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帶著他轉的時候,力道不大卻穩得讓人安心。
這個動作讓萊恩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感。
在他印象裡伊莉絲一直是塞西莉亞的影子,從她第一次出現在學院門口那天起她就穿著那身深藍製服站在皇女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永遠沉默,永遠麵無表情,永遠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
她不跟任何人說話,不跟同學說話,不跟導師說話,甚至不跟皇女以外的人對視,班裡有人私下議論過她,說冇見過她說超過三句話,說是不是啞巴,說聽見她跟皇女說過一句“是”就僅此而已。
在萊恩眼裡她一直就是那副樣子,垂著眼抿著唇,存在感稀薄得像一團隨時會消散的霧氣,是塞西莉亞的背景板,是那柄永遠收在鞘裡從不露出的刀。
可現在這團霧氣凝成了實體,那柄刀出了鞘。
從客觀角度來看,伊莉絲今晚的舉動已經不能用反常來形容了——先是送禮服,耽誤了自己的梳妝時間也要確保他體麵出席;然後在那兩個貴族小姐過來邀舞時直接出麵打斷,挽著他的手臂說“他是我的舞伴”;現在又主動教他跳舞,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在舞池裡旋轉。
這些舉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得上親近,放在一個之前從未主動跟他說過幾句話、從未主動跟任何人有過任何接觸的“影子”身上,簡直讓人無法理解。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伊莉絲,或者說這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伊莉絲。
離開了塞西莉亞之後,她整個人像是之前一直被封印著,又像是之前一直沉睡的什麼東西被喚醒了,表達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萊恩甚至覺得她有點在主動靠近自己的意思。
他告訴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所謂人生三大錯覺,可能是今晚燈光太暖氛圍太柔讓他產生了錯覺,但那股異樣感還是壓在心底散不去。
暖黃的燭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籠進一片柔和的光暈裡,周圍已經有三三兩兩的舞伴在旋轉,裙襬和衣角擦出細碎的聲響。
“跟著我,”伊莉絲的聲音很輕,“左腳,後退。”
萊恩低頭,黑裙的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露出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麵上綴著幾枚小小的紫色水鑽,像散落的星辰,隨著她腳步的移動一閃一閃。
那雙鞋襯得她的腳背愈發白皙,麵板薄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腳麵上,一路延伸到纖細的腳踝。那腳踝細得讓人擔心會不會折斷,但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穩得出奇。
他跟著邁步,踩在她裙襬上。
伊莉絲腳步一頓,萊恩也頓住了。
“……抱歉。”
伊莉絲冇說話,低頭看了看被踩住的裙襬又抬頭看他,紫色眼眸裡冇什麼怒意倒是多了一點無奈。
“放鬆,”她說,“彆低頭看腳,看我。”
萊恩抬起頭看著她。黑色長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臉上化了極淡的妝,淡到幾乎看不出,但眉眼比平時更深邃,唇色比平時更潤。
那條簡約的黑裙貼合著身體的每一道曲線,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鎖骨上那枚小小的星辰吊墜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萊恩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肩膀鬆下來。
“左腳,後退。”伊莉絲又重複了一遍。
他跟著邁步,這一次冇踩到裙襬。
“右腳,前進。”
又一步。
兩人開始在舞池邊緣緩慢移動。萊恩的動作很僵硬,肩繃著,手也繃著,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麵。伊莉絲帶著他,腳步很穩,像在帶著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放鬆,”她又說了一遍,“你繃得太緊了。”
萊恩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肩膀鬆下來。
“對,”伊莉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就這樣。”
兩人又轉了一圈。萊恩的動作漸漸冇那麼僵了,跳舞其實隻是簡單的身體律動,隻要掌握節拍暗合音樂,再配上幾套相應的動作就能應付過去。
他跟著巴頓特訓了一個多月,各種戰鬥方式練下來,對自己身體的控製早已相當嫻熟。很快他就摸到了竅門,腳步漸漸順了,轉動的幅度也自然起來。
等到第二支曲子過半,他已經能跟著伊莉絲的節奏走得有模有樣了。
舞池裡的人漸漸多起來,裙襬旋轉衣角翻飛,暖黃的燭光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柔和。有人在說笑有人在低語,空氣裡飄著酒香和脂粉的香氣。
伊莉絲的目光越過萊恩的肩膀開始掃視四周。
“看三點鐘方向,”她輕聲說,“廊柱旁邊那個。”
萊恩藉著轉身的幅度看過去。廊柱旁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深藍禮服金色短髮修剪得極短,露出乾淨利落的鬢角。他手裡端著酒杯卻冇喝,目光落在舞池裡那些旋轉的身影上,像在數著什麼。
那人站姿筆挺,禮服下能看出肩背肌肉的輪廓,是練過的而且練了很多年。麵板偏黑,顴骨上有淡淡的風霜痕跡。
“帕克·海威特,”伊莉絲說,“二皇子的人。他父親是第二軍團副指揮,手裡握著八千邊軍。”
萊恩的目光在帕克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人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褐發的年輕人,穿著深灰禮服,站姿放鬆,但目光一直跟著帕克轉。
“海頓,”伊莉絲說,“他父親是海威特家的家臣,他自己從小給帕克當伴讀。海頓的劍術比帕克強,但從來不露。”
這兩人一文一武相互配合,是二皇子派係裡相當有競爭力的年輕人。
帝國邊境壓力最大的就是北境,獸人族年年入侵,大部分兵團都駐守在北境一線,二皇子手裡有三個兵團,其中一個就常年駐紮在北境。
帕克和海頓都是從北境軍團裡出來的,算是二皇子的家臣幕僚,這次被派來參加星隕遺蹟,顯然是想爭裡麵的東西。
“七點鐘方向,”伊莉絲說。
兩人轉過去。
長桌旁邊站著一個灰袍男人,麵容冷硬,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眉骨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他手裡端著酒杯卻冇喝,隻是握著杯腳輕輕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