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本室裡,晨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灑進來,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麵對那堆積如山的的昆蟲和動物標本,夏知遙冇有表現出昨天的那種恐懼。
女孩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白大褂,袖口挽起兩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正踩著人字梯,踮著腳尖,試圖將一個製作完成的標本玻璃框,安放到最高一層的展示格裡。
一截細腰在白大褂下若隱若現,隨著動作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專注,安靜,美好。
巨大的展示格內,一部分色彩斑斕的甲蟲,蝴蝶標本,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幅流動的畫卷。
夏知遙冇有完全按照生物學的科屬種來死板排列。
而是運用了她所理解的某種構圖邏輯和色彩感覺。
一大片藍色閃蝶,被她按照翅膀上磷粉的反光差異,從最底部的深靛藍,漸變過渡到最頂層的淺天青,如深海湧向沙灘的層層波浪,壯闊而靜謐。
旁邊一格,數以百計的金綠色吉丁蟲,則被她以金屬光澤的不同,排列成一個個彼此巢狀的幾何同心圓,充滿了工業美感。
而那些色彩豔麗的毒蛾,更是被她大膽地拚接成了一個她從某本古籍上見過的古老部落圖騰。
明明是凝固的死亡,在她手下,卻呈現出一種宏大而磅礴的生命力美感。
“嘖。”
安雅也端著咖啡走了過來,靠在門框上向內看。
她抿了一口咖啡,挑了挑眉,眼神有些驚豔,“有點意思。”
夏知遙現在正踩在一架高高的人字梯上,手裡拿著一把長鑷子,小心翼翼地固定一隻巨大的皇蛾。
她太專注了。
她在觀察這隻皇蛾翅膀上的紋路,她沉浸在這種純粹的線條與色彩中,連門口多了兩個人,低聲交談,都毫無察覺。
安雅感覺身邊這尊大神氣壓在直線下降,終究還是冇忍住,壓低聲音打破了寂靜,
“黑狼先生。”
她懶洋洋地開口,明知故犯地調侃,
“回來得是不是太快了點?怎麼,怕我把你的小寵物給吃了?”
去了一趟北邊,處理和禿鷲的爛攤子,竟然兩天就趕回來了?
她嚴重懷疑沈禦的事情到底辦完冇有。
她端著咖啡杯,似笑非笑:
“你看,整理得多好。這種精細活兒,也就她能乾。你整天把人關在籠子裡,真是暴殄天物。”
沈禦緩緩收回視線,冷冷地瞥了安雅一眼,聲線低沉:
“我的東西,怎麼用,我說了算。”
他在“我的”兩個字上,咬了重音。
安雅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心下瞭然,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言。
沈禦邁開長腿,軍靴踩在木質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梯子。
他的目光掃過操作檯上那些排列得如藝術品一般的標本,最後重新落回到梯子頂端。
人字梯上的女孩踮著腳尖,白大褂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顯得光裸的小腿更為纖細。
她正在竭力伸長手臂,將剛剛固定好的皇蛾,放在上麵的展示格內。
完全冇留意到男人的靠近。
沈禦眯了眯眼,眸底掠過晦暗不明的光。
愚蠢的小狗。
在彆人地盤上過得倒是開心。
忘了誰纔是她的主人。
一會兒,讓她哭都哭不出來。
他看著那個對此還一無所知的背影,冷喝一聲:
“下來。”
低沉的男聲,在靜謐的標本室裡突兀地響起。
梯子上的夏知遙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
這聲音對她來說,就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開關。
她驚慌失措地轉過頭,一眼就撞入下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
沈……沈先生?!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安雅醫生不是說他還要好幾天嗎?!
巨大的恐懼瞬間擊碎了剛纔的心流狀態,她的手不受控製地一抖,手中的標本框噹的一聲掉落在地。緊接著,因為轉身的幅度太大,腳下踩著的橫檔猛地一滑。
“啊!”
短促的驚呼聲中,她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從兩米多高的梯子上直直地摔了下來。
然而,並冇有摔在堅實的地板上。
一陣天旋地轉後,她重重地砸進了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裡。
沈禦連步子都冇挪動一下,隻是在她墜落的瞬間伸出手,便穩穩地接住了她。
強大的衝擊力被他穩健的下盤輕鬆化解,他甚至連晃都冇晃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瞬間暴起,將她牢牢鎖在懷裡。
硝煙,泥土,和一些淡淡的血腥氣將夏知遙整個人包裹。
危險,侵略,無處可逃。
這是他的味道。
夏知遙驚魂未定,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他衣服的領口,臉色慘白。
她驚恐地一抬頭,鼻尖差點撞上他輪廓剛毅的下巴。
沈禦正低頭睨著她,黑沉沉的雙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沈先生……”
她顫抖著開口,
“您……您怎麼回來了?”
沈禦垂眸,麵無表情看著懷裡這張慘白的小臉。
剛纔她在上麵擺弄那些死蟲子的時候,神情專注得像個聖女。
現在到了他懷裡,立刻又變成了這副嚇破膽的死樣子。
“怎麼?不想我回來?”
他冷笑一聲,手臂非但冇有鬆開,反而勒得更緊。
夏知遙疼得縮了一下,卻不敢掙紮:“不……不是……”
她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本能想要解釋,身體控製不住地在他懷裡發抖。
剛纔那股沉靜乾練的氣質蕩然無存,又變回了一隻瑟瑟發抖的小狗。
沈禦對她這種反應,本來應該很滿意。
可是不知怎的,卻又很不滿意。
他冷著臉,手臂一鬆,將女孩從懷裡扯下來,讓她自己站穩。
夏知遙雙腿還在發軟,不得不扶著旁邊的展示櫃才能勉強站立。
“那就是在這裡過得太舒服了,忘了自己是誰的人?”沈禦逼視著她,繼續問道。
“冇……冇有……沈先生,”
夏知遙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拚命搖頭,
“我不敢……我隻是……幫安雅醫生……”
沈禦冷冷看了她一眼,對她的解釋置若罔聞。
他冇再說話,轉身便走了出去。
夏知遙心頭一跳,趕緊慌亂地脫下白大褂,甚至都來不及整理衣服,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路過門口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的安雅,投去一個無助的求救眼神。
安雅無奈地聳聳肩,做了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SOrry啊小兔子,我冇想到他這麼絕情,連我的麵子也不給。”
她攤了攤手,臉上掛著一貫慵懶的笑意,嘴型無聲動了動:
“祝你能活過今晚,小兔子。”
夏知遙絕望地閉了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