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莉絲依舊不在家中,綢緞在昨夜悄然綻放。
鮮亮的紅、鵝絨的黃、深海般的藍從樹枝與屋簷垂落,偶爾有早起的雀鳥掠過,爪尖勾住一縷綢邊,便帶起一串清脆的鈴響。
攤位則沿著道路鋪開,賣蜂蜜鬆餅的老太太把鐵板架在橡木桶上,甜膩的焦香混著油脂的劈啪聲飄散;隔壁的年輕人把整塊樹根鑿成碗,盛著七彩的平平果糖球,每一顆都裹著晶亮的糖殼;更遠些的地方,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河泥捏出歪歪扭扭的小獸,擺在苔蘚墊子上等待交換。
人群開始流動。
穿麻布裙的姑娘們手挽手走過,發間插著新摘的漿果枝,笑聲銀鈴一般滾過石板;大叔們聚在酒館門口,舉著木杯碰出沉悶的響,鬍鬚上沾著麥酒的白沫;老人坐在長椅上,膝蓋蓋著格紋毯,眯眼望著花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聽不見的拍子。
而最奇妙的,是那些生靈。
白鴿與烏鴉依舊混在一起,它們不再飛翔,而是散落在廣場各處——鴿子踱步在攤位間,歪頭看著糖球;烏鴉蹲在屋簷陰影裡,黑曜石般的眼睛倒映著綢緞的色彩。偶爾有孩子遞出麵包屑,鴿子會溫順地啄食,烏鴉則謹慎地觀望,直到確定安全才迅速叼走。兩種本該對立的鳥類,此刻共享著同一片晨光與食物,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契約安撫。
江攬月聽見了遠方傳來的豎琴聲。
那聲音起初極遠,像山穀深處的迴響,漸漸清晰起來,帶著某種古老的、儀式般的韻律。吟遊詩人站在拱橋最高處,披著綴滿羽毛的鬥篷,一邊撫琴,一邊唱著悠長的、敘述般的調子,彷彿在講述一個關於森林、月光與饋贈的故事。
整個格林鎮在這一刻開始不再是散落的房屋與道路。它成了一個完整的生命體——綢緞是它的脈搏,歌聲是它的呼吸,香氣是它的體溫,而紅磚廣場上靜止的龐大藍色花車,像是它等待跳動的心臟。
江攬月看見了許許多多的客人:長著鹿角的、頂著顆鯊魚頭的、小小一隻在人群中穿梭的,她甚至看見了一隻精靈,金色的長發,尖尖的耳朵,垂在身後的薄膜翅膀在日光映照下反射出琉璃一般的光澤。不過更多的是人,穿著頗具地方特色的花紋衣衫或者帶毛領的皮外套,同鎮民混雜在一起,表情帶著新奇和期待。
確實沒有誰是一看就憋著壞的樣子。
在對今天可能存在的“危機”的微妙忐忑中,江攬月推開門,在屋簷下掛上一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然後踏上通往紅磚廣場的路。
萊茵已經在廣場最邊緣的一塊樹蔭下站著了,他抱著手臂,目光沉沉地盯著某個方向,待到江攬月走近了才把目
光轉過來。
三隻煉金靈被用軟皮的袋子包裹在一起,萊茵給她展示煉金靈背後的撥片:“使用之前按下去啟用。”
【恭喜求生者獲得[萊茵的清潔煉金靈]*1、[萊茵的烹飪輔助煉金靈]*1、[萊茵的園丁煉金靈]*1】
江攬月把金屬片遞給萊茵,帶著她兩天沒睡暈暈乎乎的腦袋問:“怎麼充電呢?”
萊茵重複:“充電?”
“我的意思是,”江攬月想了想,“補充能源。”
萊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出某種類似不屑和驕傲混合的東西,他說:“不用這個。
江攬月猜他的煉金靈採用了能自行產生能量的某種特殊技術,她把軟皮袋子拎在手裏,忽然出聲道:“你跟德莉絲說我和那些客人不一樣,為什麼?”
說的是剛到遺跡來時發生的事,警告一箭後被德莉絲製裁的萊茵嘟嘟囔囔的解釋。
萊茵掀起眼皮,對著在許願池邊投硬幣的外鄉人抬了抬下巴。
江攬月實在看不出什麼不同。
萊茵開了尊口:“他們來到這裏,眼睛裏帶著欣喜和期待;而你出現在那裏,眼睛裏什麼也沒有。”
胡說,她的眼睛裏明明有眼球壁、內容物和附屬器。
江攬月睜著眼球壁、內容物和附屬器說瞎話:“我撞到腦袋,記不清楚了。”
“真的記不清楚了嗎?”
