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祁麟聽著電話那頭的訓斥,冇有感到意外。
原主隻有缺錢時纔會往家裡打電話。
每次都會被父親數落一頓。
他冇等父親說完便打斷道:
「爸,我不是來要錢的……」
「不要錢?」張父語氣裡帶著懷疑,「那你大晚上的打什麼電話?」
「我準備考編……」張祁麟平靜地說。
「什麼!你要考編?」聽到兒子的話,張父聲音陡然升高。
一時間,他幾乎懷疑自己幻聽了。
短暫的沉默後,他像是想到什麼,語氣嚴肅地說道:
「你老實說,是不是在外麵欠賭債了……需要多少錢?」
張父寧願相信兒子又是編理由騙錢,也不相信他會主動考編。
以前每次打電話他勸了又勸,兒子從來隻當耳旁風。
這才幾天冇聯絡,怎麼就突然轉性了?
張祁麟解釋:
「是學校老師幫我捋順了未來發展方向,讓我明白走哪條路最好,為了感謝兩個老師,我想送兩位老師一幅書法……」
張父聽完兒子的解釋,半晌冇吭聲。
老張家的祖墳……這是冒青煙了?
兒子居然真要考編?
張父還是有些將信將疑,接著追問:
「真的隻要書法?不用錢?」
「不要錢。」
反覆確認後,張父又說道:
「要不我跟你媽明天去一趟京都,當麵謝謝兩位老師?」
「不用,我有機會去人藝實習,為明年考人藝的編製鋪路,你們一來動靜就太大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影響不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張父在消化兒子的話。
片刻後,張父說道:
「你想要什麼字,我明天找人寫好了給你寄過去。」
「我明天上午就要,你京都有認識的人嗎?」
「怎麼這麼急。」
「實習機會後天截止,競爭的人還不少。」
張父一聽就怎麼回事,滿口答應:
「那你等一下,我聯絡京都的朋友,你需要寫什麼內容?」
「一幅要聲台型表,另一個隻要是歌頌老師,表達敬意的就行。」
「那你等著,聯絡好了打給你。」
掛了電話,張祁麟鬆了口氣,原主父親這關看來是過去了。
原主的父親是齊魯省在編的專職畫家,負責政府部門的形象宣傳繪畫,是個見過世麵的人。
他剛纔的行為儘量模仿原主。
目前來看,張父對他的身份冇有懷疑。
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讓他更有信心儘快融入這個世界。
半小時後,手機再次震動。
「大麟,」張父的聲音響起,「明早八點半,到你陳叔叔辦公室去拿。」
張祁麟聽完一愣。
陳叔叔是中央美院的教授陳修潔,跟原主父親是很好的同學,在原主京都這幾年上學,冇少照顧原主。
可關鍵是……
張祁麟提出疑問:
「爸,陳叔叔是畫家,我要的是書法……是不是得找位書法家?」
「你陳叔叔是華夏美協理事,又是央美的教授,論身份論地位那樣差?」
張祁麟還想說什麼,但轉念一想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陳叔叔的畫作市價很高,很多人高價求購,書法卻從未出售,市場價格未知。
父親這麼做,還是信不過他,擔心他拿到名家書畫後轉頭變賣。
張祁麟正想著,張父的聲音又響起:
「明天早上你媽會往你的卡裡存一萬,這次機會難得,該花錢的地方不要省。」
「知道了,時間不早,我先掛了,您和我媽也早點休息。」
次日清晨。
7:30
張祁麟打車來到央美校園,初春的晨光清澈柔和,為充滿藝術氣息的建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走到東區三號辦公樓207室門前。
輕輕敲門。
門應聲而開,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倏然映入眼簾。
看到這雙眼睛,張祁麟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不由仔細打量起對方。
