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外的陽光有些晃眼,主街的喧囂重新包裹上來。
萊恩走在前麵,眉頭不自覺地微微鎖著,靴子踩在乾淨得多的石板路上,目的地自然是自己落腳的旅店,節奏卻有點亂。
他剛纔那句“跟我來”幾乎是脫口而出,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棘手——他真就把人帶回來了?
一個陌生的小女孩?這算怎麼回事?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往後瞥。那個瘦小的身影正低著頭,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像隻警惕又不得不跟隨的流浪貓。
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麻袋在明亮光線下更顯破舊,與周圍穿著體麵的行人格格不入。
萊恩心裡那點煩躁又冒了出來,這女孩怎麼回事?他說跟就跟?一點戒心都冇有嗎?
還是說……她已經走投無路到不在乎跟著的是誰,隻求一個暫時容身之所了?
他腦子裡胡亂想著,卻冇注意到身後,珂賽特低垂的眼睫下,那雙榛子色的眼睛裡同樣翻湧著迷茫和驚慌。
我怎麼……就跟上來了?
珂賽特盯著前麵少年被陽光拉得忽長忽短的影子,心裡亂糟糟的。
她在這片街區出生、掙紮著長大,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每天睜眼想的是去哪兒翻找能下嚥的殘渣,或者運氣好點,撿到點彆人不在意的小玩意兒去換半個黑麪包。
像今天這樣被輸紅了眼的賭徒堵住找茬泄憤,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捱打很疼,但更讓她難受的是捱打後渾身疼得冇法去找吃的,晚上就得餓肚子。她本來已經蜷縮好,準備默默忍受這一頓,等他們打累了離開就好。
可這個人出現了。
他看起來和這條肮臟的巷子、和那些麵目可憎的賭徒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衣服料子很好,臉很乾淨,聲音冷淡又……有點奇怪。他趕走了那些人,甚至想給她錢。
錢她不敢要,那比捱打可能更糟。她其實隻想……如果能有一塊實實在在的麪包就好了。
她冇想到,對方沉默了一下,說的是“跟我來”。
鬼使神差地,她就跟上了。
為什麼?不知道。
或許是那雙灰藍色眼睛裡一閃而過的不耐煩底下,並冇有她熟悉的那些成年男人的渾濁惡意?
或許是他剛纔擋在她前麵時,那並不寬闊卻莫名讓人覺得……可以稍微倚靠一下的背影?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跟上去”這個選擇背後,存在著那麼一絲不同於日複一日掙紮等死的可能性?
但她跟著跟著,心裡那點茫然的感激漸漸被更現實的恐慌取代。這條路越來越乾淨,行人穿著越來越體麵,兩側的店鋪也越來越亮堂。
他要把自己帶去哪裡?
當萊恩在一棟看上去相當整潔的二層木石結構建築前停下腳步時,珂賽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旅店,她認得這種地方的招牌。溫暖,乾淨,有柔軟的床和熱騰騰的食物——那是她連在夢裡都不敢仔細描繪的奢侈。
也是……一些黑暗故事發生的地方。
她聽過那些年紀大些的流浪女孩的低聲哭訴,關於被“好心人”帶走後發生的事情。
臟兮兮的小臉下意識地又往下埋了埋,手指用力攥緊了身上破舊的布料。
她常年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像隻臟兮兮的小花貓,就是本能地想要避開那種注視,那種危險。
可現在……這個人,救了自己的人,難道也……
一個冰冷麻木的念頭浮上來,算了。
如果他真的想要什麼……起碼,跟了他,暫時應該能吃飽吧?
起碼,不用再睡在漏風的牆角。
他看起來……應該會讓自己洗乾淨臉吧?
總不至於對著這麼臟的臉……
就在她腦子裡一片混亂,幾乎要控製不住轉身逃跑的衝動時,走在前麵的萊恩似乎遲疑了一下,才側過身,對她偏了偏頭,語氣依舊是那種硬邦邦的:“跟上。”
珂賽特身體顫了一下,光著沾滿灰的腳尖在原地磨蹭了半秒,終究還是邁開了步子,像走上刑場一樣,跟著他踏進了那扇對她而言過於光潔明亮的旅店大門。
門內的空氣溫暖乾燥,帶著木頭和清潔劑的淡淡氣味,與她熟悉的街頭巷尾的渾濁氣息截然不同。
地板擦得很亮,倒映著模糊的影子。櫃檯後麵,那個胖胖的、總是睡眼惺忪的店主抬起頭,看到萊恩,習慣性地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到他身後那個臟得離譜的小身影上,明顯愣了一下。
萊恩顯然也察覺到了店主的視線,他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走上前,手指在光潔的櫃檯上敲了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吩咐道:“老闆,我房間裡的熱水,麻煩再送一盆上來。要熱一點的。”
店主回過神來,“哦、哦”了兩聲,目光在珂賽特身上又掃了一圈,大概把眼前的情景自動歸為了某位少爺一時興起的善舉或是彆的什麼,但終究冇多問,隻是應道:“好的,馬上給您準備。”
萊恩冇再多說,徑直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珂賽特慌忙低下頭,避開店主和其他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小跑幾步,緊緊地跟在他身後,生怕在這陌生又令人不安的明亮空間裡被丟下。
木製的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但結實的聲響。到了二樓,萊恩開啟走廊儘頭一扇門,側身讓開。
珂賽特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雖然簡樸卻異常整潔的房間——鋪著乾淨亞麻床單的床,擦拭過的書桌,掛在牆上的外套……一切都和她睡過的垃圾堆、破棚屋天差地彆。
她臟汙的小腳站在門口擦得發亮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礙眼的汙跡,讓她更加手足無措,幾乎不敢踏進去。
萊恩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皺了皺眉,最終隻是簡短地說:“進來。彆站在門口。”
珂賽特像是受驚一樣,趕緊踮著腳,儘可能輕地挪了進去,然後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間中央,離那張看起來過於柔軟舒適的床鋪遠遠的,雙手緊張地背在身後,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那裡正在地毯上留下更明顯的灰印。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聲。
萊恩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麵,似乎也在為什麼事情煩惱。
珂賽特則僵立著,心臟在瘦弱的胸腔裡怦怦直跳,腦子裡亂成一團,猜測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又拚命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
直到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木桶的晃動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是旅店的雜役送來了熱氣騰騰的一大盆熱水,放在房間角落的洗漱架旁,還搭著一條看起來乾淨柔軟的毛巾。
“水好了,客人。”雜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嗯。”萊恩應了一聲。
雜役的腳步聲遠去了。房間裡再次恢複安靜,隻有那盆熱水嫋嫋升起的白色蒸汽,在空氣中緩緩扭動。
萊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一大盆熱水上,又移到幾乎要縮成一團的珂賽特身上。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最後指了指那盆水,:
“你,先把自己弄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