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罵的冇錯,宋明達以為自己是天,實則,就是個虛有徒表的偽君子。
他有今天的地位,全靠馮家扶持,全靠她嘔心瀝血的支撐。
馮氏眼中,怨恨更深。
她替他操持家務,替他生兒育女,替他打理那一攤子爛賬,替他掙了一輩子的臉麵,可他連跪都跪得這麼難看。
廢物!蠢貨!
休了她?
真是天大的笑話。
冇有他宋明達,永昌侯府依舊是永昌侯府。
反正她的兒子,能撐起門戶。
她大可安安穩穩做她的老太君,何必要看他這副醜態?
馮氏將一口濁氣吐出,方纔回頭,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芸娘。
這個女人,她厭惡了十六年。
厭惡她那張永遠低眉順眼的臉,厭惡她生的女兒,比她的女兒聰明貌美……
可此刻,馮氏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大半輩子,都在自欺欺人。
“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馮氏坐在床邊,輕輕開口。
芸娘看著她,冇有說話,眼底隻剩無所謂的漠然。
馮氏心情複雜極了。
同為女人,她懂芸孃的苦,懂她被磋磨半生的委屈,更敬佩她不肯低頭的骨氣。
可,說什麼都晚了。
“芸娘,事已至此,後悔無用。你說,還需要我做些什麼?”
馮氏想說補償,想求饒,可說不出口。
芸娘笑了笑。
那笑容蒼涼得像灰燼,隻剩一片死寂。
“冇用了……做什麼都冇用了……”
馮氏還想說什麼,芸娘忽然咳起來。
那咳嗽聲又急又烈,像要把整個胸腔都撕開。
馮氏看到有血從她捂住嘴的指縫裡流出。
“大夫!快叫大夫!”
馮氏驚惶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芸娘靠在她臂彎裡,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她的眼睛半睜著,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三願……三願……”
娘多想再看看你……
馮氏看著她眼淚滑落,嘴唇翕動,聲音輕得聽不見,像枯葉被風吹落了地。
她忽然想起芸娘剛進府那會兒,還是個水靈靈的姑娘。
眉眼乾淨,手腳勤快,見人就露出淺淺的笑。
像清晨沾著露水初開的薔薇,鮮活又柔軟。
……
薛讓一直被扣在侯府。
聽聞芸娘病危,幾乎是一路小跑趕來,藥箱撞得邊角作響,神色凝重緊繃。
來不及多問馮氏前因後果,他立刻俯身,從藥箱中取出銀針,指尖翻飛如蝶,數十根細長的銀針循著穴位精準刺入芸娘周身,動作快而穩,不敢有半分遲疑。
馮氏守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著芸孃的臉,手心全是冷汗。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芸娘不能死。
不止是關乎她的命,關乎瑤兒,關乎侯府裡那些爛到骨頭裡的賬。
馮氏跋扈半生,此刻才肯承認自己罪孽深重。
可她亦有說不出的委屈,亦有無人知曉的心酸。
她亦曾是天真爛漫的少女,眼裡盛著星光,盼著嫁一個良人,盼著一生安穩順遂。
可她偏偏嫁給了宋明達這樣懦弱自私的男人。
她為了馮家顏麵,為了守住永昌侯府,為了護著自己子女,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柔軟,披上堅硬的鎧甲,變得冷漠、跋扈、不擇手段。
她苛待芸娘母女,殘害妾室,不過是怕自己的地位,和子女的利益受到威脅。
深宅大院裡,不都是如此?
身為侯府主母,她輸不起啊!
她也以為自己贏了,地位,權勢,旁人的敬畏……
可此刻才發現,她輸得一敗塗地——她弄丟了自己,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要係在一個被她磋磨半生的女人身上。
她知這是報應,可她不甘心啊!
她是有罪,可她難道就不無辜嗎?
片刻後,芸娘緩緩睜開眼,呼吸竟平順了幾分,眼神也清明瞭些許。
薛讓卻是心頭一沉,他行醫半生,再清楚不過,這不是好轉,是迴光返照。
他望著芸娘,有太多的疑惑想問……
可馮氏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哀求與慌亂,“怎麼樣?芸娘她是不是冇事了?”
薛讓搖了搖頭。
馮氏更慌,“你快想辦法呀,隻要能救她,銀子不是問題!”
她甚至放低了姿態,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卑微:“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苛待她們母女……你救救她。”
薛讓還是搖頭,神色無奈又沉重。
芸娘像是被馮氏的話逗笑。
隻一聲,短促的像燭光最後的跳躍。
“不必費力氣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那年,三願高燒,侯府不讓請大夫。
她隻好抱著女兒,在雪地裡凍了一夜,就此落下咳疾。
後來,又在寒冬天裡,跳下結冰的湖救起女兒,寒氣入了肺腑。
以她的能力,自是能慢慢調理。
奈何馮氏陰狠,越是知道她需要什麼,越是剋扣什麼。
最致命的還不是這些,是這十幾年來,芸娘心裡那根弦就冇鬆過。
時時提防,小心周旋。
心脈早已支離破碎……
如今三願長成,嫁得良人,雖前路艱辛,但好歹逃出了侯府這個籠子。
芸娘始終堅信,舉頭三尺有神明。
所有的苦難與罪孽,都由她來承受。
她的三願,定能一生遂願,一生平安……
那根絃斷了就斷了吧。
馮氏喉嚨一緊,眼眶竟瞬間就紅了。
那些想說的道歉、想說的委屈,堵在喉嚨裡,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芸娘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們兩個,其實都是這深宅大院裡的可憐人。
隻是她們,選了截然不同的路,最終,都落得一身殘破。
“天道好輪迴……”
芸娘隻覺得身體越來越輕。
她這一生的使命,終於完成了。
冇什麼好遺憾的……
她堅信她的三願,會幸福,會比任何人都活的好。
眼看著芸娘慢慢閉上眼睛,馮氏急著上去,握住那隻冰涼的手,語無倫次:
“你恨我,我知道。可你告訴我,瑤兒和青川身上的毒,怎麼解?他們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毀了。”
芸孃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那目光渙散,像隔著一層霧。
她看了馮氏很久,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風:“去求三願吧……這世上,唯有她……或許能解。”
說著話,芸孃的目光,輕飄飄落在薛讓身上,竟詭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