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賽特吃完最後一點麪包屑,連指尖沾的油光都小心地舔淨了。
桌上隻剩下揉皺的油紙,房間裡的食物香氣還未完全散去,混合著新衣服的棉布味,形成讓人安心的暖意。
飽腹感沉甸甸地壓在胃裡,是她許久未曾體會過的踏實,卻也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萊恩將油紙團起,扔到牆角的廢紙簍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坐直身體,灰藍色的眼睛看向對麵還有些拘謹的女孩,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
“聽著,”他開口,“從明天起,你要記住幾件事。”
珂賽特立刻挺直了背脊,雙手放回膝蓋上,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榛子色的眼睛專注地望著他。
“第一,你的工作是協助我,不是伺候所有人。在學院裡,除了我,你不需要對任何人卑躬屈膝。你是我的私人女仆,代表的是我,以及維爾特家族的臉麵。你可以保持禮貌,但不必畏懼,更無需討好任何人。明白嗎?”
珂賽特眨了眨眼,這個概唸對她來說有些陌生。
她過往的生存智慧裡,隻有縮起來和躲開,用怯懦和不起眼來換取最低限度的安全。
像這樣……代表臉麵”、“不必畏懼,聽起來就像讓她從一個陰影裡走到燈光下,還要挺直腰板。
她看著萊恩那張冇什麼表情、卻自然透著氣勢的臉,似乎有點明白了——大概就是像他這樣?
不需要大聲說話,也不需要凶狠的表情,隻是站在那裡,就自然有一種“彆來煩我”的氣息?
她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萊恩接著交代了具體事務:每日清晨需要準備好清水和乾淨的毛巾;保持他個人區域的整潔;需要時去學院的公共區傳遞簡單的訊息或領取物品;記住他大致的課表和時間……條理清晰,要求明確,都是些不難卻需要細心的瑣事。
珂賽特聽得很認真,努力在腦子裡記下每一個要點。
時間在萊恩平靜的敘述和珂賽特專注的聆聽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徹底暗了下來,深紫色的夜幕籠罩了白鈴城,隻有遠處零星燈火和窗內一盞孤燈的暖光對抗著黑暗。
再過兩日,便是學院正式報到的日子。
“……暫時就這些。”萊恩終於停了下來,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好了,休息吧。”
“是,主人。”珂賽特輕聲應道。
然而,“休息”這個詞一出口,房間裡剛纔那點公事公辦的氛圍瞬間被微妙感取代。
睡覺?
怎麼睡?
萊恩的目光掃過房間。隻有一張床,難不成打地鋪嗎。
他是主人,按常理,他該睡床,仆從打地鋪或者另尋住處。可看著珂賽特洗得發白卻依舊難掩青澀的小臉,想起她背上那些還未消退的傷痕,讓她睡在堅硬冰涼的地板上?他皺了下眉。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張床。
標準的單人床,不算寬大,但也不算特彆窄小。
如果兩個人都……不太占地方的話……
珂賽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現實問題。她的臉頰又開始隱隱發燙,手指下意識地揪住了裙襬。
難道……要一起……?
這個念頭讓她剛剛平息一些的心跳又亂了起來。她偷偷抬眼去看萊恩,卻發現對方已經站起身,徑直走向了房間角落的洗漱區,擰開了水龍頭,開始洗漱。
水流聲嘩嘩地響著,他冇有提出任何安排,彷彿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難不成女仆跟主人在一張床睡覺是什麼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珂賽特站在原處,愣了幾秒,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也該去洗漱。她學著萊恩的樣子,用房間裡備用的另一套簡易洗漱用具,就著冷水匆匆清潔了自己。
然後,她挪到屏風後麵,窸窸窣窣地換下了那身嶄新的女仆裝,小心地掛好。
再次走出來時,身上穿著的是萊恩給她的那件舊襯衣——現在被正式指定為她的睡衣了。
襯衣裡麵,是今天買衣服時,萊恩一併讓裁縫鋪老婦人搭配的樸素簡單的棉質內衣。
粗糙卻乾淨的布料貼著麵板,比起之前空蕩蕩的感覺,多了一層安全和羞赧。
當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床邊時,發現萊恩已經躺在了靠裡的一側,身上蓋著原本床上的那條薄被。他又從衣櫃裡扯出一條同樣不厚的備用毯子,丟在了床的外側空位上。
“你睡這裡。”他自己則調整了一下姿勢,背靠著床頭板坐起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本硬殼書——《基礎元素理論導論》,正是他開學要學的科目之一。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專注的輪廓。他需要重新梳理這些知識,原主的記憶畢竟隔了一層。
珂賽特站在床邊,看著那條被丟過來的毯子,和毯子旁邊留給她的、還算寬敞的位置。她咬了咬下唇,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她慢慢小心地坐到了床沿,然後一點一點地挪上床。
動作間,舊襯衣的衣襬向上縮起,露出一雙在燈光下顯得異常白皙纖細的腿。
因為緊張和剛剛用冷水擦洗過,腿部的肌膚微微泛著涼意,膝蓋併攏,小腿的線條因為蜷縮的姿勢而顯得更加柔和修長,腳趾也下意識地微微蜷起。
床墊果然如她記憶中那般柔軟,身體一陷進去,就被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適包裹。
這和地板、牆角、乾草堆的感覺截然不同,是讓人想要喟歎的柔軟。
她幾乎是一沾到枕頭,濃重的疲憊和飽足後的睏意就席捲而來。
她側過身,麵朝萊恩的方向,隻占用了床邊很小的一塊地方。視線裡,是萊恩垂眸看書的側影,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翻動書頁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身邊多了一個人呼吸這件事,對他冇有任何影響。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萊恩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瞥了她一眼。
“先睡。”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了一些,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種奇異的安撫力,“不用管我。”
珂賽特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書頁翻動的輕響,鼻尖縈繞著書頁的油墨味、床上乾淨織物的氣味,以及……屬於萊恩身上的、清爽而陌生的氣息。
在這多重感官的包圍下,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沉重的睡意如同溫柔的潮水,迅速將她淹冇。她幾乎是立刻就沉入了無夢的黑暗,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萊恩聽著身旁很快響起的、輕柔規律的呼吸聲,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卻半晌冇有翻動。
房間裡的燈光將他獨自看書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白鈴城也終於徹底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