是,這連綿不斷的槍聲和硝煙,形成了一種持續的心理壓力和火力壓製,填補了火炮重新裝填時的“火力空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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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火槍手進行第一輪齊射的同時,後方的傳統步兵開始以散兵線向前緩緩推進,他們手持盾牌,貓著腰,利用地麵的起伏和炮擊、火槍射擊造成的混亂與硝煙作為掩護,迅速接近“敵軍”陣地。
此時,扮演敵軍的部隊也開始“反應”。按照預案,他們不能坐以待斃。隻見“敵軍”陣中旗幟搖動,約莫五百“騎兵”(實為輕裝的唐軍騎兵扮演)從兩翼奔出,試圖繞開正麵恐怖的炮火和火槍彈幕,襲擊唐軍步兵的側翼或直接衝擊炮兵陣地。
“兩翼騎兵,出擊攔截!炮兵,換霰彈,目標敵騎!”觀演台上的命令通過旗語和號角迅速下達。
部署在步兵兩翼的唐軍真正精銳騎兵立刻呼嘯而出,人數相當,但裝備、訓練和士氣遠勝“敵軍”,迅速迎了上去,在戰場側翼展開了激烈的騎戰模擬。而炮兵陣地,在完成了對固定目標的第二輪實心彈轟擊後(這次重點轟擊“敵軍”營寨和疑似指揮所的位置),部分火炮在軍官的指揮下,迅速調整炮口,降低了射角,炮手們換上了裝有大量小鐵珠的霰彈。
“轟!轟!轟!”
數門換上霰彈的火炮再次開火,這次射程更近,約二百步左右,目標是正在試圖迂迴靠近的那部分“敵騎”。雖然實彈演練用的是特製的、削減了裝藥和減少了鐵珠數量的“訓練彈”,但那一片爆開的煙塵和其中夾雜的少數真實小鐵珠(用於檢驗散佈效果),還是讓扮演敵騎的士兵們真切感受到了被霰彈覆蓋的恐怖——戰馬受驚,隊形瞬間紊亂,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就在“敵騎”受挫、正麵又被火槍持續壓製的當口,唐軍步兵主力已經推進到了距離“敵軍”前沿障礙物僅百步之遙。此時,火槍手隊已經完成了數輪輪替射擊(前排射擊後退至後排裝填,後排上前射擊),持續保持著火力壓製。而炮兵,在進行了數輪壓製射擊後,大部分火炮開始延伸射擊,轟擊“敵軍”縱深和兩翼,阻止其預備隊增援或撤退。
“破障隊,上!”
步兵陣中衝出一隊隊手持巨斧、大刀、撓鉤的健卒,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冒著“敵軍”模擬射來的稀疏箭矢(用的是去了箭頭的訓練箭),迅速清理陣前的拒馬、鹿砦。與此同時,部分步兵開始向兩翼散開,做出包抄的態勢。
“敵軍”似乎終於承受不住正麵火炮的持續轟擊、火槍的連綿不絕的打擊,以及步兵越來越近的壓迫和兩翼騎兵的失利,開始出現“動搖”。中軍旗幟開始向後移動,部分“士卒”開始向後潰退。
“總攻!全軍突擊!”
