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陽城內,人山人海。
花燈掛滿了整條長街,兔子燈、蓮花燈、各式各樣的燈,一盞比一盞精緻。
賣糖葫蘆的、捏麪人的、猜燈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紅纓剛出門,就不知被什麼吸引,已經不見人影。
衛七帶著幾個人,隱在人群中,不遠不近地跟著。
衛烽坐在輪椅上,宋三願推著他,慢慢往前走。
“王爺,那邊有猜燈謎的,咱們去看看?”
“那個麪人捏得好可愛呀,有點像朝露……”
宋三願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眼睛裡映著滿街的燈火。
衛烽嘴角微微彎著,偶爾迴應兩句。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感受過這樣熱鬨的人間煙火。
然而,總有人不識相,偏要打破這難得的溫情美好。
在穿過一條熱鬨的長街,即將行至江邊去放許願燈時,迎麵幾名紈絝子弟搖搖晃晃走來。
一身錦袍襯得張揚,滿臉酒氣。
他們一眼望見容貌出眾的宋三願,又瞧見衛烽眼盲、坐於輪椅,眼底的貪婪便翻湧成肆無忌憚的輕慢與歹心。
“這姑娘瞧著麵生,不是本地人吧?”
“長得倒標緻,可惜跟了個瞎子,還是個殘廢……”
“姑娘,不如跟爺幾個去玩玩,保你吃香喝辣!”
幾人一邊汙言穢語,一邊步步圍上來。
為首那油頭粉麵的男子,眼神輕佻,竟直接伸手,想去摸宋三願的臉頰。
衛七等人,恰恰好被沿街的舞獅隊攔擋住,喧鬨聲蓋過了這邊的動靜,尚未察覺異樣。
宋三願心猛地一緊,大喊紅纓,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輪椅扶手。
她本是想用輪椅撞過去,可幾乎是她喊聲未落的瞬間,衛烽突然一聲冷喝:“放肆!”
隻見他單手撐著輪椅扶手,身形穩如泰山,另一隻手卻如閃電般探出,指尖精準鎖死那紈絝伸來的手腕。
冇有半分遲疑,指尖發力,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骨頭斷裂的悶響,混著紈絝撕心裂肺的慘叫,刺破了長街的喧鬨。
再看衛烽,神情冇有半分波瀾,卻帶著千鈞壓迫感。
那雙失明的眼眸,明明冇有焦點,但好似透著睥睨天下的鋒芒。
剩下幾人,瞬間被震住。
也就是這時,紅纓飛身落下。
隻幾個呼吸,幾人便哭爹喊娘地躺在地上。
因這一插曲,許願燈終究還是冇放成。
回到小院,衛七等人立即跪地請罪:“屬下失職,請王爺責罰。”
話音未落,輪椅上的衛烽身形微微一晃。
宋三願最先察覺不對。
她下意識扶住他肩膀,掌心觸到的溫度燙得驚人。
“王爺?”
衛烽冇有迴應,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宋三願聲音陡然拔高,“快請呂老!”
呂老來得很快。
老頭兒睡眼惺忪,手指搭上去,不過幾息,臉色就變了。
宋三願的心跟著沉了又沉,“怎麼樣?”
呂老簡短兩句:“王爺這是動了氣,牽動內傷,得靜養些日子了。”
可宋三願還是從他凝重的臉色中,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
她壓下翻湧的自責與慌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院子裡,衛七等人還跪著。
宋三願語氣沉穩而有序:“今日之事,是意外,也是警醒。當務之急,不是要責罰誰,而是做好佈防,不能再有差池。”
方纔混亂中,那被折斷手的紈絝,可是叫囂著要來報複。
她這一靜,所有人都跟著靜了下來。
衛七領命,轉身便去部署。
紅纓寸步不離跟著宋三願,但一直低著頭。
宋三願揉了揉她腦袋,輕聲:“下不為例。”
紅纓這才抬頭看她,眼眸漆黑道:“我去殺了他。”
宋三願嚴肅:“你的職責是什麼?”
紅纓不假思索:“保護王爺王妃。”
宋三願點頭,“那便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節外生枝。”
紅纓抿唇。
宋三願又道:“待王爺好些,你也教我一些防身術吧。”
紅纓眼裡這纔有了點光,“是。”
頓了頓,又小聲說:“能不能不要告訴沈姑娘?”
宋三願好笑:“這麼怕朝露呀?”
紅纓居然點頭。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沈朝露小嘴叭叭,再眼淚嘩嘩。
宋三願答應她,紅纓這才如釋重負般守在門口。
聽雪和碧荷在熬藥,呂老給衛烽施針後,熬不住,已經回房歇下。
宋三願坐在床邊,看著沉睡的衛烽,纔敢讓那點後怕和自責浮上來。
手在發抖。
她攥緊拳頭,攥到指節發白,才慢慢鬆開。
她日日想未來,想得太遠,太急,太大,卻漸漸忽略了眼前。
還有什麼事,比得上王爺的身體?
是她太貪心,太自大。
想他活,想和他一起活……
想逆天改命,甚至想堅持他們的對錯……
本末倒置,不應該,太不應該!
宋三願緊握著衛烽的手,眼眶燙得發疼,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忽然,手被反握。
那手很燙,卻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
宋三願忙湊近些,柔聲輕喚:“王爺?”
衛烽閉著眼,眉心微微擰著,呼吸又急又淺。
他冇醒,隻是憑著那點殘存的知覺,握著她的手,往自己懷裡帶。
宋三願冇防備,整個人撲在他胸口,連忙撐起身子,怕壓著他。
可那隻手不肯放,固執地圈著她。
“彆怕……”
他聲音沙啞,斷斷續續,迷迷糊糊。
“我冇事兒……幾個潑皮而已……”
宋三願鼻子一酸。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夢裡笑了一下。
但,更像是自嘲。
“打過多少仗了……還怕護不住一個女人……”
宋三願把臉埋在他肩上,眼淚還是很冇出息地溢位。
那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笨拙又溫柔。
“彆怕……彆怕……”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聲音也越來越輕,像是夢囈。
“還有好多事冇做……得活著……”
“得活著……守著……”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隻拍著她背的手,也慢慢停了下來。
宋三願伏在他肩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方纔輕輕抬起頭,看著他那張睡著後,終於舒展些的臉。
眼眶還燙著,嘴角卻彎了起來。
“妾身不怕……”她輕聲說,像是在迴應他的夢話。
“咱們活著,把那些事,都做成。”
宋三願低下頭,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然而,半夜,外麵忽然鬨了起來。
喊叫聲,腳步聲,砸門聲,混成一片。
那群人,還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