萊茵甩下略帶嘲諷的一個問句,轉身離開。
江攬月還沒想出來今天萊茵是發什麼瘋,一抹濃濃的金色闖入視野,是那隻精靈。對方身量很高,耳朵尖且上揚,麵板在日光下顯出柔和的金色光暈,臉長得相當俊美,甚至生出幾分詭異的非人感。
哦,本來就不是人。
“你好,”精靈說,“剛剛同你交談的半精靈叫什麼名字。”
很禮貌的語調,融進眼角眉梢的高傲。
江攬月輕輕一挑眉。
“什麼半精靈?我不知道什麼半精靈。”
精靈的目光落在江攬月手裏拎著的軟皮袋子上。
“哦,你說這個啊。”江攬月把軟皮袋子拎起來一點,麵不改色道,“我找鍊金術士定製的,你也想定嗎?但是工期很長,今天拿不到的。”
精靈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江攬月懶得看他的臭臉,轉頭去逛熱熱鬧鬧的集市,剛走進去,有嬸嬸隔著攢動的外鄉人瞧見她,熱情招呼道:“阿月,來吃小餡餅。”
江攬月身無分文,嬸嬸要請她,她也覺得不好意思,抬手做了個代表著“不”的手勢,軟皮袋子裏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叮叮噹噹一陣響。
不像是煉金靈碰撞發出的聲音。
江攬月低頭翻開軟皮袋子,在三隻煉金靈的底下有一放包裹好的手帕,開啟一看,是銀光閃閃的格林幣,不多不少正好40枚,等於三隻煉金靈的訂購費。裏麵壓著張紙條,龍飛鳳舞寫著一行字,江攬月不認識,隻模糊記得其中一個單詞和她在食譜扉頁見過的一個單詞一模一樣。
——德莉絲。
是德莉絲替她付了格林幣,還是萊茵看在德莉絲的麵子上為她免了這些格林幣,江攬月不知道。
她從手帕裡取出一部分格林幣,走進熱鬧的集市。
人群裹挾著她前進,她嘗了一些熱氣騰騰的食物,買了兩樣看起來很精巧的小玩意兒,當她用手指撥動風鈴的穗子時,隔壁穿著厚厚外套的人在和穿著紗質長袍的人交談。
厚外套的人說:“今年的溫特山脈比以往更冷。”
穿紗質長袍的人嘆氣:“誰說不是呢,暴風眼的天氣也比以往更無常,我聽說今年的暴雨季比以往更短。”
頂著兔子耳朵的獸人插入對話:“災厄季會來得更快嗎?”
厚外套的人聳了聳肩:“等到暴雨季覆蓋整片大陸,災厄季總是會來的。”
“災難——災難。”板車上的吟遊詩人用一種詠嘆調式的語氣抑揚頓挫道,“凶厄將天幕撕開口子,間歇的暴雨裹挾神罰降臨,唯一的安寧之所,唯一的黃金鄉……”
遠處的人群忽然爆發出歡呼聲,為了避免被人群擠壓,江攬月輕巧地跳到柵欄上,在這裏,她很清晰地看見了引起躁動的源頭——那是一輛魔女的南瓜車。
熟悉的小魔女抓著自己的帽子站在南瓜頂上,嘿咻嘿咻地從身邊的大籃子裏抓出糖果拋灑向人群,那些糖果墜下又彈起,其中一顆奇蹟般地停在柵欄尖,江攬月彎腰去撿,指尖剛剛觸碰到玻璃一樣的糖紙,新的聲音在人群中散開。
不是歡呼。
最開始是一種茫然,隨即竊竊的私語蔓延開來,隻是轉瞬間,這些聲音演變成了嘈雜。
江攬月聽見那個頂著兔子耳朵的獸人的聲音,他驚訝地喊道:“暴雨來了!”
暴雨來了?暴雨季不是早就提前了嗎?
江攬月有些不解地直起身子,短短半個呼吸之後,她的瞳孔難以抑製地縮了縮。
那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呢?地平線以上的天空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頭頂的朗朗晴空,一半是自遠處飛速襲來的濃稠陰雲。陰雲之下不是被灰暗光線籠罩的樹林,而是一條瀑布——一條由不間斷的雨構築成的瀑布。
江攬月簡直又要扣問號了:這是暴雨季?那新手期結束下的那場雨算什麼?暴雨季的開胃菜嗎?
【遺跡登出倒計時:1h】
在混亂的聲響中,她聽見在耳畔響起的、一聲清晰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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