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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裡的死寂比警報聲更讓人心悸。血腥味和焦糊味頑固地黏在空氣裡,混合著汗臭和消毒水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周子豪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後肩在剛纔的扭打中撞出的鈍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他剛剛經曆的凶險。他閉著眼,但眼皮下的黑暗裡,卻反覆閃回著那耀眼的藍色電弧,以及那個囚犯抽搐著摔落的身影。電網的嗡鳴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那是絕望的喪鐘。
瘋狗那淬了毒的眼神,像兩根冰錐,紮在他的脊梁骨上。他知道,禿鷲幫絕不會善罷甘休。刀疤臉那堵牆一樣的背影,此刻坐在通鋪最裡端,沉默得像一塊礁石,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三角眼縮在陰影裡,眼神在周子豪和刀疤臉之間遊移,手指神經質地撚著褲縫。新來的陳默似乎還冇從驚嚇中恢複,抱著膝蓋,身體微微發抖。
熄燈哨聲尖銳地響起,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監區。隻有走廊儘頭值班室透出的一點昏黃光線,勉強勾勒出鐵欄杆猙獰的影子。周子豪躺在自已靠近廁所的鋪位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尿臊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更濃了。他毫無睡意,手指在口袋裡反覆摩挲著那根皺巴巴的香菸,三角眼那意味不明的示好,此刻更像是一種燙手的試探。而指尖殘留的冰冷金屬觸感,則像一塊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思緒——獄警王強口袋裡滑出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它和王強驚慌失措的表情聯絡在一起,透著一股不祥。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聽到隔壁鋪位馬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聽到遠處不知哪個牢房傳來壓抑的啜泣,更聽到走廊上獄警巡邏的、刻意放輕卻依舊清晰的腳步聲。每一次腳步的靠近,都讓他的心跳漏掉一拍,彷彿下一秒鐵門就會被拉開,瘋狗的人會衝進來。
後半夜,牢房深處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是張鐵柱。這個沉默寡言、如同監獄本身一部分的老囚犯,咳嗽聲斷斷續續,帶著一種破風箱般的嘶啞,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周子豪記得,暴動時,張鐵柱似乎一直蜷縮在角落,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
咳嗽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重的喘息。然後,周子豪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朝著他這邊挪動。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繃緊,手悄悄摸向枕邊那本厚重的《資本論》——這是他唯一能當作武器的東西。
一個黑影停在了他的鋪位前,擋住了走廊透進來的那點微光。是張鐵柱。他佝僂著背,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子豪,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竟似乎閃著一點微光,像潛伏在草叢裡的老狼。
“睡不著?”張鐵柱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周子豪冇有回答,隻是警惕地盯著他。
張鐵柱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在他鋪位邊緣坐了下來,動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輕巧。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白天的事,你做得不聰明。”他開門見山,聲音依舊低沉,“瘋狗是條瘋狗,但也是條記仇的瘋狗。你壞了他的事,還讓刀疤臉出了手……他盯上你了。”
周子豪喉嚨發乾:“我冇得選。”
“冇得選?”張鐵柱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痰音,“這地方,活下來的,都是選了又選的人。”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或者是在斟酌詞句。“你救那個條子……是因為他掉出來的東西?”
周子豪渾身一僵,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他冇想到張鐵柱竟然看到了!這個老囚犯,在那種混亂中,觀察力竟如此敏銳?
“那東西……”張鐵柱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聲,“是個麻煩。沾上了,比惹上瘋狗還麻煩十倍。”
“你知道那是什麼?”周子豪忍不住追問。
張鐵柱冇有直接回答,黑暗中,他似乎在搖頭。“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不想它見光。你看到了,就是禍根。”他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盯著周子豪,“小子,你爹……周正陽,冇跟你提過二十年前‘新港碼頭’那樁走私案吧?”
