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像回到了那個夜晚。
“冇有一個人遲疑。”
宋三願的眼眶燙起來。
“他們隻問我,會有援軍來嗎?”
衛烽心口像被狠狠刺穿一般疼起來,聲音澀得像含了一把沙。
“我騙了他們……”
“我說會來,戰機已明,勝算很大,朝廷不會錯失良機。”
“我說,援軍就在路上,再撐一撐,天就亮了……天亮,他們一定能到。”
他說不出口的是,直到那一刻,他仍不信……不信他的父兄,真的會如棄一座城池一般棄他。
或許,那剩下的幾千人,也是這麼想的吧。
為君,如此重要的關口,他不會不要。
為父,安親王是他兒子呀……是他說‘此子類我’的兒子呀!
太子與安親王,更是兄友弟恭,是帝王家不可多得的一段佳話。
衛烽冇有說完,宋三願已經抱住了他。
他靠在她的肩上,像一座終於坍塌的城牆。
援軍其實還是來了。
隻是,是來替他們收屍的。
可北狄殘軍,隻是虛張聲勢,他們便妥協。
議和,賠款。
好在,雁門關終究還是保住了。
等衛烽從鬼門關回來時,事成定局,但爭議不斷。
朝廷說,糧草發了,是衛烽貪功冒進,不等援軍就擅自出擊。
兵部有文書,說早就下了休戰的旨意,是主將一意孤行……
宋三願感覺到衛烽胸膛的起伏。
“我一直不解,一直不甘,我明明從未收到過任何休戰的旨意,我明明是按著君父的默許、太子的口諭在堅守,怎麼到最後,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他喉間湧上一陣腥甜,強行嚥了回去,眼底雖無光亮,卻有滾燙的淚,無聲滑落,砸在宋三願的發間。
“直到我看到錢有道的賬本……”
“糧草起初是夠的,是那些蛀蟲,層層剋扣,中飽私囊,把將士們的救命糧,變成了他們手中的錢財……如果不是他們剋扣太多,我的弟兄們,說不定真的能活著回來,起碼不會那麼慘烈。”
“而我的父兄,自始至終都在算計我。”
衛烽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又帶著深入骨髓的痛。
“父皇想和,卻顧及顏麵,不願落下‘主動求和’的罵名,所以他希望我敗。敗了,他就能名正言順地與北狄議和,既不用割地賠款太多,又能挫一挫我在軍中的威望。”
“至於太子,他給我的口諭,讓我堅持到底,承諾會想辦法說服主和派,會給我送糧草、派援軍,全都是假的。”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那份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其實根本不想我活著回去。我活著,就是他儲位路上最大的障礙。我戰死沙場,他既能除掉我,又能藉著‘忠烈’的名頭安撫軍心,還能把戰敗的黑鍋全推到我身上,一舉三得,何其精明。”
“我以為的家國大義,我以為的君恩浩蕩,我以為的兄弟情深,全都是假的。”
衛烽緊緊抱著宋三願,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我抱著必死的決心,帶著弟兄們浴血奮戰,守的是他們的江山,護的是他們的顏麵,可他們,卻把我們當成了棄子,當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維護顏麵的工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哽咽,那些積壓在心底的痛楚、愧疚、憤怒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可那三萬將士,他們又犯了什麼罪?”
宋三願緊緊抱住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覺得心口疼得快要窒息。
她終於懂了。
懂他心底的痛,懂他那些深夜的噩夢。
懂他的悲壯,從來都不是戰敗負傷的狼狽,而是明知被算計、被背叛,卻依舊抱著赤誠與信念,拚儘全力守護家國的決絕。
他的絕望,是對父兄玩弄權術的自私昏庸,對整個朝堂涼薄的徹底死心。
衛烽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這輩子,打過很多仗,從來冇有怕過。可那一次,我是真的在等,等糧草,等援軍……等到絕望。”
“我帶著他們衝出去的時候,以為至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現在才知道,那些弟兄,不是死在敵人手裡,是死在我信錯了人。”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不那麼天真,早些洞察人心天機,那些將士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尤其是那三千朔風軍……他們是真的不該死……如果那晚,我冇有騙他們……”
他的話,被宋三願急聲打斷:“不!不是這樣的!”
宋三願捧著他的臉,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濕意,眼淚簌簌滾落,語氣卻穩得異常堅定,一字一句,都輕撫在他最痛的地方。
“王爺,你聽好,你從來冇有對不起誰。
你信君、信父、信手足,不是天真,是你本心乾淨、光明磊落。
你身居高位,卻始終把將士、百姓、家國放在最前麵,這不是錯,是你身為將軍、身為皇子,本該有的責任,也是最珍貴的信念。”
她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聲音柔得能化進他骨血裡。
“那些將士追隨你,不是因為你騙他們,是因為你值得。
你與他們同生共死,一同捱餓受凍,你從未退縮半步。
他們信的,從來不是那一句‘援軍會來’,是你。
是你衛烽這個人,是你這位肯帶著他們一起死戰守國的主將。”
“你說,若不騙他們,他們便不會死。
可我知道,以朔風軍的骨血,即便你實話實說,他們依舊會拔劍、會守城、會赴死。
他們不怕死,怕的是無義而死,怕的是白白犧牲。
你給了他們一個‘值得’,讓他們死得其所,死得有光。
這不是害,是成全,是大義。”
宋三願強忍哽咽:
“這天下最殘忍的,從來不是戰場廝殺,是人心算計。
錯的不是你信了親人,是人心不古,世道澆漓,是他們不配你的信。
錯的更不是你帶將士死戰,守了家國,是他們狼心狗肺,賣了家國。”
“君臣,父子,這副枷鎖困住了你,卻困不住你的心。
你守住了道義,守住了底線,守住了一身清白。
你冇有輸,更冇有敗。
你隻是被最親的人,從背後捅了最深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