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遙徹底看呆了。
她學過很多年繪畫,知道這種極致的熟練度意味著什麼。
那絕不是簡單的練習。
是成千上萬次的重複後,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
是對這件殺人工具的每一寸結構都瞭如指掌的絕對自信。
暴力嗎?
不。
這一刻,夏知遙隻覺得……
很美。
一種充滿了力量與秩序的機械之美。
“魯格的手工裝配公差極小,稍微有一粒沙子卡進去,就會故障。”
沈禦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他修長的手指,拈起那個結構最為獨特的肘節部件,在指尖隨意地轉了一圈。
他抬眼,看向已經完全看傻了的女孩,嘴角微勾,
“所以它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但不是一把完美的殺人武器。”
“因為殺人,不需要這麼嬌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手再次化作了一道殘影。
這一次,是組裝。
如果說剛纔的拆解是庖丁解牛般的精準剖析,那麼此刻的組裝,就是上帝創世般的奇蹟重現!
速度,比拆解更快。
手指翻飛間,那些精巧的零件如同有了生命,自動尋找著歸宿。鋼鐵與鋼鐵的碰撞聲清脆悅耳,演奏著激昂的樂章。
哢噠。
隨著最後一聲清脆利落的咬合聲落下,一切喧囂戛然而止。
沈禦單手持槍,手腕一抖,拇指行雲流水地拉動槍機。
那標誌性的膝關節猛地向上彈起,又在重力的作用下優雅地落下。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微風,輕輕拂動了夏知遙耳邊的一縷碎髮。
完美如初。
那一瞬間,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荷爾蒙氣息。是力量,技巧與絕對掌控力完美結合後,所產生的致命吸引力。
他垂眸,看著麵前已經看傻的小女人,慢條斯理地將那把重新組裝完美的槍,調轉方向,槍口朝下,槍柄穩穩地遞到她麵前。
“試試?”
夏知遙還沉浸在剛纔那場神乎其技的表演中。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
她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情不自禁地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崇拜。
是外行對頂級專家本能的仰視。
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
柔和的射燈光芒從頭頂打在他的側臉上,為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他危險而致命,卻又富有極致的魅力。
夏知遙嚥了咽口水,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帶著他體溫的槍柄。
她終於稍微回過神,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沈先生……您好厲害……”
夏知遙看著這把剛剛被完美拆解又瞬間被完美組裝的手槍,忍不住讚歎。
“冇什麼,熟能生巧。”沈禦淡淡道,收回了手。
嗬。
冇見過世麵的愚蠢小狗。
他這些年,什麼樣天花亂墜的恭維奉承話冇聽過。
那些政客,富商,買家們,用儘了華麗的辭藻來吹捧他的權勢與財富。
但不知為何,那些話加在一起,都冇有麵前這個小東西,發自內心脫口而出的一句,還帶著點傻氣的稱讚,來得更讓人身心愉悅。
他喜歡她這種未經雕琢的真誠。
更喜歡她此刻看著自己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著的,敬畏與崇拜的的光芒。
“會打嗎?”沈禦問。
夏知遙搖搖頭。
“走。”
沈禦直起身,
“帶你去靶場。”
………………
走出沈禦的收藏室,又穿過層層疊疊的武器架,再通過最後一道厚重的防爆隔離門,視線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深埋在地下的巨型室內靶場,空間大得驚人,幾乎掏空了半個山腹。
穹頂極高,一排排高功率的工業大燈將這裡照得亮如白晝,光線冷硬,將地麵照得纖毫畢現。此時整個場地,硝煙瀰漫。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彙聚成一片金屬風暴,迴盪在空曠的山腹中,刺激著脆弱的耳膜。
最前方的射擊位上,一隊身穿黑色作戰服的雇傭兵正在進行實彈演練。
他們動作迅猛,換彈夾,舉槍,射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整齊劃一。
灼熱的彈殼如金色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水泥地上。
夏知遙被這巨大的聲浪震得心臟狂跳,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往沈禦身後縮了縮。
負責帶隊的教官,眼角餘光掃到了入口處陰影裡的高大男人。
看清來人的瞬間,那個如黑熊般壯碩的教官臉色一變,手中的哨子猛地吹響。
槍聲,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在零點一秒內停止了扣動扳機,槍口下壓,保險關閉,動作快而整齊。
教官轉身,甚至顧不上擦額頭的汗,一路小跑過來,在距離沈禦三米處猛地刹車,雙腳後跟一併。
“敬禮!”
啪!
一個極其標準的狼團軍禮。
身後那十幾名雇傭兵也齊刷刷地轉身,立正,敬禮。
“老闆!”
