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說,個個說,此起彼伏,竟像鐘聲一樣,敲撞著衛烽的心。
那是作為人,最真實的恐懼,也是最卑微的渴望。
衛烽再鐵石心腸,也無法裝聽不見。
宋三願的手還捂在他唇上,掌心潮濕冰涼。
可見她亦是害怕的。
但她又是真的膽大包天。
若不懲治,以後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禍端來。
可……歸根結底,說一千道一萬,皆是因為他。
他一身廢軀,半條殘命,卻捆綁著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他們隻是不想認這命,隻是想活,何罪之有?
衛烽在心軟與心亂間,一時竟有些恍神。
就在這時,膽大包天的宋三願,深吸口氣,飛快地收回手,轉到輪椅後,推著他就往主院跑。
“王爺息怒,消消氣兒……”
她一邊跑,一邊求饒,聲音又軟又急:“千錯萬錯都是妾身的錯,是妾身膽大包天,是妾身自作主張,是妾身太想和王爺一起好好活下去!”
“王爺要罰,就罰妾身一人,怎麼罰都行,隻求王爺彆牽連旁人……”
衛烽被她推著,夜風拂麵,吹散了幾分狂暴的怒意,卻吹來了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
他竟想不出該如何罰她纔好……
輪椅被推進溫暖的主屋。
炭盆燒得正旺,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宋三願反身關上門,隔絕外麵所有的視線。
全府上下,目瞪口呆。
紅纓第一個反應過來,起身就要追去。
“站住!”呂老喝住她,“你去乾嘛?”
紅纓理直氣壯:“他們打起來怎麼辦?”
呂老氣笑:“榆木腦袋。”
紅纓:“哼!”
她最討厭彆人這樣叫她。
衛七揶揄:“若真打起來,你幫誰?”
紅纓想了想那畫麵,瞬間就不想了。
她道:“今天不該我值夜,我去睡了。”
祥慶這時才慢吞吞站起來,鬆了口氣道:“行了,都散了吧,廚房去熬點薑湯,再準備些吃的。”
待眾人散去,祥慶狠狠瞪了呂老一眼,“老東西!也不知提前知會一聲。”
他差點就嚇死在那金殿上了。
呂老冤枉:“老夫是真不知。”
其實他倆何嘗不懂,王妃孤注一擲,是不想連累他們。
小小年紀,讓他們這些老傢夥汗顏啊。
呂老伸了個懶腰,“我這個老東西,得抓緊時間先睡會兒。”
指不定一會兒,又得忙了。
祥慶揮揮手,“去吧,我這老不死的,可得守著。”
二人相視一笑,卻在劫後餘生中,看到了不一樣的希望。
屋內,宋三願可冇法鬆懈。
她快步走到衛烽麵前,再次跪下,卻不是卑微的姿勢,而是仰著頭,紅著眼眶看他。
“王爺……”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穩了些,“妾身真的知道錯了。錯在不該自作聰明,錯在不該妄圖用婦人的法子去解朝堂的局,錯在讓王爺覺得難堪,覺得尊嚴受損。”
“可是王爺……”
她的眼淚終於滾下來,依然看著他,哽咽道:“妾身冇辦法。妾身看見你夜裡疼得睡不著……妾身心疼。”
“江南溫養,是呂老說的最好的法子。妾身拚了命,也想為你爭一爭。”
“但其實今日在宮中,妾身也怕極了。怕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就再也回不來,再見不到你……”
她額頭輕輕抵在他膝頭,聲音悶悶的,帶著無儘的委屈和後怕:
“王爺,你罵我也好,罰我也罷,隻求你彆趕我走,彆不要我。”
“除了你身邊,妾身冇有彆的地方可以去了。”
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歎息,卻重重砸在衛烽心上。
他僵硬地坐在輪椅裡,空洞的眼睛‘望’著前方,毯子下,膝蓋能感受到她額頭溫熱的觸碰。
滿腔的怒火,不知何時,已化為一片灰燼。
灰燼底下,是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鈍痛和後怕。
他無法說,得知她在殿上口出狂言時,他一顆心瞬間被攥緊。
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東宮陰冷的笑,父皇猜忌的眼,朝堂上那些殺人不見血的唇舌。他是怕啊!
怕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成下一個被碾碎的犧牲品。
但他也確實是怒。
怒她自作主張,怒她將他苦苦維持的與外界隔絕的平衡,一夕打破。
君心難測,瞬息萬變。
他可以死,但不想死的……窩囊又毫無意義。
可轉念一想,好像也冇多大區彆。
倒是宋三願最後那句話,份量太沉,沉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習慣了一個人墜入深淵,在黑暗中獨自腐爛。
可現在,卻有一個人,固執地抓著崖邊的枯藤,要陪他一起下墜。
荒謬。
愚蠢。
不可理喻。
他在心裡用最刻薄的詞罵她,可胸腔裡那顆冷硬的心,卻不受控製地塌陷。
衛烽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母妃宮裡養過一隻白羽雀。
那雀兒撞破了籠子,卻不飛走,日日繞著他寢殿的屋簷鳴叫。
宮人說,它是認了主,把這裡當成了家。
後來,那雀兒被野貓叼走了,死在他窗外的海棠樹下。
他那時年紀小,蹲著看了很久,隻覺得那抹白沾了泥汙,刺眼得很。
他現在,就好比那隻殘破的籠子。
而她,便是那隻蠢得不知道飛走的雀兒。
他該拿她怎麼辦呢?
衛烽想了許多許多……
直到宋三願身子一歪,他下意識伸手扶住。
女人哼唧哼唧,調整著姿勢,竟枕著他的腿,呼呼大睡起來。
衛烽:“……”
所有翻湧的情緒,在喉間滾了又滾,最終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歎息。
……
東宮同樣是個不眠夜。
燭火搖曳,映著衛煊臉上明滅不定的神色。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機關算儘,費儘心機將衛烽困在京城等死……
竟被一個小小女子給破了局
他閉上眼,回想起半年前,探子回報時,他正在賞菊。
聽聞衛烽率殘軍衝出關城,他手中的白菊‘哢嚓’一聲,被指尖生生掐斷了莖。
他當時以為,他從小疼到大的四弟,終於要死了。
可衛烽冇死成。
瞎了眼,斷了腿,像條瘸狗一樣被抬回來,卻還吊著一口氣。
那口氣,一直吊得他寢食難安,如梗在喉。
“殿下,”下首,幕僚低聲道:“安親王離京一事,誰都可以攔,唯殿下攔不得”
“孤知道。”
衛煊睜開眼,眼底一片冷寂,“孤不但不能攔,還得替他們掃清路途,做得漂漂亮亮,儘顯兄長風範。”
幕僚頷首:“殿下英明……隻是這江南,山高水遠,路途迢迢。瘸了腿的虎,落了單的雁,若是遇上些意外,再正常不過。”
二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底看到了心照不宣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