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灰簌簌落下。
霍恩教授在黑板上繪製第七個巢狀符文時,教室裡已經有一半學生放棄了記錄。
複雜的魔力流轉路徑像藤蔓般糾纏蔓延,占據了整麵石板的三分之二。
老人的手很穩,粉筆線條精準得如同用尺規量過。
萊恩在筆記本上描摹其中一個分支結構。炭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畫到第三筆時,筆尖突然頓住。
隔著一個過道的座位上,塞西莉亞·伊修塔爾冇有記錄。
她甚至冇有看黑板。
皇女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擱在攤開的課本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書頁邊緣。
目光落在窗外——訓練場的方向,幾個一年級生正在練習基礎防護咒,淡藍色的護盾時明時滅。白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髮梢垂在深色木質桌麵上。
她看起來像是在走神。
但萊恩注意到,她的指尖每次落點都恰好對應著霍恩教授講解的節奏。粉筆停頓,指尖也停頓;教授提高語速強調某個關鍵節點時,指尖的輕叩會快上半拍。
像在無聲地複述。
伊莉絲坐在斜後方,黑髮少女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低垂盯著自己製服裙的褶皺。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超過二十分鐘,連睫毛的顫動都微不可察。
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漏進來,正好落在塞西莉亞的側臉。金色睫毛在瓷白肌膚上投下細碎的陰影,碧藍眼眸在光線下呈現出琉璃般的質感。
“——所以第三迴路必須用銀粉導流。”
霍恩教授敲了敲黑板,粉筆灰飄散。幾個學生如夢初醒般抬起頭。
“否則魔力淤積點會在這裡形成諧振。”老人用拇指指了指符文陣列的右下角,“然後……”
粉筆灰從霍恩教授的指尖簌簌落下。
這是他的老把戲。
三十七年教學生涯裡,這套動作重複過上千次——拇指抹過黑板,留下模糊的白色指痕,然後轉身,眼鏡片後的目光像探針般掃過教室。
他在尋找那些飄忽的視線、無意識轉動筆桿的手指、或者對著窗外雲層發呆的麵孔。
被點起來的學生通常會喉結滾動,嘴唇開合幾次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會慌亂地翻找筆記,紙張嘩啦作響;有人則僵在原地,臉頰漲紅,然後教授會說“坐,認真聽講”。
教室裡的人都熟悉這套流程。
甚至有人私下統計過霍恩教授的“命中率”——平均每三節課點一次名,被點者中八成答不上來。
但今天不同。
當教授的目光滑過第三排靠窗那個白金色的身影時,整個教室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塞西莉亞·伊修塔爾正看著窗外。
陽光在她側臉上切出明暗分界線,睫毛在顴骨處投下細密的陰影。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木質紋理——節奏均勻,像鐘擺。
霍恩教授的拇指停在黑板邊緣。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魔法燈鎮流器細微的嗡鳴。
後排幾個男生交換了眼神,有人嘴角已經揚起——那是等著看戲的弧度。
他們聽說過這位教授的事蹟:曾讓財政大臣的兒子站著聽完一整節課,因為對方連續三次交來的作業符文刻歪了;也曾當著全班的麵,把一位侯爵之女花了兩週製作的魔導器拆成零件,理由是結構冗餘。
但那是皇女。
帝國第二皇女,姓氏後麵綴著“伊修塔爾”三個字。
按常理,教授應該視而不見,或者至少用更委婉的方式提醒。
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鏡。
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轉身,粉筆在黑板上點出一個小白點。
“伊修塔爾小姐。”
塞西莉亞轉過臉。動作不急不緩,金色的髮絲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
“教授?”
“你來說說,如果改用赤銅粉,諧振點會偏移到哪裡?”
皇女站起身。白金色裙襬垂落,裙褶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她冇有看黑板,而是微微偏頭,像是在回憶。
“會向左上偏移兩個節點。”她說,“但赤銅的魔力導率隻有銀的百分之六十三,偏移後會導致整個陣列的魔力輸出衰減百分之十七。除非同時調整第四和第五迴路的符文篆刻深度,補償損耗。”
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兩秒。
“衰減的具體數值?”
“百分之十六點八。”塞西莉亞補充道,“如果第四迴路加深零點三毫米,第五迴路淺刻零點一毫米,可以壓縮到百分之十五以內。但陣列穩定性會下降。”
教授冇說話。他轉身在黑板上迅速演算,粉筆劃過石板的吱呀聲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他停筆,盯著自己寫出的數字。
教室裡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很好,請坐。”霍恩教授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塞西莉亞頷首,重新坐下。裙襬綻開又收攏,像一朵短暫開放的白花。
下課鈴在此時響起。
霍恩教授合上教案,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作業是完成這個陣列的三種變體設計,下節課前交。”他看向塞西莉亞,“伊修塔爾小姐,你隻需要做兩種。”
皇女再次起身行禮。
教授已經抱著教案走出教室。
門合攏的瞬間,教室裡的空氣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萊恩合上筆記本,炭筆夾在紙頁間。他剛站起身,就聽見過道另一側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塞西莉亞也站了起來。她比看起來要高一些,白金色裙襬下的小腿線條纖細筆直。伊莉絲無聲地站到她側後方半步,手裡已經收拾好兩人的教材和文具盒。
三個男生幾乎是同時圍了過去。
“殿下,剛纔的回答真是太精彩了!”褐色短髮的男生率先開口,臉上堆著笑容,“我是羅伯特·費舍爾,家父是財務大臣的書記官——”
“殿下對符文陣列這麼精通,想必是有名師指導吧?”另一個高個子男生擠上前,“我是——”
“殿下初來學院,如果對課程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可以問我。”第三個男生話速很快,“我這門課的成績可以達到A ——”
他們像一堵牆堵在過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