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維爾特。”眼鏡女人念出他的名字,“魔導係三年級,維爾特家族長子。昨日魔藥課爆炸事故的親曆者。”
她抬起頭。
“請完整敘述昨日事故發生時,你的位置、操作流程、以及感知到的異常。”
萊恩按照昨日第一次詢問時的回答覆述:自己位於實驗室第三排左二位置,操作流程完全依照霍恩教授演示的步驟,異常隻發生在爆炸瞬間——先是坩堝內液體突然劇烈翻湧,接著冰晶碎片呈放射狀炸開。
他說話時語速均勻,禿頂男人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記錄,年輕女委員停止敲打桌沿,雙手交握。詢問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問題從操作細節延伸到材料來源,再繞回個人觀察。萊恩的回答始終簡短。
眼鏡女人合上麵前的檔案夾。
“感謝配合。你的陳述與其他親曆者基本一致,冇有明顯矛盾。”她頓了頓,“委員會初步判斷,事故原因傾向於材料批次問題。後續會對供應商進行追責調查,你可以——”
“請等一下。”聲音從角落傳來。房間裡所有人都轉過頭。
站在陰影裡的兩人向前一步,走到長桌側方的光線中帽簷抬起,露出安德烈·加西亞的臉,他旁邊的伍德·格林嘴角掛著一絲笑。
萊恩手指在膝上收緊。
召喚師講座後,這兩人沉寂太久,萊恩當時正麵對西爾事情,又不好直接對這倆人回以顏色,暫且將這二人擱置一旁。
他以為他們會繼續龜縮,等待下次機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穿著風紀委員製服,站在詢問室裡。
眼鏡女人皺眉:“加西亞委員,格林委員,詢問已經結束。”
“結束?”安德烈走到長桌前,手指按在桌沿,“顧問女士,我認為遠未結束。”
他從懷裡抽出一疊檔案,紙張在桌麵嘩啦鋪開。
“實驗室調取的昨日全部操作記錄。”他指尖點在其中一行,“萊恩·維爾特的實驗記錄。溫度調控欄——請看。”
視線聚焦紙麵。
記錄顯示:十五分鐘實驗過程中,加熱魔導器溫度調整三次。初始設定五十八度,第五分鐘調至五十九度,第八分鐘回撥五十八度,第十二分鐘再調至五十九度。
萊恩盯著那些數字。
他想起昨日實驗室:燒杯內壁凝結霜花,細碎冰晶沿著玻璃蔓延。寒氣釋放量遠超預期。
第十二分鐘,預期中的第二個魔力峰值出現。他盯著指標,心跳在耳膜裡咚咚作響。指標在黃色區頂端晃動,試探邊界,始終未越界。然後,緩慢下降。
他調整溫度,穩定在五十八度。霜花融化,液體顏色深靛藍——比標準成品深兩個色階,但魔力波動回落至安全區間。
而現在,這份記錄躺在桌上,數字扭曲成陷阱。
“標準流程,溫度應恒定維持五十八度。”安德烈聲音抬高,每個字像釘子敲進空氣,“而萊恩·維爾特,這位‘完全依照步驟操作’的同學,在十五分鐘內調整了三次溫度。”
他轉向萊恩,眼神銳利。
“解釋一下,維爾特同學?為什麼你的操作,和你的陳述,對不上?”
房間寂靜。
禿頂男人放下筆。年輕女委員身體前傾。眼鏡女人的手指在桌麵輕輕一敲。
萊恩開口,聲音平穩:“溫度有波動,我是為了修正異常,實驗中出現誤差調整而已。”
“什麼異常?”
“材料寒氣釋放不穩定。這一批秋季的冰晶花粉表現的活性偏高,我根據實際反應微調溫度,避免魔力失控。”
“藉口!”安德烈手指敲擊記錄紙,“一次調整算意外,兩次算失誤,三次?短時間內頻繁變動引數——這根本不是正常操作!”
他轉身麵向三位顧問,展開雙臂,姿態像展示證物。
“顧問女士,諸位委員。容我提醒——萊恩·維爾特在學院的風評。長期欺壓同學,多次違反校規,仗著貴族身份逃避處罰。這些記錄在風紀檔案裡都能查到。”他停頓,聲音沉下,“過去的事,學院或許容忍。但這次,他玩過頭了。”
伍德補充,語氣故作沉重:“爆炸導致十二人受傷,兩人重傷。羅伯特·費舍爾的右手,醫生說神經損傷不可逆,一個未來魔法師的前途,毀了。”
話語在狹小房間裡迴盪。
萊恩能感覺到視線變化——三位顧問眼裡的公事公辦正在褪去,某種審視的冷意滲進來。
安德烈乘勝追擊。他又抽出幾張檔案,拍在桌上。
“更重要的一點——昨日事故使用的冰晶花粉末,供應商是哪家?”他自問自答,每個字咬得很重,“‘北境之星’商會。而這家商會的實際控股方,正是維爾特家族!”
他猛地轉身,手指幾乎戳到萊恩鼻尖。
“你早知道這批材料有問題!你知道冰晶花變質,知道加熱會出事故!所以你才頻繁調整溫度——不是為了修正異常,是為了在自己那口坩堝爆炸前,把它控製在安全閾值內!”
安德烈胸膛起伏,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表演極具感染力,憤怒與正義混合,讓房間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而你,萊恩·維爾特,你就坐在那裡。”他壓低聲音,像揭露駭人秘密,“你調整了自己的溫度,保住了自己的安全。但你冇提醒任何同學,冇報告教授,你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坩堝炸開!看著碎片割傷他們!看著羅伯特的手被毀掉!”
他後退一步,搖頭,臉上浮現痛心疾首的表情。
“過去你欺負同學,我們忍了。但這次,你為掩蓋家族商會的劣質貨物,不惜拿全班同學的安危做賭注。這已經不僅僅是違反校規——這是蓄意傷害,是謀殺的行徑!”
話語落地,餘音在寂靜中震顫。
萊恩聽見自己的心跳,很穩,一下,兩下。
他看向三位顧問——眼鏡女人的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禿頂男人眉頭緊鎖;年輕女委員嘴唇抿成一條線。
然後他看向安德烈。那張臉上,憤怒的表演之下,有種更深的東西:得意,還有複仇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