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秦某人,祖上跟著老佛爺辦洋務,我爹拿著官銀開工廠,我呢?」張祁麟突然低低一笑,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我呢,守著這點祖產,想學人家搞點實業,可這世道……這世道它不讓你好好活啊。」
他的語速漸快,不是咆哮,而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焦灼。
他站起來,在小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腳步時急時緩,時而停住,猛地轉過身,像是要同誰爭辯,最終卻隻是頹然地揮了揮手。
「都說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他重新坐下,聲音又沉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倦意,「可咱們這些不上不下的,又算什麼呢?」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嘆息著說出來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板上,長久地沉默。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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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存新看向張祁麟的目光裡,審視的意味多過了嚴厲。
他內心非常好奇,在剛纔演戲的過程中,他發覺張祁麟身上的那種感覺變了。
秦二爺這段話本身就很悲傷,但張祁麟表現出來的感覺,讓他這種演了幾十年《茶館》的人,心中還能有變化。
簡直是不可思議。
為了弄明白其中的緣故,樸存新開口問道:
「你的處理,和學院裡教的以及舞台上常見的,都不太一樣,說說你的理解。」
張祁麟這次表演,其實是順著心裡那股感覺走的。
啟用了『路人緣碎片』後,他自然就朝這個方向演了。
效果如何,他並不確定,但從幾位考官的神情看應該不差。
聽到樸存新的問話,他心中快速思索起來。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啟用了路人緣,跟著感覺走的吧。
片刻後,張祁麟緩慢地說道:
「我理解的秦二爺,不是一個簡單的『理想主義者』標籤可以概括的,他生在那個夾縫裡,見過舊時代的尾巴,又撞上新世紀的鐵牆。」
「他的『救國』,底色是惶惑,是自救,是明知道手裡抓的可能是稻草,卻不得不抓的無奈,所以,我認為他的悲憤,是向內燒的,燒到最後,是一種灰燼般的疲憊,而不是向外噴發的火焰。」
將剛纔表演時,心底的那種感覺說了出來。
楊立欣微微頷首,在評分表上快速寫著什麼。
吳崗則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解讀吸引了。
「這是你自己琢磨的,還是有人指點?」吳崗追問道。
張祁麟解釋道:
「是觀察,也是琢磨,體驗生活的時候,我看過深夜還在橋洞下露宿的人,他們為了家人能生活得更好,北漂露宿街頭。」
「他們或許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那種在絕境裡依然不服輸的勁頭,我覺得,秦二爺骨子裡,也有這種東西,隻是他活得更體麵,也更痛苦。」
「體麵,和痛苦,」樸存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所以,你剛纔的表演,著力點不在『喊』,而在『憋』。」
「是,我覺得憋著的火,燙人更久。」
樸存新點點頭:
「你先休息一下。」
隨後,幾個考官小聲交流起來。
「你們覺得怎麼樣?」樸存新問道。
「和學院派的路子確實不一樣,」吳崗的語調帶著研究的意味,「學院訓練重在『釋放』,講究情緒的爆發點和形體控製,他呢,反其道行之,重在『收斂』。」
吳崗頓了頓繼續道:
「那種焦灼是內滲的,不是外潑的,尤其是中間踱步那一段,腳步的節奏和停頓,不是設計好的舞台排程,更像是一個人在真正焦慮時無意識的軀體反應,是個不錯的苗子。」
楊立欣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更難得的是,他的『收斂』裡有層次,開始的低笑是自嘲,語速加快是積壓的情緒找到縫隙,站起來踱步是坐不住了,可最終揮手的動作,又把所有外在的躁動壓了下去,變成一種深沉的無力。」
「這種『壓回去』的過程,比直接爆發更難演,也更貼合秦二爺這類人物的實質,他們有身份、有包袱,再痛苦也得維持體麵,崩潰也是靜悄悄的。」
「我覺得這個考生表現得很不錯。」
聽完楊、吳二人的分析,樸存新的目光再次看向安靜等候的張祁麟。
隨即轉向龔莉君,示意她也談談看法。
龔莉君微笑著說道:
「專業層麵,楊老師和吳老師已經講得很透徹了,我就不重複了,我注意到的是這個孩子在表演過程中所釋放感染力,他能讓觀看的人很快相信他演的就是那個人物,這種讓人『入戲』的能力,非常難得。」
「你是說他身上已經出現『觀眾緣』的跡象?」樸存新說道。
龔莉君輕輕搖頭,聲音溫和卻清晰:
「他的表演哪怕還有些生澀,但已經有往這個方向發展的趨勢了,真正自帶『觀眾緣』的演員,那種天然的親和力是時刻都在的,而他在戲裡和日常之間,還能讓人感覺到些許分別。」
龔莉君的話讓樸存新沉吟了片刻,目光再次看向在一旁等候的張祁麟。
吳崗沉吟著接話:
「關鍵在於,這是他的靈光乍現,還是他真的摸到了其中的門道,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可是很大的。」
楊立欣微笑著望向其餘幾人:
「那就進入下一個環節,解放天性,看他這次的表現。」
吳崗跟龔莉君頷首表示讚同。
「張祁麟,」樸存新抬起頭,語氣平穩,「下一個環節是『解放天性』,冇有命題,自由發揮。」
張祁麟應聲起身:
「好的,各位考官。」
釋放天性的表演,是表演訓練中一個核心且基礎的係統訓練。
就是讓演員在虛構的情境中,能像真實的人一樣去感受、思考和行動。
既然冇有限定,他可以選擇成為任何人,甚至任何生命。
但早上占卜到各位導師今天的禁忌,他需要在接下來的表演中儘量避免出現。
演動物是最安全的選擇,能輕易避開各位老師忌諱。
但張祁麟心裡清楚,模仿動物絕非考官們想看的。
他們對自己嚴格要求,他必須用最精彩內容打動考官們。
演人物的話,就要避開那些,那演什麼……
張祁麟腦中出現一個形象。
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