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再看衛烽,雖閉目擰眉,蒼白的頰邊卻隱有一絲血氣上湧的紅痕,並非病態潮熱,倒似某種壓抑至極的窘迫。
呂老瞭然,一笑:“天地有道,陰陽相生,孤陽不長,獨陰不生。王爺心脈枯竭,或因孤絕太久,若能得溫潤之氣常相滋養,心神安定,氣血自和,勝服良藥。”
話至此,點到即止。
呂老提筆寫方,在安神定驚的藥材外,悄添了一味‘合歡皮’,兩錢‘女貞子’。
合歡安神,解鬱寧心。
女貞子,滋腎水而斂浮陽。
藥方輕置案頭。
呂老拱手:“老臣告退。”
衛烽僵坐榻上,空洞的眼望向虛空。
呂老的話,繞於耳旁。
掌心觸感,似乎更加清晰,一股混雜著惱怒和羞恥的燥熱,猛地竄遍全身。
使得冰冷的下肢,似乎也感受到了些暖意。
衛烽眉鋒緊擰,終於反應過來呂老話裡的深意,不由冷嗤。
老東西,不要太荒謬!
他一個廢人,憑什麼想這些?
又憑什麼將無辜之人,拖進這灘絕望的泥沼?
“王爺到底是想殺還是不想殺?”
紅纓困惑的聲音,突然冒出。
衛烽被噎得胸口發悶,怒喝:“你也滾!”
紅纓站著不動,手已經按在刀柄上,認真盤算:“殺的話,屬下手起刀落,兩個呼吸的事,何勞您親自動手?”
“即日起,你聽衛七調遣,不得擅動!”衛烽冷聲下令,試圖把這根筋掰直。
紅纓‘哦’了一聲,不以為意,隻執著於答案:“所以,到底殺不殺?”
衛烽扶額,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偏這丫頭,缺根筋,聽不懂弦外之意。
他動了把她遠遠支開的念頭,可一想到她犟起來可能直接把整個王府掀了,又隻得作罷。
撿來的刀,磨快了卻收不回去,衛烽頭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作繭自縛。
半晌,他無奈地歎出口氣:“本王何曾濫殺無辜過?”
紅纓還是覺得這個答案有些不明不白,再次確認:“當真不殺?”
衛烽手捏眉心,“嗯,留著吧。”
“屬下遵命。”
紅纓鬆了口氣,眼睛亮閃閃,有自己的理解。
王爺不殺王妃,便是喜歡王妃。
從今往後,她就有兩個主子了。
最開心的是,便能繼續吃王妃做的美食了。
紅纓轉身,步子輕快得像一隻偷到魚的貓。
衛烽哭笑不得。
這時,聽聞細微的腳步聲,他立即又警覺起來:“是誰?”
宋三願柔聲:“是妾身。”
衛烽惱羞成怒:“本王說了,想靜靜,都滾出去!”
然而,這女人像耳朵有問題。
她隻顧她的,一邊找地方放托盤,自說自話:“王爺晨起胃空,先喝點米粥溫養溫養,再喝藥。”
許是傷到了喉嚨,嗓音有些啞。
衛烽瞬間想起晨起那一幕,寒聲道:“我差點就殺了你,還敢來?”
宋三願下意識撫了撫脖頸,心有餘悸:“王爺隻是做噩夢了,不是故意的。呂老說了,王爺是武將,本就比一般人警惕。”
加之失明,行動又不便,感官會無限放大。
是以,在察覺危險時,身體會本能應激。
宋三願蹲下身,以仰望之姿,目光溫軟地迎向他空洞的視線,真誠道:“王爺看到的,是失控,是危險。可妾身看到的,是人最偉大的求生欲。”
衛烽下意識冷哼:“放肆!”
他豈是那貪生怕死之輩。
宋三願輕輕笑了笑,那笑意裡冇有半分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疼惜的瞭然:“一個人的身體,是最誠實的,它不會說謊。”
“王爺隻是暫時被疾病困住了,就像……”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平靜:“就像妾身困在侯府時,為了活下去,也要學會在嫡母麵前低頭,在嫡姐麵前裝乖賣傻,在廚房煙火裡藏起自己的心思……”
“王爺如今,也隻是在用您的‘身體’,本能地選一條活下去的路罷了。”
衛烽很想叫她閉嘴,卻又像中了什麼詛咒似的,張不開嘴。
宋三願說著,伸出手,指尖懸停在他緊攥著扶手的手背上空,終究不敢,隻是用聲音傳遞著溫度:“失控的,不是王爺,是這病和傷,是那些背叛和辜負,硬塞給您過於沉重的黑暗。”
“可您看……”
她的聲音忽然明亮,像清晨穿透窗欞的第一縷光:“您的‘身體’,還在掙紮著想保護自己,還在試圖辨認敵我,這難道不是最了不起的本能嗎?”
求生欲就是人最偉大的本能。
衛烽空洞的眼睛‘望’著聲音的來源,眼前依舊是永恒的黑。
可那黑暗裡,卻彷彿被鑿開了一道縫隙。
從來冇有人,這樣解讀過他的暴戾和失控,他那些在午夜驚醒後,連自己都厭惡的野獸般的反應。
他們說他瘋了,說他廢了,說他成了魔鬼。
除了身邊這幾個人,宋三願是唯一敢靠近他的人。
可她與他們不同。
他對衛七和紅纓有救命之恩,他們習慣聽令於他。
與祥慶,有著十幾年的主仆情。
呂老是醫者仁心,亦有證明自己的私心。
唯有這個女人,是被強塞進來的。
可她卻說自己心甘情願,就因兩年前那場意外?
然對他來說,那天的行為,和救一個貓貓狗狗冇區彆。
舉手之勞,順勢而為。
衛烽不明白,這世間,真有如此傻的人?
為活命,竟自欺欺人到如此地步?
衛烽本該嗤之以鼻,本該用最刻薄的話,撕開這虛偽的‘情願’。
可話到嘴邊,卻成了語調有些怪異的兩個字,“歪理。”
像夫妻間的……日常拌嘴?
宋三願眼底笑意更深,端起那碗溫著的粥,哄小孩似的道:“是是是,妾身見識淺薄,隻會說些歪理。”
“王爺就當聽個趣兒,先把粥喝了吧。”
衛烽本能抗拒,“拿走,本王不想吃。”
宋三願又開始自說自話:“這粥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江南粳米,泡了一夜,粒粒都吸飽了水才下鍋。火不能急,得用文火,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攪,把米油都熬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用瓷勺輕輕攪動碗裡的粥。
那聲音黏稠而溫潤,米香混著氤氳的熱氣,絲絲縷縷地飄散。
衛烽腦海裡,莫名就跟著浮現出,她所訴說的那些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