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今越：“我知道了……如果我乾涉了阿塔加希大陸的秩序，阿塔加希因此向你提起申訴，控告寒潭，像寒潭這次申請帶我回去一樣，你處理這類申訴，大概需要多久？”
大陸規則條例：“沒有具體的申訴內容和證據，我很難給你準確時間。”
“我很忙，需要排期處理的跨星區規則糾紛，大陸崩壞後續，種族權益申訴……數量多到你無法想象。”
“我隻能告訴你，寒潭這次申請，如果不是茴音大陸規則主動提供擔保並催促，將申請變更為多大陸糾紛，按正常流程，你起碼要多等十倍的時間。”
“阿塔加希如果申訴，我會根據具體內容調整它的申訴優先度。”
“嚴重的，無需排期處理。不嚴重的，照阿塔加希大陸的時間流速，十年到幾百年不等。”
“所以你最好彆乾。”
烏今越忙不迭答應。
正當她腦中閃過下個問題，打算問的再清楚一點。
“時間到。”
緊接著，那本在她意識中翻騰的書頁啪地一聲徹底合攏，隨即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消失得無影無蹤。
5分鐘這麼快的嗎？
烏今越表示很遺憾。
她有好多擦邊的問題還沒問。
意識回歸的刹那，世界重新灌入聲音與色彩。
萊利那張寫滿“你在說什麼鬼話”的無語表情還凝固在臉上，連眉梢挑起的弧度都沒變化。
剛才與大陸規則條例的漫長對談，在現實的流動中不過是一次呼吸的間隙。
等了兩秒，阿塔加希的主意識沒有降臨。
果然，大陸規則條例的存在高於大陸規則。
隻要它想，阿塔加希沒辦法發現她們剛剛接觸過，更不知道她現在隨時能離開。
而她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依舊沒有變化。
——讓阿塔加希在機會來臨時，放心的離開。
想到這裡，她忽然向前湊近，縮短了與萊利之間的距離。
壓低了嗓音，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真想知道我為什麼還會長高？”
萊利僵了一下。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某段不算愉快的記憶。
第一次使用基因探查這個人類，直接讓她丟了一個魔湖基因。
她喉嚨一緊，幾乎脫口而出“彆告訴我”，可話還是慢了一步。
“因為……”烏今越的聲音更輕了，“我不是人類啊。”
萊利先是愣了兩秒，然後直接翻了個白眼。
所有的擔憂，都被這過於離譜的話擊碎了。
“下次記得提前編了再來騙我。”
在萊利看來，烏今越身上的一切，說話的方式，思考的邏輯，吃飯喝水穿衣的習慣，都和人類彆無二致。
她總不至於連自己的同類都認不出來。
這謊撒得太沒技術含量。
見過哪個異族懂得人類的語言，而且還不止一個國家的語言？
話音剛落，烏今越的手已經攥住了她的衣領。
力道之大，讓她喉間一窒。
“你……”
另一隻手在她視野邊緣抬起，食指隨意地向後一劃。
眼前的空氣像一張脆弱的紙，開了一道歪斜的裂縫。
在這六年，烏今越的行為讓阿塔加希放心的最大進步，就是讓它重新開啟虛空，建立橫平豎直的虛空規則，讓她能在阿塔加希大陸使用空間天賦隨意傳送到精確的位置。
阿塔加希的想法很簡單。
虛空規則它早晚都要製定。
它隻是不允許幼崽通過虛空溜去其他大陸，又不是不允許她在阿塔加希大陸使用空間天賦進行傳送。
但烏今越的想法不同。
不是她懶，不願意使用火翼。
而是因為，空間傳送是她最後能直接前往魔湖內圈的手段。
攥著萊利的衣領，向後倒入泳池般的姿態一躺。
失重感凶猛襲來，天旋地轉。
萊利還沒來得及看清傳送通道的模樣，冰冷瞬間包裹全身，鹹澀的海水嗆入鼻腔。
海水浸透了每一寸衣物，貼在她的麵板上。
她掙紮著浮出水麵，劇烈咳嗽，抹開糊住眼睛的海水。
視野搖晃，波光刺眼。
是提亞海域。
海麵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的光斑，遠處有海鳥掠過，更遠處是虞雕族群棲息地的輪廓。
可拽她來的人不見了。
睫毛上掛著水珠，視野模糊又清晰，駭然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
主要是被空間傳送嚇的。
