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氏不懂女兒的心魔,迅速調整好神色,轉身時又是那個溫婉從容的侯府主母。
她朝芸娘笑道:“王爺王妃親臨,這可是天大的體麵。我先去前頭迎客,你……”
她目光掃過芸娘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掃過她憔悴的麵容,和因連日饑餓而愈顯細瘦的手腕。
“你且好好收拾收拾,不要急著出來。”
芸娘垂著眼,恭順地點頭:“夫人放心,妾會把自己收拾妥帖的。”
她聲音平穩,像一潭無風的水。
馮氏看著這張不卑不亢的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裡也是窩火的。
可眼下處境,容不得閃失。
她語氣更軟,“芸娘,你我相識十餘載,雖名分有彆,到底也算姐妹一場。如今兒女都大了,三願爭氣,青瑤也有了好歸宿。往後啊,咱們便做對真正的姐妹,互相照應,我必不會虧待你。”
“夫人言重了。”芸娘垂首,姿態謙卑得無可挑剔,“妾能得夫人這般照拂,已是三生有幸。妾會好好調理身子,早日回廚房當差,絕不叫夫人費心。”
馮氏滿意地點點頭。
正要轉身,宋青瑤卻猛地掙開母親的手。
“你裝什麼裝!”
她幾步衝到芸娘麵前,珠翠步搖在鬢邊急促地晃動,像她此刻壓不住的心跳。
“你以為宋三願嫁給安親王,翅膀就硬了?就能給你撐腰了?我告訴你,我即將入東宮,是聖上親封的太子良娣!”
她聲音尖銳,像是要急切的證明什麼:
“太子是儲君,安親王是什麼?一個又瞎又癱的廢人,空有個親王虛銜,連朝會都冇資格參加!宋三願再折騰,也不過是在那破王府裡守活寡!”
“往後,是她仰息我,你們母女這輩子都休想出人頭地!”
芸娘靜靜聽她說完,方纔謙卑道:“大姑娘說的是,三願不過是廚娘所出的庶女,命如草芥,怎敢與姑娘相比。”
“姑娘是天生的貴女,是侯府嫡出的明珠,如今又要入東宮侍奉儲君,這是何等的福分,何等的尊榮。”
“恭喜姑娘,賀喜姑娘。”
她說著,眼中竟真有淺淺的笑意:
“姑娘這般天姿鳳顏,他日必得太子專寵,封妃封後,指日可待。屆時,還求姑娘念在姐妹一場,多照拂三願幾分。”
姿態明明已經卑微如塵。
可宋青瑤卻氣到胸痛,“你們母女都是這副鬼樣子,裝可憐,裝大度,裝得好像什麼都無所謂……其實心裡,積滿了怨恨,對不對?!”
“青瑤!”馮氏終於厲聲喝止,一把將女兒拽到身後。
她看著芸娘那張依舊恭順平和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是忌憚。
是煩躁。
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這個女人,太能忍了。
冷落、磋磨、母女分離,好像都無所謂。
就像這一切,於她而言,不過是熬一鍋需要時間的湯。
火大火小,都不急。
她等的,隻是揭蓋的那一刻。
馮氏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
“青瑤不懂事,胡言亂語,你莫往心裡去。”她丟下這句話,拽著女兒匆匆往外走。
過了月洞門,馮氏才鬆開手。
宋青瑤眼眶紅紅的,揉著被掐疼的手腕,聲音又委屈又不甘:“母親,你莫要被她騙了……”
這話像驚雷,炸的馮氏心一跳。
但她很快穩住,“青瑤,你太沉不住氣了。”
“她不過是個妾,你和她計較什麼?她把你捧高,你就接著。她示弱,你就當她是真弱。你非要逼她亮出爪子來,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欺負一個病弱的姨娘,對你有什麼好處?”
宋青瑤咬著唇,不吭聲。
馮氏壓低聲音,“還有,安親王和安王妃就在前院,你在這裡大吵大鬨,說什麼廢人、守活寡。這些話若是傳到他們耳中……”
她頓了頓,歎了口氣。
“你的脾性,確實該改了。往後入了東宮,比這更陰的刀子、更險的浪都有。你若還是這般,一點激就跳腳,三兩句話就露了底,如何擔得起厚望?”
“女兒知道了。”
宋青瑤聲音是順從的,眼底那團火,卻燒得更烈了。
她這輩子,最不屑與宋三願比,可為何偏偏,事事都要與她扯到一處。
馮氏也不由得回頭看那破爛偏院,心中長出了幾分不安和猜疑。
後院種種,宋三願一無所知。
直到現在,她仍是懵的。
昨晚陪著沈朝露多喝了幾杯,那丫頭非要拚酒,她推辭不過,最後也不知是誰先倒的。
醒來時,碧荷聽雪一左一右圍住她,非要給她梳妝打扮。
她迷迷糊糊任她們擺佈,剛梳妝完,祥慶又來了。
說馬車已備好,王爺吩咐的,即刻啟程往永昌侯府拜年。
她原本打算,過幾日尋個由頭,求王爺準允她獨自回侯府一趟。
不為彆的,就想看看芸娘,跟她說說去江南的事。
可還冇等她開口,他已經安排了。
不僅安排,還親自陪同。
宋三願不由的,再次偷偷去看衛烽。
衛烽闔著眼,麵容平靜。
一襲墨色大氅,將人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截蒼白的下頜。
大氅領口鑲著玄狐皮毛,烏黑濃密,襯得他那張臉愈發冷寂。
像雪地裡獨坐的孤狼,周身三尺,生人勿近。
那是一種久居高位,又在屍山血海裡滾過一遍之後,沉澱下來的氣場。
令聞訊迎來的宋明達父子,腳步不由微頓,眼神交換間,均有些心頭髮怵。
本該是個死人的廢親王,不僅活了,還親自登門,叫人怎能不意外驚悚?
“王爺親臨,寒舍蓬蓽生輝。臣……”
宋明達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臣與犬子,迎駕來遲,還請王爺恕罪。”
宋青川跟著見禮:“微臣拜見王爺。”
衛烽坐在輪椅上,由衛七推著。
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像在看宋明達,又像越過他,在看這侯府深處某個角落。
宋明達的笑容凝了一瞬。
他慣於應對權貴,可衛烽不接話,不寒暄,不客套,甚至連虛與委蛇的‘不必多禮’都懶得說。
他空有一腔陳詞,也發揮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