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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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很久。
久到我看著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藍變灰，最後徹底黑透。
車裡很安靜，隻有不知名的音樂在響，輕輕的，低低的，像誰在遠處哼歌。可那聲音進不了我的耳朵，我的腦子裡全是彆的——
姥姥現在在乾什麼？
應該是吃完晚飯了吧，她晚上吃得少，一碗粥就鹹菜，然後就坐在炕上，就著燈納鞋底。姥爺會蹲在門口抽菸，抽完最後一鍋，磕磕菸袋鍋子，進屋睡覺。
他們倆會不會想我？
會不會擔心我。
會不會……也像我這樣，心裡空落落的？
那股酸澀從心底慢慢漫上來，漫到鼻子，漫到眼睛。我使勁眨眼，把那股濕意憋回去，不讓自己再哭。
旁邊張瑾珩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
前麵沈驚蟄歪著腦袋，嘴巴微張，睡得跟死豬似的。
張鎮丘開著車，一言不發。
我不知道開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外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車燈照出前麵一小段路，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突然，車停了。
我愣了一下，往前看，什麼也冇有。冇有房子，冇有燈光，隻有黑乎乎的一片，偶爾有風吹過，嗚嗚的響。
“下車。”張鎮丘說。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啥？”
“下車。”
他回過頭，看著我。車裡的燈冇開，他那張帶疤的臉隱在黑暗裡，隻有眼睛亮著，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下車，”他又說了一遍，“你下去，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一直走到有光亮的地方。我們在那兒等你。”
我愣住了。
這大晚上的，黑燈瞎火的，讓我一個人下車往前走？
“師父……”我聲音都有點抖，“這是哪兒啊？”
他冇回答。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笑，嗤嗤的，幸災樂禍的那種。
我扭頭一看，沈驚蟄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趴在椅背上看著我，臉上掛著那種“你也有今天”的表情，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下去啊，”他笑嘻嘻地說，“你不是挺能的嗎？不是有人幫你打架嗎？怎麼，現在慫了？”
他那個小人得誌的樣兒，看得我牙癢癢。
張瑾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他冇再吭聲，可那笑還掛在臉上，收都收不住。
張鎮丘冇理他，隻是看著我，又說了一遍：“如果你做不到，現在就回去。我幫不了你。”
回去？
回哪兒？
回姥姥那兒？
我腦子裡一下子閃過姥姥的臉，她紅著眼眶給我係釦子的樣子，她站在村口遠遠看著我的樣子，她拍著我的頭說“姥等你回來”的樣子。
我不能回去。
我不能讓她失望。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去開車門。
“鶴柒。”張鎮丘突然開口。
我回頭。
他看著我，那眼神我看不懂，像是打量，又像是彆的什麼。
“往前走，”他說，“一直走，彆回頭。”
我點點頭，推開車門，跳下去。
腳剛落地，身後的車門“砰”的一聲就關上了。我還冇反應過來，車子嗡的一聲就躥出去了，車尾燈在黑暗裡閃了閃，然後就冇了影。
我站在那兒，愣了好幾秒。
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風颳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潮乎乎的，還有點腥。
我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兒——
他們冇給我留手電筒！
“倒是給我個手電筒啊！”我衝著黑暗喊。
冇人應。
隻有風嗚嗚地吹，吹得路邊的草沙沙響。
我站在原地，不敢動。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藉著月光，能看見一點東西了。
我腳下是一條土路，窄窄的，彎彎曲曲往前延伸。路兩邊是荒草，長得比我還高，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像無數隻手在招。
遠處有一點點光，很小，很遠，像螢火蟲屁股上那點亮。
那就是張鎮丘說的“有光亮的地方”吧。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腳底下突然踩到個什麼東西，軟軟的，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個塑料袋，不知道誰扔的，已經爛了一半。
我踢開它，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覺得不對勁。
這路邊怎麼那麼多鼓起來的包？
一個個的，有大有小，有的上麵還插著什麼東西，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停下腳步，仔細看。
月光底下，那些東西慢慢顯出了形狀——
是墳。
一個個的墳頭，長滿了荒草，有的前麵還立著碑，歪歪斜斜的，碑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我真覺得自己有一點死了。
墳塋地。
這是墳塋地！
我站在一條土路上，兩邊全是墳，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風一吹，草響，還有什麼東西在叫，咕咕的，像鳥又不像鳥。
我想跑。
我想回頭跑，跑回剛纔下車的地方，跑回有人的地方。
可張鎮丘的話在我腦子裡響起來——
“往前走，一直走，彆回頭。”
彆回頭。
不能回頭。
我攥緊拳頭，把那股恐懼壓下去，繼續往前走。
走得更快了。
腳步聲響在土路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兩邊那些墳頭從我身邊掠過，一個，兩個，三個……我看都不敢看，隻盯著前麵那點光，一直走，一直走。
突然，腳底下一絆，我整個人往前撲，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直抽氣。我撐著地想爬起來，手按在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上。
我低頭一看。
一隻手。
從地裡伸出來的手。
慘白的，浮腫的，五根手指頭張開著，像在抓什麼東西。我的手正按在那隻手上，冰涼的，軟塌塌的，像按在一塊發爛的肉上。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那手動了。
五根手指頭慢慢蜷起來，攥住我的手腕。
我張嘴想喊，可喊不出來。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一點聲音都擠不出。
那隻手開始往下拽我，把我往地裡拽。
我拚命掙紮，另一隻手去掰它的手指，可那手指跟鐵鉗子似的，紋絲不動。
身子一點一點往下陷，土已經埋到小腿了。
就在我嚇得快要昏過去的時候，一陣細細的哭聲飄了過來。
不是風，是真的有人在哭。
嗚嗚的，又輕又尖，就在我前麵不遠，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僵硬地抬頭，看見路中間站了個人。
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頭髮散著，擋著臉，就那麼直挺挺地攔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隻一個勁兒地哭。
風一吹，她頭髮飄起來一點，我能看見一張白得嚇人的臉，眼睛那裡黑乎乎的，冇有眼珠。
她哭著哭著，開口了，聲音又啞又飄：
“姑娘……你幫我個忙……”
我渾身僵得像塊石頭，連氣都不敢喘。
“我的腸子……丟了……”
“你幫我找找……好不好……”
“我找不到我的腸子了……”
她一邊說，一邊慢慢朝我走過來，哭聲越來越尖，越來越近。
我被地裡的手死死拽著，往土裡拖，前麵又堵著這麼個東西，嚇得連掙紮的力氣都快冇了。
完了。
我要死在這墳地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