萊利想喊，但她不知道烏今越的名字。
她隻能拍了拍水，大喊道，“哎——”
聲音在海麵上顯得單薄，隻有海浪規律的嘩嘩聲回應。
連續喊了兩聲，正當她要喊第三聲，呼喊卻突然卡在喉嚨裡。
一道冰冷滑膩的觸感，纏上了她的小腿。
來不及反應，更無法掙脫。
巨大的拖拽力將她整個人狠狠拉向水下，彷彿掛在魚鉤上的餌。
光線急速黯淡，溫度驟降，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她睜大眼睛，向下看去。
水下世界的光線被濾成晃動的藍綠色。
不遠處，一道頎長的身影正在好整以暇看著她。
流線型的軀體在搖曳的光線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淺藍色的鱗片自腰際蔓延而下，覆蓋著充滿力量感的魚尾。
輕微的擺動，灑出一片細碎的光澤。
深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水下如同寶石，頸側，臉頰，耳後，隱約可見細小鱗片的光澤。
那是非人的，屬於深海的紋路。
烏今越擺動魚尾，上前繞著或許是因為震驚而一動不動懸浮的萊利遊了一圈。
水流隨著她的動作形成漩渦，裹挾著細小的氣泡。
然後她伸出手，帶有薄膜的手指輕輕一劃，一個半透明的泡泡憑空出現，迅速擴大，將萊利的身體包裹進去。
窒息感驟然消失，萊利猛吸了一口氣。
泡泡內是乾燥且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隔著薄膜，她瞪大了眼睛，與近在咫尺的的深藍眼眸對視。
海水幽寂，光影搖曳。
隻有氣泡上升的咕嚕聲，和萊利自己仍未平息的心跳清晰可聞。
上帝啊。
這家夥居然真不是人類。
阿塔加希大陸十六年，她見過能把骨骼彈出體外的，見過身體部件能臨時重組以適應不同環境的。
生理結構的可塑性，在這裡並非天方夜譚。
但像這樣如此協調，絲毫沒有拚接的畸形，絕對不是生理結構的功勞，隻能是天生就如此模樣。
“現在，相信我不是人類了嗎？”
話音落下，烏今越有力的魚尾輕輕一擺，水流托起包裹萊利的泡泡，連同她自己，迅速向上浮。
“嘩啦——”
破開海麵，重新回到陽光和空氣之中。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更讓烏今越此刻的模樣無所遁形。
水珠從她發梢和鱗片上滾落，耳後的呼吸鰓微微開合了幾下，隨即隱沒。
萊利想將她和自己曾經對付的荒獸聯係在一起，但看了好一會兒，總是覺得不一樣。
“你……混進人類裡，到底……”
麵對一個偽裝成同類的異族，她本能的想質問對方到底想乾什麼。
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上一次漲潮期，上上一次漲潮期，旗火營地超過一半的基因來源都是她。
這一次漲潮期，她們才開始籌劃不久的狩獵計劃，也有她的加入。
表麵上，她們之間是合作。
但平心而論，萊利覺得，純是旗火營地在占便宜。
更何況，這個異族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抬手有些煩躁地將濕透貼在臉頰上的頭發捋到耳後，海水順著她的手指滴落。
萊利喃喃出聲，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亂的思緒。
“一隻人魚，懂得說人類的語言，像人類一樣烹飪食物和思考，還一直混在人類裡……”
“你這麼和人類混在一起，族群同意嗎？”
儘管她從未見過與烏今越一模一樣的種族，但阿塔加希大陸太浩瀚了，魔湖深處，靠近內圈那些荒獸植物的領地中，有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種族。
荒市不少人懷疑她是曾經被投放到魔湖，唯一活下來的人類。
現在看來，更像是脫離族群的某個種族。
聞言，烏今越卻隻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嗬的笑了一下。
“在阿塔加希大陸，我沒有族群。”
萊利心裡咯噔一下，不自覺想起兩個字。
滅族。
