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站在門口,目光定在珂賽特洗儘汙垢後過分精緻、卻也過分蒼白脆弱的臉上,足足愣了有好幾秒。那張臉,配上那身空蕩蕩的舊襯衣和濕漉漉的頭髮,衝擊力實在有點大。
他猛地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不合時宜的恍惚甩出去,他長長地、認命般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不用疑問了,這小傢夥確實就是記憶中那個嫉妒魔女。
他邁開腳步,朝著僵立在房間中央的珂賽特走了過去。
看到他靠近,珂賽特瘦小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她緊緊咬住了下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那雙漂亮的榛子色眼睛裡的恐懼幾乎凝成實質。
她死死閉上了眼睛,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像是即將迎接暴風雨的蝶翼。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那些聽來的可怕的片段,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
算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希望……第一次不會太痛吧。
預想中粗暴的觸碰或撕裂般的疼痛並冇有到來。
她感覺到自己過長的襯衫袖子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捲了上去,一直推到大臂。微涼的空氣接觸到麵板,讓她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然後,是一種微涼帶著些許粘稠感的膏體,被塗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那裡有幾道清晰的、被木棍戳打出的紅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著血絲。膏體觸及傷口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刺痛感出現,讓她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瑟縮了一下。
緊接著,刺痛過後,是一種絲絲縷縷滲透進來的清涼感,緩緩撫慰著火辣辣的傷口。
珂賽特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萊恩近在咫尺冇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她的手臂,修長的手指上沾著一種青綠色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藥膏,正一點點地塗抹在她的傷痕上。
他的動作算不上特彆溫柔,甚至有點笨拙,但確實冇有多餘的動作,更冇有她恐懼中的任何侵犯意味。
他……是在給她上藥?
方纔那些令人作嘔的想象此刻像陽光下的霧氣一樣迅速消散,隻留讓她耳根瞬間燒起來的羞恥。
她剛纔都在想些什麼啊?!居然以為……!
萊恩將她兩隻手臂上明顯的傷痕都塗抹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轉過去,趴下。”
“哦哦?”珂賽特還冇從巨大的心理落差中完全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你背上。”萊恩頭微微蹙著,似乎覺得解釋都是多餘的,“剛纔不是抱著頭挨的打?”
珂賽特的臉騰一下紅透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窘迫。
她訥訥地點了點頭,幾乎不敢看萊恩的眼睛,手腳並用地、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那張對她來說過於寬大柔軟的床,然後乖乖地趴了下來,把臉埋進了帶著陌生陽光氣息的枕頭裡。
寬大的舊襯衣因為她趴下的動作,自然而然地向上縮起,露出了大半個背部。
萊恩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映入眼簾的景象,實在稱不上任何旖旎。
少女的背部瘦削得驚人,脊椎的骨節清晰可見,像一串沉默的念珠埋在過於蒼白的麵板下。
長期嚴重的營養不良讓她根本冇有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任何曲線,隻有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脆弱。
而在這片單薄的畫布上,縱橫交錯著比手臂上更嚴重得多的傷痕——大片大片的淤青和紅腫,有幾道甚至破皮滲血,在白皙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
萊恩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沉默地擰開手中那罐初級治療藥膏——這是一種利用鍊金材料製成、比口服藥劑起效稍慢但更持久、專用於外傷的外敷膏劑,算是魔法世界的常備品之一。
用手指挖出更多青綠色的膏體,他再次俯下身。
當微涼的藥膏觸及背上最嚴重的那道傷口時,珂賽特的身體猛地一顫,帶著泣音的抽氣從枕頭裡漏了出來。
她的肩膀繃得緊緊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萊恩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塗抹的力道放得更輕,更緩。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少女肌膚的柔嫩,也能感受到那層薄薄麵板下嶙峋的骨頭,以及因為疼痛和緊張而引起的細微顫抖。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藥膏塗抹時極輕的摩擦聲,和女孩偶爾控製不住的抽噎。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輕輕將她撩起的襯衣下襬放了下來,遮住了那片傷痕累累的背脊。
“可以了。”
珂賽特慢慢地、試探著坐了起來。藥膏開始發揮作用,背上火辣辣的痛楚被清涼感覆蓋,舒服了許多。
她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耳根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臉上也染著薄紅,既是因為剛纔的疼痛,也是因為那份揮之不去的羞窘——為自己之前那些糟糕的猜想,也為這樣被人看到身體、甚至觸碰了傷處。
萊恩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和雙腳上。那雙腿纖細得過分,膚色是同樣的蒼白,好在上麵並冇有新的傷痕。
那雙剛纔還沾滿汙垢的小腳,此刻洗得乾乾淨淨,腳趾圓潤,腳背白皙,甚至因為長期穿著不合腳的破鞋、行走在粗糙地麵而該有的厚繭都很少,顯得異常精緻。
珂賽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想把腳藏到襯衣下襬後麵去。
上完藥,房間裡那點尷尬的沉默又瀰漫開來。萊恩彆開視線,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靜。
“咳……好了,藥上完了。”他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現在,我們來說說正事。”
珂賽特原本低垂的腦袋倏地抬起,榛子色的眸子望向他,裡麵還殘留著未散的紅暈和水光。
正事?這個詞讓她剛剛稍定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看著萊恩那張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甚至稱得上英俊的側臉,想起他剛纔給自己上藥時那略顯笨拙卻專注的神情,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藥膏的清涼和他手指偶然觸碰帶來的溫度……
臉頰不由自主地又燒了起來,心臟在瘦弱的胸腔裡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
難道……他還是要……?
不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就在她腦子裡又開始不受控製地跑偏時,萊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說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萊恩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剛纔我讓你跟來,你跟了。這至少說明,你現在願意暫時相信我一點,對吧?”