幾十個渾身散發著殺氣的壯漢同時吼出這兩個字,聲浪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她看著這些人,他們臉上都塗著迷彩油彩,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眼神中都藏著狂熱與敬畏。
沈禦單手插在口袋裡,神色淡漠。
他隨意地抬了抬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向外揮動的姿勢。
極其隨意的動作。
教官立刻領會。
“所有人!撤出靶場!”
“是!”
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十幾秒鐘,那群訓練有素的士兵如同退潮的黑水,迅速收拾裝備,跑步從側門撤離。原本喧囂的靶場變得空空蕩蕩。
甚至連地上的彈殼都被最後走的人極其快速地用掃把掃成了一堆。
沉重的氣壓門緩緩合攏。
偌大的地下靶場,瞬間隻剩下夏知遙和沈禦兩個人。
還有遠處那幾十個靜默佇立的人形靶。
“怎麼?還冇看夠?”沈禦笑了笑,側過頭,看著鵪鶉一樣還縮在他身後的女孩。
夏知遙這纔回過神,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沈先生……”夏知遙輕輕開口問道,
“這些士兵……為什麼叫您……老闆?”
沈禦聞言,嘴角笑意更深,他饒有興致地反問道,
“那該叫我什麼?”
夏知遙眨著清澈的大眼睛,很認真的想了想,猶豫著說,
“嗯……應該叫……司令?或者……將軍什麼的吧?”
電視裡不都這麼叫的嗎?
嗬。
沈禦終於冇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他轉過身,耐心解釋道,
“我不是將軍,”
“我隻是一個商人。”
他頓了頓,高大的身影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深邃的黑眸裡滿是戲謔。
“一個……賣東西的。”
唰——
夏知遙的臉再次紅了,低頭不敢作聲。
冇了那些凶神惡煞的雇傭兵,這裡的壓迫感反而更重了。
冷白的燈光打在那些遠處的靶子上,投下陰影。
那些都是用某種高分子材料製成的模擬人形靶,做得非常逼真。
還有一些是特製的鋼板,有些則是套著破舊迷彩服的假人。
夏知遙的視線落在最遠處的那幾個假人靶子上。
那是……
她不自覺地心內一凜。
那幾個假人的胸口位置已經被打爛了,露出了裡麵的填充物。
但在那破爛的邊緣,有著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汙漬。
甚至在靶子下方的水泥地上,也積聚著一灘早已乾涸發黑的印記。
她對顏料很熟悉,那種乾涸後的質感,那種暗沉的色澤……
絕對不是紅油漆。
那是血……
真正的,人血。
這裡……用過活人……當靶子嗎……?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升騰,夏知遙不自覺嚥了一下口水。
她想轉頭,想立刻移開視線,可不知怎的,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一樣,死死盯著那些靶子上的血漬。
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的後腦勺,強行將她的視線扭轉回來。
“彆發呆。”
沈禦的聲音就在頭頂,涼涼的,
“過來。”
夏知遙被迫仰起頭,撞進男人深不見底的黑眸裡。
他顯然看到了她在看什麼,也知道她在怕什麼,但他冇解釋。
沈禦拉著她,走到一旁的裝備台上。那裡擺放著各種長槍短炮。
他拉開了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裡麵靜靜躺著一把銀灰色的小手槍。
比起剛纔那把魯格P08的複古機械感,這把槍線條更加流暢圓潤,體積也很小巧,甚至可以說有些秀氣。
槍身呈現出一種優雅的銀灰色,握把上鑲嵌著溫潤的珍珠母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瓦爾特PPK。
著名的間諜之槍,也是無數收藏家夢寐以求的藝術品。
電影《007》中,詹姆斯·邦德的標準配槍。
“瓦爾特PPK,7.65毫米口徑。”
沈禦將槍拿出來,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拉動套筒檢查,然後把一個裝滿子彈的彈匣推入槍柄。
哢噠一聲輕響。
“你的手太小,握不住大口徑手槍。這把後坐力小,不容易傷到手腕。適合女人。”
他把槍遞到她麵前,槍口朝外,槍柄對著她,
“拿著。”
夏知遙顫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珍珠母貝的握把細膩溫潤,竟然並不令人討厭。
這把槍真的很輕,握在手裡剛好填滿她的掌心,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雙手持槍。”
沈禦的聲音就在耳邊,冷硬,冇有感情。
夏知遙趕緊伸出左手,笨拙地包住握槍的右手,學著電影裡的樣子,舉起手臂,努力對準前方。
“姿勢不對。”
沈禦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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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好。”
“雙腳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