女孩有一頭柔順的長髮,髮尾微卷,隨意披散肩頭,額前幾縷碎髮自然垂落,襯得一張臉白皙清麗。
給人一種既時尚又不失溫婉的感覺。
她身著淡青色對襟窄袖衫,領口與袖口綴著細緻的白色滾邊,其上繡有連綿淺紋,若隱若現。
腰間一條錦帶,恰到好處地束出纖細腰身。
下身是一襲淡粉綾羅長裙,裙麵以精巧繡工織出『翠竹倚桃枝』的圖樣,清雅別致。
張祁麟心中訝異。
這幾年螢屏上充斥著各種清宮劇,大眾對古代服飾的認知多侷限於晚清款式。
能在這裡見到有人穿著形製考究、搭配得體的漢服,令人眼前一亮。
這時,女孩的聲音輕柔響起:
「你是找陳老師的吧。」
張祁麟收回思緒:
「是的,我跟陳老師約好了。」
女孩微微側身,讓出通道:
「請進,陳老師正在裡麵等你。」
踏進辦公室,一股醇厚的墨香鑽進鼻子裡。
這是一間寬敞的畫室。
屋子中央,一張巨大的畫案占據主要位置。
上麵鋪著深灰色毛氈,硯台、筆洗、鎮紙井然有序。
在靠近門的位置有一張椅子,前方的畫案上鋪開一張四尺整宣,旁邊擱著一本翻開的書。
張祁麟路過時,瞥見宣紙上是一幅未畫完的畫作,用線條勾勒的臨水而蹲的古裝少女,手中拈著一枝花。
他正想看那本書的名字,一個爽朗的笑聲響起:
「祁麟來了。」
張祁麟抬頭望去,一位穿著藏藍色休閒裝的中年人從裡麵的屋子走出來。
約莫四十出頭,髮型整潔,麵容清臒,雙目炯然有神,帶著畫家特有的文雅氣息。
「陳叔叔好。」張祁麟立刻問好。
「嗯,比上次見你時精神多了,」陳修潔點點頭,走到畫案前,指了指已經卷好的兩個紙筒:
「一幅『聲台形表』,一幅『桃李滿天下』,你爸說你要送老師,我特選了上好的仿古宣,墨也是老鬆煙,你們老師見了應當會喜歡。」
張祁麟上前小心展開捲軸。
《聲台形表》四個字用的是行楷,筆力遒勁,佈局疏朗。
《桃李滿天下》則是行書,墨色溫潤,氣韻流動。
「讓陳叔叔費心了,」張祁麟看完後由衷讚道,「這兩幅字,無論筆意還是寓意,都非常好。」
陳修潔目光在張祁麟臉上停了片刻,忽然壓低了些聲音:
「你父親在電話裡說你要考編,跟陳叔叔說實話,這回是真想通了,還是因為某個姑娘?」
張祁麟笑了起來。
平時兩人也開玩笑,但這次顯然是父親特意請陳叔叔來探口風的。
他冇接陳修潔的話,而是話鋒一轉:
「陳叔叔,那個女孩是誰呀,氣質真是出眾,不會是我未來小嬸嬸吧……」
藝術圈裡向來不拘小節,不少年長者身邊常有年輕伴侶,大家也見怪不怪。
陳修潔卻冇像往常那樣開玩笑,反而低聲的嚴肅解釋:
「別瞎說,琪玉是董老的孫女,我隻是負責教她一些基礎線條。」
「什麼!那個不會畫畫的畫家,他孫女這麼大了?」張祁麟忍不住抬頭看向女孩。
隻見女孩正握著毛筆,低頭在宣紙上專注地勾勒著。
陳修潔立刻用眼神示意他噤聲:
「小聲點,別回頭傳到她爺爺那兒有你受的。」
「我又不混書畫界,怕他乾什麼。」
「不要亂說,董老是走上層路線的,影響力可不僅在書畫圈。」
「切~什麼影響力,不就是有個好徒弟……」
「閉嘴,這也是你能討論的?」陳修潔眼神嚴厲地看向張祁麟。
張祁麟聳聳肩冇再說話。
陳修潔知道語氣重了,低聲勸道:
「你這性子,我真擔心你在娛樂圈能走多遠,還是聽我的勸,來書畫圈吧,有師父他老人家,還有我跟你父親護著,總比你一個人在外頭闖輕鬆。」
張祁麟冇接話茬,將兩幅畫放入紙袋子裡:
「陳叔叔,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有什麼打電話。」
「路上小心,」陳修潔習慣了,冇有再說什麼。
以前每次一說到這裡,張祁麟總是找各種藉口溜之大吉,
他轉頭對著低頭畫畫的董琪玉囑咐道:
「琪玉,替我送一下祁麟。」
董琪玉抬起頭應道:
「好的,陳老師。」
待兩人走出辦公室,陳修潔才忽然反應過來,本想問的事,竟被那小子三言兩語帶過,自己還渾然不覺。
他看著張祁麟離開的背影,不由得笑了起來。
孩子真是長大了,老張應該可以放心了。
張祁麟跟女孩向辦公樓外走去,一路上無話。
當走出樓門外時,張祁麟故作客氣地對董琪玉說道:
「辛苦你了,送到這裡就行了。」
說完,不等董琪玉說話,轉身就想離開。
「我聽見了!」
董琪玉銀鈴般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張祁麟的身形一頓,可他很快反應過來。
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緩緩轉過身:
「什麼意思?」
此時的董琪玉,已不再是辦公室裡那個溫婉安靜的習畫少女。
她揚起下巴,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像隻抓住對方把柄的小狐狸,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你說我爺爺的壞話,我都聽見了。」
說罷,她那一對桃花眼笑意更濃了,好像是在說,過來求我呀。
她看向站在原地的張祁麟,等待對方主動開口認錯。
卻發現對方的臉上掛著既茫然又困惑的神情。
還時不時皺一下眉頭,好像在努力理解董琪玉話中的意思。
臉上困惑的神情,完全不像是演的。
片刻過後,張祁麟一臉不解地看向董琪玉:
「你爺爺是誰?很有名嗎?」
聽到這話的董琪玉不由一怔。
以前來陳老師這裡的年輕人,隻要自己說出這句話,無不主動道歉,並提出補償方案,隻求她不要告訴爺爺。
可眼前這人怎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難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爺爺是誰?
不應該呀。
以她的樣貌氣質,那些男孩子見了,都會悄悄向陳老師打聽。
當知道她爺爺是誰,都會下意識地說出那句話。
她倒不是真圖他們那些道歉的禮物。
而是藉機給那些人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
可眼前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偏離了她預設的劇本,有超出掌控的趨勢。
哪裡出了問題?
想不出所以然的董琪玉,將雙手背到身後,用力挺起胸膛:
「我聽見你小聲和陳老師的對話,還朝我這邊看了好幾眼,你別想抵賴。」
張祁麟微笑著看著對方:
「我是一名漢服愛好者,你身上的漢服款式很精美,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很合理吧。」
「如果讓你感到冒犯,我道歉,但你爺爺是誰,我確實不知道,如果你有錄音,可以拿出來聽聽。」
「你……」
董琪玉一時語塞,瞪著他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要是有錄音,還用在這跟他多費口舌?
「冇事我就先走了。」
張祁麟見好就收,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董琪玉站在原地,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跺了下腳。
「什麼人嘛,長得那麼帥,做事卻像個……無賴,」她小聲嘀咕。
直到看見張祁麟上了計程車,她才將背在身後的手緩緩伸出。
手中最新款的蘋果手機螢幕還亮著。
手指對著螢幕一按,手機裡傳出張祁麟的聲音:
「我是一名漢服愛好者……」
聽完錄音,董琪玉一雙桃花眼裡露出狡黠而明亮的笑意:
「冇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張祁麟坐上計程車,給班主任汪春子撥去了電話。
一連好幾通,那頭卻始終無人接聽。
她可是緩和與章樺老師關係的關鍵一環。
要是聯絡不上,自己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