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祁麟一邊默記著自己的動線,一邊將舞台上的動靜儘收眼底。
老演員們對舞台空間的感知已深入身體本能。
他們幾乎不用看,就能準確知道每樣道具的邊角在哪裡。
清楚哪個位置能讓燈光恰到好處地打在自己臉上,也記得在念出某句關鍵台詞時,與對手之間那分寸最佳的距離。
相比之下,新人的表現則生澀不少。
有人步子邁大了,差點撞到道具桌,有人該停的位置冇停住,多走了半步。
還有人緊張得同手同腳,惹得旁邊一位老演員笑著低聲提示:
「放鬆,再來」。
對新人的緊張,不僅台上的老演員們格外寬容,就連導演林照華也始終耐心十足。
這個舞台是1956年,在周總批示下建立起來的,見證過太多歷史風雲。
它至今仍是國內頂尖的藝術殿堂,許多新人初次站上去,緊張是難免的。
輪到茶客們上場。
張祁麟隨著前麵的人,從舞台左側的側幕走出。
腳下的木質舞台有些滑,不少新人都在這裡因緊張而腳下打滑。
張祁麟卻謹記著占卜的資訊,走上舞台的時候,控製著腳下的力道,步伐輕而穩,既不發出多餘的聲響,也未失去重心。
他在指定位置坐下,彷彿真成了茶館裡某個無所事事的茶客,手持茶杯,偶爾沾唇,耳聽八方。
這時,旁邊一位扮作賣菜農婦的實習生,放籃子的時機慢了半拍。
她慌忙補救,張祁麟不易察覺地側了側身,為她讓出一點空間。
導演林照華在台下觀眾席,靜靜注視著舞台。
他冇有喊停,隻朝身旁的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麼。
助理點點頭,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
不時會有人出錯,馮遠征就會過來安撫:
「多走幾遍,身體就記住了,舞台,是吃功夫的地方。」
走位持續了整個下午,反反覆覆。
直到導演林照華說出:
「今天先到這裡。」
不少人都暗暗鬆了口氣,隻覺得腿腳發僵,後背汗濕。
豐遠征拍了拍手,把所有實習生召集起來:
「大家回去後,腦子裡過過今天的動線,明天早上五點半我在排練室等你們。」
新人們內心一片哀號,麵上卻紛紛應著不會遲到。
隨後,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
那位誇籃子的「農婦」走到張祁麟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道:
「剛纔謝謝你啊。」
張祁麟微笑著迴應:
「冇事。」
這時有人叫女孩,她朝張祁麟揮揮手,轉身離開了。
張祁麟冇有離開。
他走上舞台,一邊幫著道具老師收拾,一邊隨口閒聊。
從道具老師那,他記住了桌椅的擺法,地板上看不見的定位標記,以及頭頂的燈光。
舞台下,豐遠征端著茶杯走到林照華身邊:
「怎麼樣?」
「是個好苗子,」林照華看著舞台上,「不過還得磨鏈。」
馮遠征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張祁麟正半跪在舞台邊,聽道具老師指點一處地板講解。
「安排他開場背景茶客,能頂住壓力嗎?」林照華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問他。
豐遠征喝了口茶:
「他的心理素質不錯,不過,頂不頂得住,上了台才知道,當年你我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開場那幾個茶客,看似是背景,其實是定調子的人,」林照華的目光依舊落在舞台上,「他們得坐得住,穩得起,身上有茶館的魂,又不能搶了主角的戲,早了,浮了,木了,都不對。」
「這些都是練出來的,」馮遠征接過話,「新人最需要機會,我們都老了,總不能等冠華八十歲了還演黃胖子吧?」
林照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剛纔給那姑娘讓位置,動作小,冇打斷戲的節奏,但該做的做到了,這不是光記動作就能有的,是心裡有別人,有戲……」
……
第二天中午12:00
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一群年輕人魚貫而出,他們腳步都有些發沉。
上午的時間,樸存昕老師反覆磨鏈他們的走位。
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轉身,甚至眼神落點的遠近,都被反覆打磨。
精神高度緊繃了四個小時,此刻鬆弛下來,疲憊感充滿全身。
他們來到食堂,此時食堂人已經很少了,老藝術家們已經吃完飯回去休息了。
長條餐椅空了大半,隻有零星幾位後勤人員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
張祁麟打好飯,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楊宇走到旁邊的位置坐下,笑著問道:
「還撐得住嗎?」
「冇問題,」張祁麟點頭迴應。
餐廳的電視裡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與尖叫:
「讓我們熱烈歡迎導師沈墨言……」
楊宇抬頭望向掛在牆上的螢幕驚嘆:
「沈師兄參加綜藝了。」
「沈墨言也是人藝的?」張祁麟有些吃驚地問道。
「很意外吧?」楊宇笑著解釋,「沈師兄是學員班出來的,隻不過走了另一條路。」
張祁麟點點頭,之後兩人又聊起了下午排練的事情。
過了一會,電視裡傳來一個尖尖的聲音:
「各位導師好,我是2號練習生任偉毅。」
正吃飯的張祁麟猛地抬頭。
隻見電視裡出現一個染著金色頭髮,妝容精緻的男子,正對著鏡頭比出俏皮的手勢。
他穿著綴有亮片的網狀上衣,身姿搖曳,眼角眉梢流淌出的是一種工業糖精般的甜美與嬌俏。
張祁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任偉毅?
那個記憶中的任偉毅是一副硬漢形象,可電視裡這個扭捏作態的『娘娘腔』是誰?
看著電視裡的任偉毅搔首弄姿的樣子,給張祁麟一種極其強烈的割裂感,甚至是荒唐。
張祁麟內心不禁想到,任偉毅到底經歷了什麼?
纔會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一個粗獷的硬漢形象,變成一個搔首弄姿的娘娘腔?
「這個人你認識?」楊宇好奇地問道。
張祁麟連忙搖頭。
開玩笑,誰要認識這種娘娘腔。
他心中突然感到很慶幸,幸好他拒絕了穀梁源的簽約。
如果他真簽了,是不是也會變成任偉毅這樣?
光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渾身發寒。
要是變成這樣,他寧可去死。
雖然不知道任偉毅經歷了什麼,但他內心已經把穀梁源跟星火傳媒列入黑名單。
「吃完了嗎?該去排練了,」楊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張祁麟站起來,收拾好餐盤向外走去。
離開前,他又看了一眼螢幕。
任偉毅正對著鏡頭比心,笑容甜得發膩。
他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