激昂的戰鼓聲擂響,號角長鳴。已經清理開部分通道的唐軍步兵,在火槍手最後一次齊射的硝煙掩護下,發出了震天的呐喊,挺起長槍,揮動橫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過障礙物缺口,向“敵軍”緩坡陣地發起了最後的衝鋒。兩翼騎兵也奮力擊退了扮演的“敵騎”,開始從側翼向“敵軍”主陣地擠壓。
扮演“敵軍”的部隊按照預案,在象征性地抵抗了幾下後,便“全麵潰敗”,向預設的後方撤退區域逃去。唐軍步騎協同追擊,演練進入清掃戰場階段。
整個進攻過程,從第一聲炮響到“敵軍”潰退,不過兩刻鍾(約半小時)。觀演台上,一片寂靜。許多老將,包括薛仁貴在內,都久久無語,隻是死死盯著下方硝煙逐漸散去的演練場,盯著那雖然隻是模擬、卻已展現出驚心動魄威力的進攻浪潮。
“步為鐵砧,炮為重錘,騎為利刃……”薛仁貴長籲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既有震撼,也有一絲老兵麵對全新戰爭模式的悵惘,“炮火先行,犁庭掃穴,破其膽魄,毀其工事;步卒繼進,火槍攢射,持續壓製,清障破陣;騎兵掠翼,遮護側後,追亡逐北……環環相扣,步步殺機。這……這已非兩軍對壘,搏命廝殺,倒像是……像是一台精密的器物,在按照既定之法,碾碎麵前的一切阻礙。”
郭待封也感慨道:“以往破此等倚仗地利、嚴陣以待之敵,少不得要付出慘重傷亡,反複拉鋸,甚至圍困耗之。如今看來,在這等步炮協同之下,敵陣再堅,也難擋雷霆一擊。尤其是火炮延伸轟擊其縱深,使其預備隊無法上前,潰兵難以收攏,敗局便再難挽迴。”
黑齒常之則更關注細節:“火炮與步卒的配合時機是關鍵。炮擊太早,則敵軍有暇調整;太晚,則步卒衝鋒易遭敵箭矢反擊。火槍手於火炮裝填間隙上前壓製,此策極妙,保持了火力不斷。隻是火槍裝填亦慢,且懼風雨,仍需與弓弩手配合方為萬全。”
王方翼指著下方正在收攏隊形的部隊道:“此戰法對士卒訓練、號令統一、各部協同要求極高。炮手需算準距離、時機;步卒需膽大心細,能在炮火硝煙中辨明方向,聽從號令,及時跟進;騎兵需把握出擊火候……非經年嚴格操練、將領悉心調教不可。然一旦練成,確是可怖。”
李瑾聽著眾將的議論,心中甚慰。他知道,讓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將接受新事物需要過程,而實戰演練的效果勝過千言萬語。
“諸位將軍所見甚是。”他開口道,“步炮協同,乃至步、騎、炮、工(程)諸兵種協同,乃未來戰陣之大勢。其精髓,便在於‘協同’二字。如臂使指,令行禁止,將不同兵種之特長融為一爐,在恰當的時間、地點,形成壓倒性的區域性優勢,從而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
他走下觀演台,來到剛剛結束演練、正在集結休整的部隊麵前。硝煙味尚未散盡,士卒們臉上還帶著興奮與疲憊,但眼神明亮,紀律嚴明。
“今日演練,爾等表現,已初具模樣!”李瑾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穀中迴蕩,“然,尚有不足!炮隊裝填,仍可更快!步卒衝鋒,與炮火掩護銜接,尚有遲疑!火槍手輪射,節奏可更緊湊!騎兵包抄,時機可更精準!”
“記住,戰場之上,生死一瞬!你快一分,敵便慢一分!你準一分,敵便亂一分!從今日起,各營各部,需針對今日演練所暴露之問題,加強操練!尤其是步卒與炮隊、步卒與火槍手之間的協同號令、行進節奏,必須練到閉著眼也能配合無間!”
“諾!”上萬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李瑾轉身,對跟隨下來的眾將道:“今日隻是開始。接下來,我們還需演練山地步炮協同、夜間火炮運用、步炮協同對抗騎兵衝擊、以及……如何在我軍步炮協同攻擊下防守等各種情況。要將每一種可能遇到的情境,都在演練中想到、練到!”
他望著遠處邏些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吐蕃已降,然西域未靖,四方猶有虎狼。此等新式戰法,便是我大唐未來開疆拓土、衛戍邊疆的倚仗。望諸君與瑾同心,將這支兵馬,練成真正的無敵雄師!”
“謹遵大總管將令!”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在未來的某一天,這樣一支將步、騎、炮完美融合的軍隊,將以無可阻擋之勢,碾碎一切敢於阻擋在大唐麵前的敵人。
河穀中風聲獵獵,吹散了最後的硝煙,卻吹不散唐軍將士心中那剛剛被點燃的、對於全新戰爭藝術的渴望與信心。步炮協同的鐵流,已然開始奔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