珂賽特被他看得有些侷促,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好。”萊恩似乎鬆了口氣,“我是聖羅蘭魔法學院的學生,很快就要去學院報到、開始上課。”
他略微停頓,觀察著珂賽特的反應。女孩的眼睛微微睜大,流露出些許驚訝和茫然,顯然,魔法學院對她而言,是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既然你選擇跟著我,”萊恩繼續道,“那麼,你就需要一個能合理跟在我身邊的身份。學院不允許學生隨意攜帶不明來曆的閒雜人等進入,尤其是我這種……嗯,風評本來就不太好的。”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恢複了嚴肅。
“所以,如果你想繼續跟著我,留在我能照看到的地方,而不是再被扔回街上……”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炯炯地鎖住珂賽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願意成為我的私人女仆嗎?”
“私人……女仆?”珂賽特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個詞對她而言同樣陌生而遙遠,但聽起來,似乎比那些黑暗的猜想要好得多?
至少……是個正經的身份?
萊恩看著她又開始茫然又隱隱透出點期冀的眼神,心裡那點不確定稍微落了地。
他解釋道:“就是負責打理我個人的一些簡單事務,比如整理房間、準備日常用品之類的。跟著我去學院,學院裡會有統一安排給侍從的住處,雖然條件可能一般,但肯定比街頭要好。而且……作為我的女仆,至少一日三餐和基本的安全,我能保證。”
他說的很實際。聖羅蘭魔法學院名義上擇優錄取,實則高昂的費用——每年三十金幣的學費足以壓垮普通家庭,註定了它是貴族與富豪子弟的鍍金場。
也因此,學院默許每位學生攜帶一名貼身侍從或近侍入學,照顧這些少爺小姐的生活起居——畢竟,指望他們自己洗衣打掃、管理開銷是不現實的。
原主“萊恩·維爾特”的這個名額一直空著。
一來,維爾特家族雖然頂著子爵頭銜,內裡早已捉襟見肘,供養一個學費已是咬牙硬撐,額外負擔一名仆人的開銷並非易事;二來,原主與父親關係惡劣,家中仆從慣於看主人眼色,對這個不受寵、脾氣糟的少爺自然敷衍了事。
帶一個可能心懷二心、甚至是父親眼線的仆人去學院?原主再蠢也乾不出這種事。
這空懸的位置,此刻倒成了安置眼前麻煩最現成、也最合理的藉口。
這些話在萊恩腦子裡飛快轉過,他冇說出口,隻是平靜地看著珂賽特,等著她的反應。
珂賽特腦海中瞬間就出現了許多畫麵。
有住處,不再是漏風的牆角或橋洞,有飯吃,每天,不是靠運氣去翻撿垃圾桶。安全,不用再擔心半夜被踢醒或搶走僅有的破毯子。
還能……留在他身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生怕眼前的一切隻是自己餓昏了頭的幻覺,生怕慢了一秒迴應,這個從天而降的、名為機會的泡泡就會啪地碎裂。
她隻能用力地點頭,小小的下巴磕在胸前,頻率快得像小雞啄米。
眼眶又開始發熱,鼻尖發酸,但這次不是因為疼痛或恐懼,而是一種從未體驗過讓她心慌又滾燙的情緒。
萊恩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腦袋點下來的樣子,讓他真正暗自鬆了口氣。
其實,改變了這純粹是個包袱想法的,是幾乎在珂賽特點頭的同時,她頭頂悄然浮現、又迅速隱去的半透明麵板:
【行為:將目標人物“珂賽特”納入直接庇護範圍】
【結果:在未來可能麵臨的家族內部傾軋及來自“威廉·維爾特子爵”的敵對行動中,生存概率預估提升:30%(20%——50%)】
30%!
萊恩灰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他原本以為,原主和那個混蛋老爹之間的矛盾,頂多就是貴族家庭裡常見的父子不和、互相厭棄,最多在金錢和聯姻價值上壓榨一番。
可這麵板提示的敵對行動和生存概率……用詞未免太過直白,也太過危險。
老逼登想殺他?
而且成功率還不低,如果說冇有自己的乾預的話,應該自己隻有20%的存活率。
可是為什麼?原主是維爾特目前已知的、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就算再怎麼討厭這個兒子,除掉唯一血脈,維爾特家本就搖搖欲墜的爵位和那點可憐家產將來給誰?除非……
萊恩的心沉了下去。
除非,老逼登在外麵有彆的選擇。
私生子?過繼的旁支?或者,乾脆打算用某些非常手段,在他死後直接侵吞全部財產,另起爐灶?
以記憶中那位子爵父親的冷酷和唯利是圖,這並非不可能。原主的天賦被浪費、性格被刻意縱容或扭曲成這副德行,細想起來,或許本就包含著某種養廢的深意。
荒謬的穿越,糟糕的身份,現在又加上一重來自至親的致命威脅?
萊恩感覺額角的血管在輕輕跳動。
這遊戲難度是不是偷偷調成了“地獄 ”?
麵板的資訊不會憑空而來。
留下珂賽特,竟能顯著提高應對這種危機的生存率,是她未來作為“嫉妒魔女”的潛力,還是她那種對價值的洞察,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無論如何,這已經不再僅僅是一時心軟撿回的麻煩,而是一筆……或許值得投資的的保險。
至少,暫時有了個說得過去的、合規的安置方案,而且現在看來,可能比他預想的更有必要。
至於錢……他下意識掂了掂口袋裡所剩的金幣,眉頭蹙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活下去都成問題,錢反而是次要的了。
“那就這麼定了。”他直起身,“記住你的身份。少說話,多做事,彆給我惹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