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八丹的說法,腐沼龍鱷的毒其實毒性不算猛烈,中毒後隻要連續服用幾天逆鱗丹,便能藥到病除。會中這種毒的人本就極少,畢竟若真想用它殺人,受害者忍過一陣疼痛後就會發現端倪、輕易化解,加上腐沼龍鱷的毒液在蒼弦大陸價格不菲,用它下手成本太高,成功率卻太低。
“我懷疑……這人是得罪了有錢有勢的主。”八丹歎了口氣,“對方多半是讓人把毒藥冒充解藥賣給他。這龍鱷毒液初期隻會讓人渾身疼痛,實則體內已經開始生長細密的鱗片。這時候若繼續服用同種毒液,毒液會腐蝕剛長出的鱗片,讓患者誤以為解藥起效了……可實際上毒素卻在不斷堆積,鱗片生長的速度反而會越來越快。”
說著,他用手指點了點床上那人麵板表麵鑽出的鱗片:“像這種程度……若不是反複多次服用毒液,哪怕完全不吃逆鱗丹,要長到這般規模,少說也得十年。”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歎服,“而腐沼龍鱷本身極其懼怕陽光,一旦被陽光直射,這些鱗片便會瘋狂顫動,屆時渾身上下如同被寸寸撕裂,痛不欲生……這人……若是這一路路途遙遠,加上昨日天氣晴朗,還能硬撐著走到樂園附近……真可謂是個狠人……”
“那現在這情況……還能治嗎?”聽完八丹這番話,劉空空對床上這人的來意愈發好奇,於是追問道。至於先前施展治癒術卻收效甚微的情形,八丹也已經解釋,這些鱗片此刻已與宿主共生,治療他,便等同於同時在治療這些鱗片。
“能。”八丹點了點頭,可麵色卻更加凝重,“但……過程會極其痛苦。”
“具體方法?”劉空空瞥了眼床上那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心想還有什麽能比這人現在的狀態更煎熬。
“全——部——拔——下——來。”八丹一字一頓,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忍。
“這些鱗片如今都已鑽出麵板,這反而成了唯一的機會,便於動手。可他以現在的情況,無法對其麻醉減輕痛苦,所以整個過程……他未必撐得住。而且在拔除鱗片的同時,必須由擅長治癒的妖物,或者城主您親自出手,為他實時治癒創口。同時在治癒期間,那些尚未拔除的鱗片同樣會瘋狂滋生!兩相疊加之下……”
“如果……可以的話,”八丹話音未落,床上那血色人影竟微微動了動,氣若遊絲地斷續說道,“那……就……勞煩……兩位了。”他極其艱難地吸了口氣,才勉強接上:“兩位大人……鄙人……方伯言……我……”
可話未說完,方伯言口中猛地嗆出一大口鮮血,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是用那雙充滿不甘、又近乎哀求的眼睛,死死望向眼前的兩道身影。
“那就開始吧。”劉空空閉上了眼睛。
要說殘忍血腥的畫麵,他通過虛時之眼,在他人的記憶裏,早已見過太多。但像這般從活人體內,將一片片已如刀刃般深嵌血肉的鱗片硬生生拔除,即便對他而言,也著實有些難以直視。
八丹也長長地歎了口氣。他先將方伯言的身體輕輕側翻過來,否則恐怕還沒開始拔鱗,人就會因窒息而亡。可僅僅是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方伯言就已痛得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嘶吼!
“接下來……我要動手了。”八丹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以這般模樣還要堅持到此,但既然已經來了,就牢牢記住你來的目的,記住支撐你走到現在的信念!”說完,他看見方伯言竟硬生生將嚎叫憋了迴去,死死咬緊牙關,渾身顫抖如篩,卻再未發出一聲。
見此情形,明白對方已做好準備,八丹迴頭向劉空空遞了個眼神,示意自己,要開始了,隨即見到對方點頭迴應,他當即屏息凝神,五指猛地扣緊一片鱗片的邊緣,狠力向外一拔!
“啊啊啊——!!!”
霎時間,一陣彷彿從地獄最深處衝出的吼叫,狠狠撞破了房間的寂靜!
塔內天劫等人隻覺頭皮一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驚駭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劉空空也意識到動靜太大,左手對著方伯言劇顫的身體,治癒術的光暈亮起。同時施術將房間內的聲音與外界徹底隔斷!可下一秒,方伯言的叫聲卻愈發淒厲!
這些鱗片早已與他自身的骨骼血脈無異,每拔一片,都如同活生生抽離他的一截骨頭!而其餘未被觸及的鱗片,更在受激之下瘋狂滋長,鋒利的邊緣不斷切開、撐裂周圍的血肉,彷彿有無數把利刃,在他體內反複翻攪切割!
究竟是什麽仇怨……要把一個人折磨到這般境地?
看著眼前幾乎無休止噴濺的鮮血,耳中充斥著那混合著憤怒與極致痛苦的嘶吼,劉空空眉頭緊鎖,他難以理解,究竟是什麽信念,才能支撐一個人在這樣的酷刑中……依然苦苦堅持。
而整個過程,足足持續了四五個小時!
期間,八丹甚至數次力竭。拔鱗片看似隻是簡單的動作,實則每一片都必須極端謹慎,角度、力道絲毫不能有差。若非劉空空一直在背後以術法為他支撐體力,他絕不可能堅持這麽久。
終於——
“鐺啷。”
最後一片鱗片落地,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八丹麵色慘白,頹然跌坐在黏稠的血泊裏,渾身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
劉空空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見這一切終於結束,他心中那根繃緊的弦才緩緩鬆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床榻之上,方伯言早已在無盡的折磨中徹底昏死了過去,無聲無息。
休息了片刻,八丹勉強撐起身子,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方伯言的狀況,這才開口說道:“體外這些大的鱗片已經全部清除了。接下來,隻要按時服用逆鱗丹,體內殘餘的毒素應當就能慢慢化解,不會再有問題了。”
“嗯。”劉空空微微頷首,對八丹交代了一句“辛苦了”,便轉身推門,離開了這間彌漫著濃重血腥氣的房間。
他也需要出去透透氣,緩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