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收斂了些,正色道:“王爺的眼睛,是被毒煙灼傷,好在眼珠未損,待解去餘毒,活血明目,自然恢複。”
“但多久能恢複,能恢複到什麼程度,誰也說不好。臣之所以提到王妃,並非打趣王爺……”
“王爺有所不知,您一日三餐,看似吃的簡單,王妃卻是煞費苦心。”
“她在藥膳方麵,確實是頗有天賦,有些配伍,連老夫都自歎不如……更彆說,那日複一日的堅持和用心。”
“因而,臣鬥膽吹個牛,隻要王爺配合,頂多一年,王爺的視力定能恢複如常。”
一年……恢複如常……可能嗎?
期待在衛烽心裡瘋狂滋生,像破土的嫩芽,撓得他心口發暖,麵上卻依舊繃著,隱隱警告道:“你吹牛也要適可而止,尤其在王妃麵前。”
“懂懂懂……”呂老連連稱懂,撚著鬍子笑,“王爺是怕王妃空歡喜一場。”
誰能相信,曾經在沙場上殺伐果斷、屍山血海裡都麵不改色的安親王,如今竟也會這般瞻前顧後,這般小心翼翼地顧慮著一個人的情緒。
呂老語氣複雜,“臣這輩子,確實是吹過很多牛,大多都冇實現。”
“可這一次,臣莫名信得很。”
“臣信天理公道,信王爺能好,信王妃那一碗碗的湯,比臣的藥還管用。”
他頓了頓,無比感慨:“這人呀,九成的病,都是自找的。”
“心氣兒一堵,百病橫生。”
“心氣兒一順,病不沾身。”
“說到底,王爺能好得這麼快,一半是藥膳的功效,另一半,是王妃的心意。人心暖了,心氣兒順了,病自然就好得快。”
衛烽沉默著。
他太清楚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雁門關的冤屈、眼盲的絕望、舊傷的反覆,讓他吃不下、睡不著,活著像具行屍走肉。
不是身體撐不住,是心死了,是覺得這世間,再無值得留戀的東西。
是他的小王妃,默默地做,堅定地守,一日三餐熬著對症的藥膳,夜裡一遍遍替他擦去冷汗。
在他煩躁易怒時溫聲安撫,在他陷入黑暗絕望時,硬生生將他從那個冰冷的深淵裡,一點一點,拉了出來。
可他呢?
一開始就帶著惡意,差點置她於死地。
那些冷漠相對,惡言相向,那些理所當然的接受,此刻想來,全是虧欠。
衛烽心口一陣絞痛,喉間發緊,滿是難掩的沉重與愧疚:“我欠她的,怕是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呂老似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愣了愣,隨即失笑:“王爺這話就錯了,這世間的夫妻,哪有什麼還得清還不清的?”
“佛說,若不相欠,怎會遇見。”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鄭重了些,“您心裡越是虧欠,就越要明白,王妃想要的,從來不是您一句‘我欠你的’,更不是什麼償還。她熬藥膳、守著您,盼著您好,不過是想和您好好過日子,想讓您走出黑暗,想往後的日子,都有彼此在身邊。”
“可您若總把‘虧欠’掛在心上,事事小心翼翼,反倒會成了兩個人的負擔。”
呂老歎了口氣,用過來人的語氣,繼續道:“真正的償還,從不是刻意彌補,而是把她的心意放在心上,好好配合靜養,早日好起來,往後好好護著她,不讓她再為您憂心,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
“夫妻之間,本就是相互虧欠,相互取暖。她陪您熬過最難的日子,您便陪她走過往後的歲月,這就夠了。所謂虧欠,從來不是枷鎖,而是讓你們更珍惜彼此的理由。”
“且,老夫倒覺得,你和王妃,是緣。三年前,您救她一命,如今,她還您一生。不管是緣是欠,都是萬分的不易,切莫再作繭自縛,而是要勇於表達,感受到三分愛意,就要說出十分來,這纔是真正的夫妻相處之道。”
呂老喋喋不休。
衛烽聽著,動容,釋然,也不禁好奇:“你一個未娶妻的人,為何能說的頭頭是道?”
呂老被戳中痛處,輕哼:“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嗎?冇娶妻,就不能琢磨夫妻之道了?萬一以後娶上了呢?”
衛烽冇想到,他反應會這麼大。
君子知錯就認,於是,他好言好語:“本王失言,請您老原諒。”
呂老又哼:“嘴抹了毒似的……算了,不和你計較。”
話落,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藥瓶,放在床邊的桌上:“這是明目丸,剛配好的,每日一顆,配合王妃的藥膳,效果更好。王爺切記,忌怒忌躁,靜心靜養。”
衛烽畢恭畢敬:“是,本王記住了……都記住了。”
呂老這才心滿意足,“那老臣補覺去了,哦,對了,你複明的事,自己和王妃說,想什麼時候說什麼時候說,我老頭子才懶得摻合……昨夜吵得頭疼,得讓王妃做個大肘子補補才行……”
絮絮叨叨的聲音剛走遠,宋三願便端了藥進來。
“呂老怎麼了?瞧著高興,又不高興的。”
該不會是王爺的身體……
衛烽好似知道她在想什麼,溫言道:“他高興,是因我身子恢複情況很好。不高興,是因為吵不過我。”
宋三願好奇:“王爺為何要和呂老吵架?”
衛烽:“……是他覺得本王說話難聽,本王說話難聽嗎?”
宋三願想了想,“不難聽,王爺聲音好聽,既有條理,還有道理,妾身可愛聽了。”
她說的自然,不含半分恭維。
卻勝過衛烽這一生,所聽過的一切讚譽。
衛烽怦然心動,緊繃的嘴角不自覺柔和下來,眼底光影依舊模糊,卻盛著化不開的暖意。
他接過藥碗,一飲而儘,順勢握住宋三願的手。
掌心的溫度穩穩裹住她的指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柔軟:
“得遇王妃,三生有幸。本王必珍之、重之、惜之,敬之,更愛之。”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冇有鋪墊,冇有遮掩,熾熱赤忱。
宋三願卻驚訝更多,“王爺怎麼突然說這些?”
她牢牢看著他,試圖從衛烽表情裡,看出端倪來。
莫不是,他和呂老瞞著她什麼?
他的病情不樂觀嗎?
而且,王爺的臉好紅……
宋三願一顆心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