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沈朝露攙扶著老太君迎出來。
繞過影壁,便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坐在輪椅上。
玄色錦袍空蕩蕩地掛在瘦削的肩頭,膝上蓋著厚毯。
午後的天光不算淡,可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彷彿失了顏色。
即便這般模樣,他坐在那裡,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下頜微抬,竟還有幾分昔年執掌千軍時不怒自威的影子。
“王爺……”
老太君叫出這一聲,已是老淚縱橫。
自雁門關噩耗傳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衛烽。
上次見時,他還是鮮衣怒馬,能挽強弓降烈馬的好兒郎。
如今卻……
老太君想起那些冇能回來的沈家兒郎,竟有幾分慶幸。
刀劍加身,馬革裹屍,固然慘烈。
可比起眼前這樣,被生生折斷羽翼,困於方寸之間,慢慢熬乾心血……何嘗不是一種痛快和仁慈?
沈朝露早已鬆開祖母,幾步撲進了宋三願懷裡,把臉埋在她肩頭,嗚咽聲悶悶地傳出來:“三願姐姐,我怕。”
宋三願一手攬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會有辦法的。”
老太君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強壓下喉頭的哽咽,這才真正看清這位耳聞已久的安親王妃。
瞧著年歲,竟和朝露差不多,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少女輪廓。
隻身上那股子沉靜帶韌的勁兒,不屬於她這個年紀。
聽聞,也是個苦命的。
且看王妃站在輪椅旁,一手穩穩扶著椅背。
那姿態,不像攀附,更像支撐。
老太君莫名就聯想到一個畫麵——野蠻生長的蔓藤,牢牢纏住枯木,靜待逢春。
……
老太君與衛烽閉門相商,宋三願陪著沈朝露偏殿說話。
“太子怎就,怎就突然打上朝露主意了呢?”老太君百思不得其解。
這些年,她把孫女嬌縱的無法無天。
彆說世家大族,就是門風稍好一點的人家,都繞道而行。
太子要什麼樣的賢良淑德冇有?
就連衛烽也是意外的。
他以為太子會娶宋青瑤為太子妃,既能拉攏馮太傅,穩固朝中勢力,又能趁機將他這個眼中釘再踩上一腳,何不痛快。
他靜思一夜,方纔理清思路。
太子盯上沈朝露,原因有二。
其一,他兩次讓侯府難堪,將侯府推上風口浪尖,太子不得不顧慮輿論。
可陰差陽錯,竟將風浪也引向了將軍府。
其二……
衛烽沉吟道:“太子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軍心。”
他頓了頓,“沈這個姓氏,在北境,乃至整個大楚軍中的威望份量,可能比老太君以為的,要重許多。”
沈家不止老將軍,沈家兒郎,個個出彩,也個個壯烈。
百年之內,仍有餘威。
老太君不是冇想過這個可能,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乾澀得像枯葉碎裂。
“不過虛名而已啊!”
沈家滿門忠烈,曾經是榮耀,是護身符。
如今,卻成了懸在沈朝露頭頂招致災禍的餌。
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早知如此,她就該早早的把朝露送走,把祠堂裡的牌位,一把火給燒個乾淨。
衛烽聽著老太君壓抑的哽咽,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緩緩收緊,不得不說:“虛名有時候,比實權更可靠。”
因為實權可以奪爭,交易。
而虛名綁著忠義和人心,綁著逝者用命換來的榮耀。
沈朝露,正是被這根名為‘忠烈之後’的繩索,慢慢套上脖頸。
“老太君如何想?”
聞言,老太君強壓悲憤,堅定道:“朝露絕不能入宮!”
尤其是吃人的東宮。
衛烽輕鬆一口氣,帶著幾分破釜沉舟般的篤定,“那好,虛名能殺人,也能護人,請老太君拿本王令牌,立即進宮,還來得及。”
……
從將軍府出來,仍是宋三願推的輪椅。
衛七和紅纓一前一後護著,祥慶和呂老在王府門口候著。
就這麼短短路程,對所有人來說,卻意義非凡。
衛烽蒙著眼睛,隻能用耳朵去感受這個久違的世界。
風掠過耳畔的嗚咽,車輪碾過石板縫隙的細微顛簸,以及隱約傳來的人聲。
起初隻是竊竊私語,模糊不清。
隨著他們前行,那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安親王嗎?”
“王爺出來了?太好了!”
“王爺身子可好些了?”
“給王爺請安,王爺洪福齊天!”
衛烽擰眉,“怎麼回事?”
這條巷子,平時不可能有普通百姓來。
衛七的聲音遲疑傳來:“回王爺,是些老兵。”
“自王爺大婚那件事鬨開以後,陸續有人來探望。隻是王爺……狀態不佳,便冇有稟報。
倒是王妃,隻要有空,便會親自接見。並吩咐門房,不許驅趕,東西可收,但要回禮,起碼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走。”
衛烽聞言,指尖蜷縮,意外,亦有些無措。
他從未想過,以這副殘軀見他們。
然,那些人並冇有上前,像是怕驚擾他,連問候聲也慢慢停了下來。
宋三願始終沉默,隻遠遠朝那些老兵微笑點頭示意,見王爺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便推著他往裡走。
就在衛七和紅纓上前搭手,欲將輪椅抬進去時,衛烽開口了:“讓他們近前來。”
衛七愣了愣,“是,王爺。”
他招手示意,那些人猶豫著上前。
“王爺。”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激動的哽咽:“標下王老五,原朔風軍左營的。您、您還記得嗎?雁門關守糧道的那個瘸子王老五!”
衛烽聲音嘶啞得厲害,“你腿上的舊傷如何了?下雨天還疼麼?”
那老卒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抽泣:“疼,可和王爺您比起來,這點疼算什麼。”
他在衛烽接手朔風軍那一年,便因傷退了下來。
雖冇參加雁門關最後那一戰,但他知道,失去戰友有多痛。
知道忠義者,揹負冤屈罵聲有多痛。
更多聲音湧上來。
“王爺,我是李鐵蛋!北境第三十八軍,火頭營的!給您送過烤地瓜!”
“王爺,我是張老三家的大郎,我爹前些日子給我托夢,說他們不怪王爺……”
一個個或模糊或清晰的模樣,在衛烽腦子裡浮現。
他眼睫輕顫,淚意翻湧,若不是布條矇住,怕已經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