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願瞭然,深吸口氣,“可否帶我去廚房?”
芸娘說過,心越亂,越要讓自己忙起來。
做吃食就是最好的方式,灶火一點,刀勺一響,再亂的思緒也能理順。
左右,這也是她目前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丫鬟想了想,點頭:“王妃請跟奴婢來。”
話落,又主動自我介紹:“奴婢名叫聽雪。”
宋三願對王府的規製並不瞭解,但隱隱覺得,聽雪等級應該不低。
王府廚房大的空曠,管事的梁媽媽正愁席麵還要不要繼續做,做多少合適?
王爺病發,誰也不敢去前院觸黴頭。
瞧見聽雪出現,梁媽媽眼睛一亮:“聽雪姑娘,你可來了……”
話到一半,見她身後跟著身穿嫁衣的宋三願,忙跪地,“奴婢見過王妃。”
其餘人也都跟著行禮。
宋三願哪見過這等陣仗,但她向來性子穩,和氣道:“都起來吧。”
梁媽媽起身,看看她,又看看聽雪,為難道:“也不知外麵情況如何,這席麵該如何做呀?”
聽雪實則是安親王貼身,亦稱‘殿下侍’,權力大到可傳王爺口諭,與各司各處對接。
但今日不同。
今日雖說是王爺大喜,卻又處於這種情形,可以說,做任何決定,都可能招來大禍。
聽雪不吭聲。
梁媽媽就看著宋三願。
宋三願本就在廚房長大,哪能不懂他們的難處。
反正她都是來頂缸的,頂一個是頂,頂兩個也是頂。
她想了想,便道:“按早前擬的賓客名單,該做多少做多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聽雪欲言又止。
不會再有賓客來了,而王爺最討厭鋪張浪費。
可這是王妃下的第一道命令……
聽雪猶豫時,宋三願已經挽起衣袖忙碌了起來。
“幫我取紅棗,桂圓,蓮子,糯米,還有百合來。”
她將糯米淘洗乾淨,用溫水浸泡。
紅棗去核,蓮子去心,桂圓剝殼,百合泡發。
聽雪默默看著她的動作。
那樣熟練,那樣專注,絲毫不見膽怯與慌亂。
彷彿隻是在自家灶台前,為生病的親人熬一碗最用心的粥。
火慢慢燒著,水漸漸滾了。
宋三願將糯米下鍋,用勺背輕輕攪動,防止粘底。
米香漸漸飄散出來。
她又將紅棗、蓮子、桂圓、百合依次放入。
香氣變得複雜起來,棗的甜,蓮的清,桂圓的醇香,百合的淡雅,混著米粥的溫潤,在寒冷的空氣裡嫋嫋升騰。
粥熬了整整一個時辰。
米粒開花,湯汁濃稠,所有食材的滋味都融在了一起。
宋三願最後撒了一小撮冰糖,輕輕攪勻。
直到粥色微紅,瑩潤透亮,紅棗和桂圓沉在碗底,像藏在雲裡的星星。
說來神奇,也就是這時,主院傳來好訊息——王爺的病穩住了!
梁媽媽連道了幾聲‘謝天謝地’,又恭維起宋三願:“王妃是個有福氣的,日後定能和王爺和和美美。”
眾人也都跟著說吉祥話。
宋三願波瀾不驚,隻專注地盛出一碗粥,對聽雪道:“我們給王爺送去吧。”
落花有意,也看流水。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王妃’名分薄如窗紙,一陣風就能吹破。
能不能留下,還得看安親王的態度。
……
主院的門,依舊緊閉。
兩個親衛像兩尊門神,麵無表情地守著。
聽雪上前,低聲:“王妃熬了粥,給王爺送進去。”
親衛眼神冷漠:“呂老說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聽雪:“可是……”
親衛聲音冰冷:“冇有可是,王爺身體虛弱,萬一吃出問題,誰負責?”
聽雪僵住,回頭看宋三願。
這位王妃,拖著厚重的嫁衣,臉色凍得發青,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她走過來,自己開口:“粥是我熬的,若有問題,我負責。”
親衛皺眉:“這不是負責不負責的問題……”
王爺冇點頭,這王妃他們可不敢認。
宋三願有些急:“正因王爺現在虛弱,更需溫養之物,暖他的胃,安他的神。”
“若你們怕我下毒……”
她忽然舀起一勺粥,送進自己口中嚥下。
就在這時,祥慶公公開門出來,身後跟著一臉疲憊的陳太醫。
祥慶看一眼宋三願,終是發了話:“讓她進去吧。”
聽雪忙扶著宋三願往裡走,院內由衛七守著。
許是因迎親的場麵過於震憾,衛七態度還算和善,雙手抱拳道:“王妃。”
宋三願頷首,“請衛統領通融。”
衛七遲疑了下,“王妃請。”
左右話已經放出,隻要新娘能騎戰馬來,王爺就與她拜堂。
衛七私心裡,當然希望王爺身邊有個噓寒問暖的人……可一想到她是永昌侯府的人,心裡又有諸多不快。
衛七神色變幻莫測,宋三願假裝看不懂,加速往裡走。
屋內藥味濃重,混雜著血腥氣。
衛烽躺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總算平穩了些。
呂老坐在床邊,滿眼血絲,正用濕布巾擦拭他額角的冷汗。
紅纓守在另一側,眼睛紅腫。
看見宋三願進來,呂老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怔了怔。
“這是?”
宋三願忙遞過去,並道出用的哪些食材。
都是最尋常的食材,卻每一樣都帶著吉祥的寓意,也每一樣都對應著衛烽此刻最需要的安神,定驚,補虛,去鬱。
“你懂藥膳?”呂老挑眉。
宋三願點頭:“懂一些。”
準確來說,是芸娘很懂。
若不是她能將馮氏調理的紅光滿麵,豔姿不減,她們母女在侯府的日子不知道會有多艱難。
耳濡目染,宋三願至少學到了七八成。
呂老重新看向宋三願,“王妃有心……但不知王爺吃不吃得下,王妃試試吧。”
他讓開位置,並把帶著敵意的紅纓強行扯開了些。
宋三願坐到床邊,終於看清了現在的安親王。
那張曾無數次在她夢裡出現過的英俊麵容,褪去了所有血色與神采,蒼白得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那雙燦若星子般的眼睛緊閉著,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緊抿的薄唇冇有一絲生氣,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連在昏睡中,都仍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殊死搏鬥。
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宋三願呼吸都停滯了刹那。
曾經那樣耀眼的少年戰神,像一柄被強行折斷棄於塵泥的名劍,鋒芒儘碎,隻餘一身斑駁的鏽跡與無聲的嗚咽。
宋三願強忍淚意,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小心翼翼地將勺沿貼在衛烽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