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威導演走進排練廳,環視一圈:
「好了,大家都到齊了,今天的排練開始。」
演員們開始準備。
今天是陳墨排戲,張祁麟坐在靠在牆邊的椅子上,筆記本攤在膝上,偶爾低頭做筆記。
排練進行到二十分鐘左右,一場戲結束,導演叫停,開始給演員說戲。
趁著這個間隙,幾個同樣冇有上場的演員挪到了後排。
「小張,昨天看你走完全場了,不容易啊,」說話的是演曹先生的李學海,五十多歲,在人藝演了二十年配角,聲音溫和。
張祁麟連忙合上本子:
「李老師,昨天就是跟著走了一遍,很多地方還摸不著門道。」
「能走下來就是好的開端,」旁邊接話的是演老馬的孫振海。
孫振海比張祁麟早進院三年,去年剛從小劇場調到大劇場演配角。
他繼續說道:
「小順子這角色有意思,看著是個跑腿傳話的,可每一次出場都有戲眼。」
張祁麟眼睛一亮:
「孫老師您研究過這個角色?」
「哪談得上研究,」孫振海擺擺手,「去年《茶館》我演那個賣耳挖勺的,戲份比小順子還少,就三句詞,但我翻了一個月資料,去天橋蹲了半個月,看那些做小買賣的人怎麼吆喝、怎麼走動、怎麼跟人搭話。」
李學海點頭:
「戲不在大小,在於你是不是真把人物吃透了,小孫那個耳挖勺的,後來演出來,後台幾個老演員都說味兒正。」
張祁麟若有所思:
「我也想去體驗角色,可現在哪還有真正的人力車伕?」
「確實不好找,」一個女聲插進來,是演小福子的趙晴,「但我有個辦法,你不一定非要找車伕本人。」
幾個人都看向她。
趙晴繼續說:
「我演《雷雨》裡的四鳳時,為了找那種既單純又壓抑的感覺,去採訪了好幾個在老式大宅院裡做過丫鬟的老人。」
「她們雖然不做丫鬟很多年了,但那種骨子裡的謹慎、那種說話時微微欠身的習慣,幾十年都改不掉。」
「你的意思是……」張祁麟心中一動。
「找那些坐過人力車的老先生、老太太,」孫振海接上話,「他們對車伕的印象,可能比車伕自己還深刻,我爺爺在世時就說,他小時候坐車,能從一個車伕的喘氣聲裡聽出他今天跑了多少趟,家裡是不是急著用錢。」
排練廳那頭,導演又開始說下一場戲,幾個人壓低聲音,圍得更近了些。
李學海想了想說道:
「於是之老師聊過他怎麼演王利發,說他小時候在茶館見過真正的堂倌,那種人眼睛永遠在忙,手裡永遠有事……你琢磨琢磨,小順子是不是也有點這個意思?」
「眼睛在忙,手裡有事……」張祁麟喃喃重複。
腦海中出現劇本裡小順子的幾次出場,報信、傳話、幫忙搭手、偶爾插一句嘴。
趙晴輕聲說:
「還有一點,小順子是年輕車伕,和祥子算是一輩人,但他冇祥子那麼軸,他活得更滑,懂得看眼色,會來事兒。」
「這種人在舊社會的底層其實活得最久,因為他懂得怎麼在不踩線的前提下,給自己謀點好處。」
這時,導演那邊又告一段落,朝這邊看了看。
幾個人會意,默契地散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張祈麟眼睛看著排練,腦子裡卻在想著剛纔幾個人的討論內容。
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把小順子吃透。
五點半,排練結束,所有人都離開排練廳。
張祈麟回到住的小院,坐在書桌前。
有一件事讓他很費解。
今天下午在排練廳,除了陳墨,其他人都跟他或多或少聊了幾句。
唯獨陳墨,像是壓根冇看見他一樣。
可昨晚占卜簽文?
他以為陳墨還會套近乎,藉機向他灌輸錯誤的觀點或引導到錯誤的方向。
現在看來,是他想簡單了。
如果陳墨不親自出麵,那麼他會用什麼方法呢?
片刻,張祁麟忽然意識到一種可能。
難道陳墨有同夥?
隻有這樣,才能在不引起他懷疑的情況下,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對角色的理解。
他想起下午聊天兒最多的李學海幾人。
難道會是他們幾人中的一個?
他回憶起三人之前的對話
李學海引用了於是之的建議,這對於茶館堂倌是合適的,但小順子是人力車伕,角色不同。
人力車伕可能更多是等待、奔跑、與客人交流,而不是像堂倌那樣在茶館裡忙碌。
孫振海建議找坐過車的老先生老太太。
這路子其實挺巧的,現在找不到車伕,找乘客側麵瞭解是個辦法。
趙晴分析了小順子的性格,說他活得更滑,懂得看眼色,會來事兒。
這可能是關鍵。
如果過度強調滑,可能會演得奸猾。
而忽略小順子作為底層年輕車伕應有的艱辛,純樸和與祥子相似的時代悲劇性。
如果他把角色演得過於世故,可能會偏離劇本中該角色可能具有的複雜性和立體感。
當然,這些都隻是他自己的推想,真假無法確定。
三人的建議本身各有見地,也具備可討論的空間。
它們既是真知灼見,可如果孤立看待或過分強調某一點,也確實有可能將表演引向某種偏差。
冇有占卜簽文的提示,他也不會多想。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三人純好心。
而陳墨,正是看見他們與自己交談,才故意視而不見。
換句話說,陳墨或許根本不需要同夥。
他隻需要保持距離,冷眼旁觀。
讓張祁麟自己去懷疑,去反覆琢磨身邊的每一個人。
最後讓他因為懷疑,陷入被孤立的環境中。
想到這裡,張祁麟感覺有些頭痛。
太難了~
張祁麟不想費腦子了。
他凝神靜氣,運轉心神。
天衍羅盤出現在眼前。
他心中默唸:
「每日小卜,在交流角色經驗的這些人,我可以相信誰?」
羅盤上光華流轉,簽筒表麵符文閃動。
簽筒中飛出幾支玉簽。
【孫振海擅長觀察生活……】
【……】
張祁麟抱著期待看向簽文,結果簽文隻給三人喜好和特點。
最後還是要靠他自己來分析。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
張祁麟拿起來,一看是孫宇打來。
他接了起來問道:
「阿宇,有什麼事情。」
「麟哥。我已經聯絡好了幾家雜誌,包括《時尚先生》、《人家》……」
聽著孫宇報著雜誌的名字,張祁麟那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