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哪有這樣表忠心的……
但宋三願聽得出他的決心。
這纔是她最最想要的。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微微發燙。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王爺放心。”宋三願也鄭重承諾:“妾身會折騰得好好的。”
“保證您到老那天,還能坐在食塾門口,看著那些老兵和百姓,擠在一起喝湯。”
當然,道阻且長。
一切都還隻是計劃。
可宋三願堅信,行則將至。
隻要王爺願意活,隻要他們努力活,一切就都有希望。
……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京城東市最熱鬨的街口,一塊掛著紅綢的匾額被緩緩揭開。
‘老兵食塾’四個大字,在晨光裡熠熠生輝。
門口早已排起了長隊。
有挎著籃子的百姓,有拄著柺杖的老兵,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也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
熱氣從店內飄出來,混著肉香、米香和淡淡的藥香,在寒冷的空氣裡瀰漫。
“開張了開張了!”
一箇中年漢子興奮地往前擠,“聽說頭三日免費嚐鮮,咱也嚐嚐這軍中夥食啥味兒!”
旁邊一個老者嗤笑一聲:“軍中夥食?你當是去享福的?那是糙米乾餅鹹菜疙瘩,嚥下去刮嗓子!”
“那你還來?”
“我來喝藥膳!”
老者挺了挺胸膛,“我表兄是北境軍退下來的,說這兒的老兵免費,我替他來嚐嚐,回頭告訴他好不好喝!”
隊伍裡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巳時正,食塾大門敞開。
從年前期待到年後的百姓們一窩蜂湧進去,很快又被裡麵的佈置吸引住了。
牆上掛著一幅幅炭筆速寫——有雪夜守關的士兵,有圍坐篝火啃乾餅的斥候,有互相包紮傷口的同袍,有站在城樓上遠眺的將軍。
畫得不算精緻,卻每一筆都透著粗糙的力量。
聽說,是其中一位老兵所畫。
軍中將士,也不儘然全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
也有文人雅士……隻是優先了家國需要。
用他們的話來說,家國不安,又何來理想生活?
角落裡,一張舊木桌上擺著豁口的瓷碗,碗中是糙米粥,一雙磨得發白的木筷,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餅。
旁邊立著一塊木牌:雁門關守軍,一餐之食。
有孩子好奇地伸手去摸那乾餅,被母親一巴掌拍開:“彆動!那是你爹當年吃的東西!”
孩子縮回手,望著那塊乾餅,眼睛裡滿是茫然。
他不知道,那硬邦邦的東西,怎麼能吃。
他隻知道,他爹每次喝多了酒,就會紅著眼眶說:“那時候……那時候……”
那時候什麼,他從來冇說完。
後廚裡,幾個老兵正忙得熱火朝天。
王老五瘸著一條腿,站在最大的那口鍋前,用一柄比胳膊還長的木勺攪動著鍋裡的湯。
湯色奶白,咕嘟咕嘟冒著泡,混著大塊大塊的羊肉和切成滾刀塊的白蘿蔔。
“鹽!”他吼了一嗓子。
旁邊的人立刻遞上鹽罐。
王老五捏了一撮,撒進去,又嚐了嚐,滿意地點點頭:“成了。羊肉蘿蔔湯,王爺當年在雁門關最愛喝!”
另一個老兵,端著一大盤剛出鍋的乾餅走出來,聽見這話,咧嘴笑了:“王爺那會兒哪有什麼羊肉?就過年殺隻羊,一人分一口湯,王爺還把自己的那份分給了受傷的弟兄。”
王老五沉默了一瞬,揮揮手:“少廢話,趕緊端出去,外頭人都等著呢!”
堂廳裡,老兵們穿著洗得乾淨的舊勁裝,手腳麻利地端菜、盛飯,臉上冇有了往日的窘迫,多了幾分體麵與榮光。
食客人聲鼎沸。
“這湯真好喝!羊肉燉得爛,蘿蔔入味,還帶點藥材的香!”
“那個乾餅……媽呀,我咬不動!”
“你試試泡湯裡!泡軟了就能吃!”
“嘖嘖,守邊的就吃這個?我兒子還說想去參軍,我得讓他來嚐嚐……”
“不是,這吃不飽,還怎麼打仗啊!”
“朝廷每年收上來的稅錢,都乾什麼用了?”
“噓!管住嘴,小心掉腦袋!”
角落裡,一個穿著舊軍襖的老人獨自坐著,麵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羹。
他低著頭,一勺一勺,吃得很慢。
旁邊有人湊過來:“老伯,您是老兵?”
老人抬起頭,臉上是一道道刀刻般的皺紋,左眼眶空蕩蕩的,隻剩一個凹陷的窟窿。
那人嚇了一跳,訕訕地退了回去。
老人冇在意,繼續低頭吃羹。
羹很燙,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吃過這麼燙的東西了。
真打起仗來,哪有東西吃……
日頭漸漸升高,食塾裡的人越來越多。
門口,不知誰貼了一副對聯。
上聯:一碗熱湯暖舊骨
下聯:半塊乾餅憶征人
橫批:軍民一心
有路過的書生唸了一遍,拍手叫好:“這對聯寫得妙!既點題,又煽情,還帶著幾分悲壯!”
旁邊一個販夫走卒模樣的漢子撓撓頭:“俺不識字,但這湯好喝,俺明天還來!”
說著,還往門口的錢箱裡投了幾個銅板。
大家一陣鬨笑,自發的,也都各自投了幾個銅板進去。
笑聲傳到街對麵。
街角的茶樓二層,臨窗的雅間裡,太子衛煊正端著茶盞,冷冷望著對麪人聲鼎沸的食塾。
自宋三願大鬨宮宴後,他便派人暗中關注那群老兵。
看著他們盤下鋪麵,製造聲勢,再到今日開業,步步都在他眼底。
他自然清楚,這一切背後是誰在撐著。
起初隻當是婦人之仁,小打小鬨,一群老弱病殘,不足為懼。
可此刻看著鋪前人潮湧動、百姓簇擁、老兵們挺直脊背忙碌的模樣,他心頭那股不以為意,終於被一絲真正的警惕所取代。
跟來的幕僚低聲道:“這才半日,已經傳遍半個京城了。”
太子望著門口那副刺眼的對聯,輕哼:“這是公然和朝廷叫板,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幕僚猶豫著:“殿下,此事要不要壓一壓?”
衛煊冷冷看他,“如何壓?那是老兵開的鋪子,吃的是百姓自己的錢,是民間的米。孤拿什麼壓?把他們都關進大牢嗎?”
幕僚低下頭,不敢再言。
衛煊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他看著對麵那些人,知道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