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硯看向她,眼中似有深遠的慨歎:“在於‘不負’二字。”
“不負手中兵器所托,護衛身後百姓溫飽安寧。”
“不負同袍性命相寄,即便身陷囹圄,魂歸九泉,亦不忘其名,不墮其誌。”
“更不負自己心中那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赤誠與熱血……
“至於身後名,千秋論……”
謝清硯輕輕搖頭,那眼神裡有一絲勘破世情的寂寥,卻無半分消沉,“那是‘公道’的範疇,已非他們所能左右,亦不應成為衡量‘道義’本身是否成立的標準。”
他看著沈朝露若有所思的臉,最後道:“所以,莫要因‘公道’的虧欠,便去懷疑‘道義’的光芒。”
“更不必用他人的評判,來拷問自己的初心。”
“做你認定該做之事,儘你所能,問心無愧。這便是你立於這天地間,最牢固的‘道義’了。”
沈朝露怔怔聽著,想起爹爹最後一次出征前,揉了揉她的腦袋,笑著說:“朝露乖,等爹回來,給你帶北境最甜的蜜瓜。”
那承諾最終成了空。
沈朝露喃喃:“若公道不公,若被道義所負,又當如何?難道隻能認命嗎?”
謝清硯一時沉默。
他看著眼前少女眼中,那份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彷彿看到了那個在姐姐靈前,攥緊拳頭卻發不出一聲質問的少年。
“公道之外,還有天道,道義之下,還有人心。”
謝清硯聲音裡,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力量,“若人心不古,時間不語,那便努力成為書寫規則的筆。”
他話鋒一轉:“所以,這便是我們為什麼要去讀書明理的原因。好了,繼續上課吧。”
沈朝露嘴角抽了抽。
就在這時,被她派去守牆根聽訊息的翠柳,激動地衝進來,“小姐,醒了!王爺醒了!”
沈朝露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其實好怕。
怕衛烽哥哥也像阿爹阿兄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
衛烽醒來,立即被呂老和其他太醫團團圍住。
宋三願被擠出房間,隔著攢動的人影與低語的縫隙,她隻隱約看見他裡衣一角。
失落如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心尖。
卻也隻一瞬。
她垂下眼,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溫柔的澄淨。
沒關係的。
他若註定是懸於九天的明月,她便做那泓始終仰望的靜水。
深淵也好,雲端也罷。
她在人間,為他燃一盞炊煙,便夠了。
宋三願轉身又去了廚房。
王爺胃空久了,需得極溫和之物緩緩滋養,過補則滯,過熱則燥。
雪糯玉仁溫養粥正正好。
精白糯米,色如新雪,性溫和,易消化。
玉仁,形似白玉,健脾固本,再加少許陳皮開胃。
不治病,但養人。
宋三願剛將糯米泡上,便聽一道聲音傳來:“打算做什麼?”
三願聞聲,詫異抬眸:“娘娘……”
酈貴妃揚揚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下。
宋三願忙搬來椅子,有些忐忑地搓著手,“廚房煙燻火燎,娘娘還是換個地方休息吧。”
“無妨,以往烽兒每次回京,本宮都會親自給他煮甜湯。”
酈貴妃蒼白地笑了笑:“本宮打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這一生,也就學會了那麼一道甜湯。”
宋三願眉眼低垂,溫軟而真誠道:“王爺想起娘娘時,心裡想必都是甜的。”
酈貴妃心口驀地一刺,綿密的苦澀再度翻湧上來,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該怎麼說呢?
說她曾經也以為,母愛是天性,最無私,也最堅韌?
可如今,她再也煮不出那樣的甜湯了……
兒子耀眼時,她是大楚最榮耀的貴妃,那份愛彷彿能隨著他的光芒無限延伸,怎麼給都不夠。
可當兒子蒙塵、跌落、困在這方寸之地……當她的希望,也一同碎在雁門關外時,她驚恐地發現,那份愛,竟也變了。
依舊疼,疼得撕心裂肺。
可那疼裡,不知何時悄然混進了彆的……
有不甘,有怨恨。
某些瞬間,她也產生了那樣卑劣的念頭——若他不那麼貪功,不那麼耀眼,是否就不會招來這場災禍?
是否就能做個富貴閒王,安穩一生?
甚至……甚至想,若他就那樣留在雁門關,興許還能帶著曾經榮耀,載入史冊。
這念頭一生,她便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灼燒般的罪惡感吞噬。
這世間唯一該無條件愛他、信他、支援他的母親,竟也在暗處滋生出了怨懟與怯懦。
這些念頭,日日夜夜淩遲著酈貴妃。
讓她連一碗最簡單的甜湯,都不敢再為親兒煮。
怕那湯裡,已不再純粹。
怕他嚐出來,母愛便成世間劇毒。
“烽兒這次能醒來,多虧了你。”
酈貴妃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溫婉,卻恢複了宮闈中人特有的疏離儀態,“說吧,你想要什麼賞?”
比起人心,她更相信利益。
宋三願垂眸,想起芸娘常唸叨的話:油鹽醬醋各有各性,可離了哪一味,都成不了席。人心也一樣,單給甜頭會膩,單給苦頭會跑。
她若剖白心跡,就如一鍋白湯,恐怕難入貴妃的眼。
如此,倒不如實話實說。
宋三願微微吸氣,跪直身子,姿態恭敬道:“娘娘明鑒。妾身不敢言賞,隻有兩個不情之請,望娘娘成全。”
酈貴妃眼底浮起幾分瞭然,“你說說看。”
宋三願抬起頭,目光清正:“妾身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王爺的人。懇請娘娘明示府中上下,認了妾身這‘王妃’的名分。妾身不敢奢求彆的,隻求能在王爺身邊,近身照料,飲食起居。”
這便是她的野心。
酈貴妃未置可否:“這是其一,其二?”
宋三願眸光閃動,隱有淚意:“妾身的名字,是生母所起。阿孃一生有三願,一願我平安長大,二願我知足常樂,三願我得遇良人。”
“妾身身為人女,唯願母親能自由順心,做一回她自己。”
這也確實是她內心所圖。
按大楚律法,一個妾室,想要主動脫離夫家,幾乎不可能。
除非,她擁有一個來自皇權,超越夫家管轄的身份。
比如,一個最低等的敕命孺人虛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