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露恩的父親已經不能說沒有騎士天賦了，應該說是絕大部分身體素質方麵的天賦全部點歪到了腦子上。
他之所以能夠做希格露恩的啟蒙老師，主要是因為幼年時跟著他的長兄——也就是當時羅勒家族最年輕有為的劍士——長大，基礎相當牢靠標準。
而希格露恩在啟蒙最初期的表現甚至比不上她父親當年。
“最顯著的問題是，我的上肢沒有力氣。”
江攬月看著希格露恩露在外麵的半截小臂，肌肉線條流暢優美，鼓起的青筋利落。前幾天她實在爬不起來，希格露恩一隻手就能夠把她拎到雙腳離地。
“很難想像。”
希格露恩聞言握了握手掌，裸露在空氣裡的小臂鼓起又平息，她笑道：“很多人這樣說，但事實如此。”
騎士需要拿起沉重的盾與劍，需要勒緊戰馬的韁繩，上肢沒有力氣，對於想要成為騎士的希格露恩而言，是個相當沉重的打擊。
但希格露恩從小就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她沒有那些繼承人的子世代聰明，但比任何一個子世代更堅持、更專註、更不容易被外界打擾。
手臂沒有力氣，她就舉著練習劍揮一萬次，一天到晚都舉著對於當時的她而言非常沉重的盾牌；反應力不快，她就要求父母傭人隨時隨地對她做出攻擊，直到她能夠做出正確的反應；對疼痛的耐受度不高，她就偷偷把防護繃帶換成普通的繃帶，任由掌心膝蓋的傷痕層層疊加。
許許多多人明裡暗裏告訴她，你不擅長這個，但到最後，看著她從清晨到日落揮灑的汗水，沒有人再這樣告訴她。
“我的堂兄是很適合做騎士的人，也很願意成為一個騎士，後來在他的父親要求下放棄了夢想，最終成為了橄欖城的書記官。一開始聽說我要成為一個騎士，他非常不喜歡我，大概覺得我把他難以達成的夢想當作兒戲。但在我十二歲那年，他為我爭取到了教會騎士學院的入學名額，也是唯一一個認為我會通過入學測試的人。”
江攬月半闔著眼說：“你的堂兄是對的。”
好半晌，希格露恩輕輕一笑。
“他總是對的，隻錯過一次。”
教會騎士的等級提升有非常嚴格的規定，從見習騎士到正式騎士的幾個階段需要通過相應的考覈，正式騎士到聖騎士的幾個階段則需要立下相應的功績，希格露恩從騎士指揮官升任聖騎士，是因為希格露恩率領她的小隊平定了飛鴿聯邦範圍內一場性質極其惡劣的叛亂。
這場叛亂的主謀是堂兄的父親。
希格露恩抬起手，仰頭看著從指縫中間漏下的光線，恍神間佈滿陳年傷痕與繭的手掌又爬上淋漓的血跡。它握著一柄騎士劍，從溫熱的胸膛抽出，血液崩出的時候，隔著混亂與硝煙，她看見自己身居高位多年的堂兄。
長輩口中騎士天賦卓絕的堂兄第一次在她的眼前拿起劍。
“希格露恩。”
沉靜又冷淡的聲音傳入耳朵。
希格露恩恍然回神，江攬月已經站了起來，汗水打濕的額發被不怎麼講究地往後一抹，露出完整的額頭與眉眼，顯出一種不同於往常的銳氣。
江攬月滿心隨便吧我不會被練死吧愛怎樣怎樣我不會被練死吧，麵上卻不顯，至少希格露恩聽見她說到時間繼續訓練了的時候，沒看出來她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也沒看出來她不同與往常的銳氣其實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死感。
江攬月也的確快被練死了。
回憶往昔並沒有讓希格露恩的心腸變得柔軟一點，反而讓她回憶起了自己當初訓練時的笨蛋技巧123，並且很慷慨地教授給了傾聽往事的江攬月。到最後江攬月扶著岩石哇啦哇啦吐，希格露恩抱著手臂站在她身邊，聳肩：“看來今天隻能到這裏了。”
江攬月抖著手給自己喂體力藥劑和生命藥劑，聞言隻是淺淺地抬了下眼皮。