周正陽!父親的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周子豪的腦海!他猛地坐起身,死死盯住張鐵柱模糊的輪廓,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你……你認識我父親?那案子……”
“認識?”張鐵柱發出一聲短促而古怪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悲鳴,“何止認識。那案子,頂罪的,是我。”
周子豪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二十年前,震驚香江的“新港碼頭特大走私案”,主犯被判無期,從犯也獲重刑。他隻知道父親當年似乎也捲入其中,但最終因證據不足脫身,事業反而藉此更上一層樓。他從未想過,那個所謂的“主犯”……
“不可能!”周子豪下意識地反駁,“那案子……”
“那案子主犯叫張鐵柱,冇錯,就是我。”張鐵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彆人的事,“你父親周正陽,那時候剛接手家族生意,年輕氣盛,想走捷徑。那批貨,是他的。但風聲太緊,捅破了天,必須有人扛下來,而且得是夠分量的人扛。我,就是他養的一條狗,一條早就準備好,隨時可以替主人去死的狗。”
他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從自已破舊的囚服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香菸,而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硬紙盒,是那種最廉價的火柴盒。他將火柴盒塞進周子豪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的手裡。
“拿著。”張鐵柱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裡麵,有你要的東西。”
周子豪的手指觸碰到火柴盒粗糙的表麵,那裡麵似乎夾著什麼東西,硬硬的,像是一小塊薄薄的金屬片或塑料片。
“這是……”周子豪的聲音乾澀。
“當年那批貨真正的賬目,原始憑證的一部分碎片。”張鐵柱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我把它帶進來了,藏了二十年。現在,該給你了。”
周子豪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原始賬本碎片!這竟然是父親當年案子的關鍵證據!他緊緊攥住那個小小的火柴盒,彷彿握住了一團火,一團足以焚燬過去、照亮真相的火焰。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給我?”周子豪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張鐵柱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好一會兒才平息。“我老了,咳……快撐不住了。這東西,不能跟我一起爛在這裡。”他喘了口氣,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看穿了周子豪,“你爹……他未必像你想的那麼乾淨。但趙天雄……他纔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你爹出事,你進來,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你以為監獄裡這些人,這些事,都是巧合?”
他猛地湊近,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衰老的氣息撲麵而來,聲音壓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小子,聽清楚,外麵……比這裡麵,更危險!這高牆鐵網,擋住的不是自由,是外麵那些想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鬼!他們……咳咳……他們不會放過你!拿到這東西,隻是開始,離真相越近,離死也就越近!”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一陣刻意加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手電筒光柱的晃動,還有壓低了的、帶著惡意的交談聲,正朝著他們牢房的方向靠近。是巡邏的獄警,但聽聲音,其中似乎夾雜著瘋狗手下那個尖嗓門的嘍囉。
張鐵柱猛地收聲,像受驚的壁虎般迅速縮回黑暗裡,隻留下最後一句警告,如同冰錐刺入周子豪的耳膜:“記住我的話!活下去!彆信任何人!”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鐵門欄杆,在周子豪臉上停留了一瞬。他迅速將火柴盒塞進枕頭底下,躺回原位,緊閉雙眼,裝作熟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震碎他的肋骨。
腳步聲和低語聲漸漸遠去。
黑暗中,周子豪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濃黑。張鐵柱的話,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父親、頂罪、賬本碎片、趙天雄、比監獄更危險的外界……巨大的資訊量和顛覆性的真相,衝擊得他頭暈目眩。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頭底下,那個小小的火柴盒硬硬的棱角硌著他的指尖。
這冰冷的囚籠裡,他剛剛接過的,不僅僅是一塊賬本碎片。那是一個沉甸甸的、沾滿血淚的過去,一把開啟複仇之門的鑰匙,更是一張通往更凶險未來的單程票。張鐵柱佝僂的身影和那句“外麵比裡麵更危險”的警告,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腦海裡。
活下去。他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在無邊的黑暗中,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並非來自冰冷的牆壁,而是源於那看似自由、卻殺機四伏的鐵窗之外。長夜漫漫,複仇的火焰剛剛點燃,而吞噬一切的陰影,已然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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