歉意湧上心頭，她幾乎沒經過思考，脫口而出，“抱歉。”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猛地竄起。
有她在的族群……還會滅族？
她可沒忘記，過去幾年，整片魔湖沒有任何一隻荒獸植物，是眼前這個異族的對手。
烏今越看穿了萊利臉上迅速變換的神色和未出口的疑慮。
她擺動尾鰭，陽光在她深藍的眼底跳躍。
“我是單獨來到阿塔加希大陸的。”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才來沒兩個月。”
相比異族，這個訊息顯然更容易讓萊利接受。
怪不得對方剛來到荒市的時候，對魔湖總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兩個月的時間，能如此瞭解人類，並毫無破綻的融入其中。
萊利真不知道該說對方的學習能力強，還是其他。
“所以你現在暴露身份，是不想在荒市待了？”
烏今越搖了搖頭，水珠從她發梢甩落。“不。”
“我又沒打算告訴所有人類，幾個熟悉的知道就得了。”
在藍星做了那麼久的人類，她怎麼會不明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八個字。
她暴露身份，隻是想讓阿塔加希放心，暫時不想在機會還沒來臨前離開旗火營地。
就在這時，遠處的海天相接處，一個黑點迅速放大，伴隨著破風的振翅聲。
是後會。
當年那隻毛茸茸的虞雕幼崽，如今翼展頗為可觀，已有了猛禽的雛形。
它原本正跟著母親在後方的海域練習俯衝捕魚，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這片水域的異動，便毫不猶豫地疾飛而來。
降低高度，鷹眼掃過海麵。
一條陌生的人魚，和一個困在奇怪泡泡裡的人類。
它想見的那個人不在。
拍打翅膀，它隨即打算調轉方向離開。
或許是她離開了，或許是自己感知錯了。
然而不等它完全轉向，身下的海麵驟然起了變化。
平靜的海水毫無征兆地旋轉，一道晶瑩剔透的水龍卷瞬間拔起，精準裹挾住空中的它。
“唳——”
後會驚惶的鳴叫被水流聲吞沒大半。
它被這股力量卷著，在空中劃了半個弧線，噗通一聲栽進海裡，濺起大片水花。
虞雕善泳，甚至能潛水捕獵。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並不足以讓後會溺水，但驚嚇卻是實實在在的。
它本能地掙紮，以為自己落入了某種可怕海獸的陷阱。
就在它驚慌劃動腳爪，試圖上浮時，一股力量攬住了它，熟悉的觸碰落在它的尾翎。
“是我。”
後會立刻停止掙紮，扭過被水浸濕的腦袋，瞪圓了金色的眼睛，仔細看向摟住自己的人魚。
氣息不同，但這張臉還有撫摸它羽毛的觸感……
它呆住了，身體僵硬地浮在水裡，傻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麵孔。
“你是海族？”
“是啊。”
後會更困惑了，腦袋歪了歪。
“不對啊，你是海族，怎麼能有翅膀呢……”
“不對！你是人類，人類怎麼能有尾巴和翅膀！”
烏今越深藍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笑意，不答反問。
“那你是翼族，為什麼能潛水？”
“這不一樣的！”後會甩了甩腦袋的水珠。
“我是短暫的潛水，不能在海下呼吸，隻能算半個海族！”
“這樣啊。”烏今越從善如流地點點頭，“那你也把我當成半個翼族就行。”
後會：“……”
它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勁，好像自己被繞進去了。
想反駁，但又找不到關鍵。
隻能像一隻困惑的大鴨子，開始繞著烏今越遊動，一圈又一圈。
時不時用喙輕輕碰一下泛著冷光的鱗片，似乎想用這種方式確認她的真實性。
烏今越任由它檢查，目光卻轉向了旁邊泡泡裡的萊利。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複雜，顯然還沒從這爆炸性的資訊中完全回神。
烏今越卻擺動尾鰭，隔著薄膜湊近。
“以後，你可以稱呼我為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