“……聽起來很遺憾？”
希格露恩揚起眉毛笑，露出尖尖的牙齒。
“你知道的，我隻是你通過這座訓練場召喚來的幻影，沒辦停留太長時間。你身體素質很好，意識也不錯，恰巧這座訓練場能夠讓你的訓練事半功倍，不在我在的時間裏練狠一點太浪費了。”
江攬月沒說話。
事實上，求生者同原住民的戰力體係沒辦法對標，原住民需要在時機恰好的時候花費時間、精力、汗水才能得到的東西，在求生者這裏可以通過屬性、技能、道具量化。比如在有技能書的情況下，希格露恩花費幾年才能熟練掌握的十字斬，江攬月隻需要學習技能書就能夠掌握百分之八十。
但就像很多MMO遊戲一樣，身上穿著最好的裝備，手法太差，依舊要被其它玩家揉扁搓圓。
希格露恩的訓練將她空中樓閣的戰力落到實處——當然，也沒有空中樓閣那麼高，可能是個空中小石屋，畢竟對於求生者來說，現在還是1.0版本。
仔細想想，江攬月也覺得挺震撼的，她都經歷這麼多了，現在居然還隻是在1.0版本。
希格露恩這個時候說：“我建議你明天開一比十訓練一整天。”
江攬月感覺自己沒太活著。
在拖著沉重的軀體與心靈離開訓練場之前，江攬月問希格露恩：“你小時候為什麼想要做騎士？”
“哦，這個啊。”希格露恩略微沉吟一會兒，問，“你知道輝光帝國嗎？”
輝光帝國？
江攬月按下心裏翻湧的思緒，點了點頭。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帶我去輝光帝國挑選祖母的生日禮物，在輝光帝國的王城，有吟遊詩人的花車經過，我騎在父親的肩膀上聽見了一個故事。”
“永不熄滅的輝光帝國被巨龍的陰影籠罩，柔弱的公主被迫前往荒蕪的龍島，隻有最強大的騎士披荊斬棘，才能從惡龍的巢穴帶回公主、財寶、無上的榮光——在現在看來，這是一個充滿貪婪、謊言、與許多粉飾的故事。”
“但當時的我隻是個小孩，我的朋友是一個多愁善感、害怕漆黑的夜晚與轟鳴的雷聲的小姑娘，我想，如果她被搶走又無法靠著自己的力量逃脫，她無需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一個素未謀麵的騎士。”
希格露恩飛揚的神采慢慢沉下來，顯露出一種非常的鄭重：“我會帶她回家。”
短暫的沉默之後，江攬月忽然道：“你認識鉑瑟絲·戈爾德嗎？”
希格露恩一臉很奇怪的表情：“鉑瑟絲·戈爾德？當然，誰會不認識歐珀爾帝國的開國皇帝？我後來還同她並肩作戰過，同獨裁的名聲不同，她本人是個能夠託付後背的靠譜戰友。”
江攬月又問：“你的朋友是她的姐姐嗎？”
那個本該在十九歲那年被“進獻”給惡龍，又離奇消失的公主。
希格露恩臉上慢慢流露出笑意，在廣闊的湛藍天空與鏡子一般的水麵之間，這位不倦的聖騎士雙手扶劍，身影與天地間巨大的騎士劍重合。
她說：“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白光閃過，狼狽的江攬月和同樣狼狽但神采奕奕的彗星在代表著訓練場的木牌前重逢。
彗星被她的狀態嚇了一跳，貼近用身體作為支撐，她沒急著做出反應，靠在彗星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木牌右下角。
同第一次放置木牌時看見的一樣，那裏寥寥草草刻了兩個女孩的Q版頭像，左邊那個做著鬼臉的扛著劍，應該就是希格露恩，右邊那個紮著麻花辮戴著頭巾，看不出是誰。
她自言自語道：“希格露恩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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