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對著毫無動靜的私聊窗陷入了沉思。
另一邊的群聊倒是很熱鬧。
【狂風似我：數字佬同意了嗎？】
【烈焰：不同意也正常，人家辛辛苦苦從遺跡裏帶出來的情報，私下換換得了，我們張口就要往外麵公佈】
【我真的好睏：但是我們願意付費啊，長江不是把交換表給人家了嗎？】
【烈焰：人家也不一定缺】
滾滾長江倒不覺得46-95083不回是因為不願意，根據她這段時間的觀察，這位神秘的數字佬應該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前提是沒有踩到對方的雷點。
【滾滾長江東逝水：95083不怎麼看聊天，可能是在忙吧】
46-95083是真的很忙了。
月色下的林間，箭支破空而出的呼嘯短暫地響起，一頭鹿型的怪物被箭支穿透紅色眼睛後踉踉蹌蹌地保持站立，還沒來得及找出突然出現的敵人，脖頸便一涼。
“噗呲”
匕首抽出，鹿型怪物倒在地上，尚且完好的那隻眼睛映出一道輕飄飄隱沒在樹梢上的銀灰色身影。
還沒在樹梢上踩穩，江攬月的眼睛便捕捉到不遠處一頭正在撕咬同類身體的怪物。
彎弓、搭箭、射出。
“哢噠”
紅色珠子落在地上時發出的聲音與踩斷林間樹枝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轉職任務的倒計時還在減少，靴子踩著掉落的燼心碾進枯枝殘葉裡，江攬月風一樣掠過叢生的樹木灌木，始終開著的鷹眼讓她的眼睛泛出捕食者一樣的冷光。
她現在的狀態很奇妙：眼睛一掃便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殺死這隻怪物、腳步一轉就能找到新的落點、箭支射出之後背過身都知道會射中哪個位置，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她這片森林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或者說短暫的同調。
森林成為她的眼睛，以至於她能夠在夜色掩映下精準地發現自己的獵物；森林成為她的保護，以至於她能夠悄無聲息地掠過強大的敵人。
這種感覺太好了。
實在太好了。
她不知不覺沉浸其中，覺得自己變成一陣穿越林間的風──如同曾經從格林鎮吹向她的那樣。於是她逐漸看不見任務、看不見倒計時，而看見目標的弱點、擴張收縮的血管。
直到一隻兔子型怪物的出現。
如果她清醒，她就會發現那與黑夜中其它怪物不同，而與夜譫者有著相似的、黑色火焰一樣的毛髮。但是她現在看不見這個，她隻能看見兔子脖頸處的、隻能被她看見的白光。
那是一隻她可以狩獵的怪物。
她如此想。
於是她追著那隻怪物踏入叢生的柔軟藤蔓，匕首舞動間在黑暗中絞出一條路，直到她衝出藤蔓叢──
看見天上巨大的圓月、以及眼前的懸崖。
剎不住了！
危機讓她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掙脫出來，她下意識側倒在地上，匕首紮進地裡。但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能夠讓她自救的距離也太短了，在失重感襲來的時候，她抓住了攔在自己腰上的、沒有被匕首割斷的藤蔓
【Error──滋啦──任務倒計時──Error──歸零】
【任──滋啦──務評級──Error──中】
【恭喜求生──者──46──滋啦──獲得——滋啦】
【Error——】
【轉職任務——Error——獎勵——滋啦——請——】
係統播報彷彿被病毒入侵一般斷斷續續，麵板閃過馬賽克的重影，機械故障聲不絕於耳，直到其中一條播報壓過所有的錯誤，變得清晰。
【Error！Error！】
電子音似乎在尖叫。
【求生者闖入未開放區域，請儘快離開！】
電子煙花在眼前炸開的時候，江攬月抓著藤蔓垂在崖下搖搖晃晃，驚魂未定地看著自己腳下的深淵。隔著層層疊疊的報錯視窗，她在那其中看見了許許多多翻湧的黑色火焰，它們翻湧著、緩慢地裹在一起，像是巢穴裡糾纏在一起的蛇。
那是一幅很詭異的畫麵，隻是看著就像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喉嚨，她很艱難地喘著氣，冷汗細細密密爬上額角臉頰。不能看。
她告訴自己。
有問題，不能看。
但理智上知道要把視線儘快移開，卻連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Error！Error！求生者闖入未開放區域，請儘快離開！】
在係統的報錯聲中，江攬月的耳朵動了動。
“嗷嗚──”
一聲狼嚎在圓月下響起。
擴散的無形聲波帶走迷障，江攬月幾乎頃刻間從那種無法自控的情況中脫身，她下意識把不知何時已經快鬆開的藤蔓抓緊，肌肉不自覺地發抖，冷汗順著下巴尖墜向湧動的深淵。
她在心裏瘋狂罵髒話。
什麼東西？距離她庇護所兩個小時路程的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嗷嗚──”
又是一聲狼嚎。
這一宣告顯比前一聲更近，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什麼啪嗒啪嗒靠近的聲音。
江攬月抬起頭，正好對上一雙冒出來的、帶著焦急的鈷藍色眼睛。
是彗星。
【Error！Error！求生者闖入未開放區域，請儘快離開！】
江攬月還沒來得及為她們短暫但真摯的母子情感動，就被彗星剎車不及踩下來的碎石灰塵撲了一臉。
在係統和報錯聲以及她吐灰塵的呸呸聲中，彗星眼看著她抓著藤蔓的手往下滑，小小一隻狼情急之下咬著藤蔓，一甩頭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氣。還沒緩過來的江攬月被迫當了回大擺錘，在近乎恐怖的失重感中做了將近三分之二個圓周運動，然後嘭地一聲摔在柔軟的藤蔓網中。
在某個剎那，她的眼前甚至出現了走馬燈。
她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死了。
再有知覺，是被毛茸茸的東西撓了鼻子，她打了好大一個噴嚏，暈暈乎乎地睜開眼睛，然後被彗星的毛糊了一臉。她發出虛弱的呻吟：“彗星……”
彗星眼睛很明顯地一亮，但又很剋製地坐在原地，低頭舔舔她被藤蔓磨得皮肉外翻的手掌。
江攬月差點又要暈了。
“痛死了。”
她略微垂著眼，拍拍彗星的狼頭，力道很輕，彗星卻很配合地一下一下往下點頭。她彎起唇角，從喉嚨裡發出笑聲，然後又因為牽扯到傷口被迫停下，不得不放緩呼吸減輕疼痛，開啟個人麵板確認傷勢。
【健康：27/110（裝備[雷紋皮甲]，上限 10）（右手臂脫臼、肋骨斷裂、多處擦挫傷、精神不穩中）】
幾乎是她進入求生世界以來最低的健康值。
好在她習慣很好，揹包裡放著三瓶生命藥劑──其中兩瓶是從遺跡回來之後搖的，全部取出來一口氣喝掉。血肉骨骼重生的痛苦伴隨難耐癢意升騰而起，她完全仰倒在藤蔓上，閉著眼睛咬牙放緩放輕呼吸。
彗星低下腦袋輕輕蹭去她臉頰上細密的汗珠，重新貼著她趴下。
今夜的風呼嘯而凜冽，巨大的圓月照亮深淵深處湧動的黑色火焰，而在懸崖叢生的柔軟藤蔓中，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降臨者和離群的幼狼依偎在一起。
天光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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