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賭上生命的謊言
傅雲亭發現沈念慈懷孕的那天,香港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雨。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家庭醫生放下聽診器,朝沙發上的男人躬身:“傅先生,六週,胎心很穩。但傅太太的血壓偏低,情緒似乎……”
“出去。”
兩個字,冰得像手術刀。
醫生噤聲,提起藥箱快步離開。房門關上,鎖舌扣合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裏被無限放大。
沈念慈穿著棉質睡裙坐在沙發另一端,赤腳踩在厚厚的羊絨地毯上。三個月了,這是傅雲亭第一次允許她穿自己的衣服——因為原來的睡衣腰身已經有些緊。
傅雲亭在沙發前緩緩蹲下。
這個動作讓沈念慈脊背瞬間繃直。過去的九十多天裏,他每次用這個姿勢靠近,接下來不是溫柔到令人窒息的哄誘,就是猝不及防的暴力。
但今天,他停在了一個微妙的距離。足夠近,能看清她睫毛的顫抖;足夠遠,不至於讓她應激。
“念慈。”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我們有孩子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念慈的手指在睡裙下擺絞緊。她看著他——三十歲的傅雲亭,比七年前在迎新晚會上發言時更英俊,也更危險。歲月把他打磨成一柄淬毒的刀,刀鞘華麗,內裏腐爛。
“你想要什麽?”傅雲亭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臉,但在最後一寸停住,指尖懸在空中,“婚禮?我們明天就可以去登記。房子?這棟不喜歡,淺水灣、山頂、赤柱,你挑。珠寶?上個月蘇富比那顆十二克拉的粉鑽,我拍下來了,在保險櫃裏。”
他每說一句,就靠近一分。
沈念慈能聞到他身上慣有的雪鬆香,混雜著一絲威士忌的餘韻。她往後縮,脊背抵住沙發扶手,再無退路。
“傅雲亭,”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詭異,“放我走。”
空氣驟然凝固。
傅雲亭懸在半空的手指蜷縮起來。他盯著她,眼神從溫柔的假麵,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冰冷銳利的本質。
“放你走?”他重複,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卻帶著血腥味,“放你回李謹安身邊?讓他抱著你,吻你,碰你——”他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悶哼出聲,“沈念慈,你當我是什麽?收容你七年的慈善機構?你揮揮手說走就走?”
“這孩子不是你的。”
六個字。
像六顆子彈,射穿寂靜。
傅雲亭的動作僵住了。他維持著扣住她手腕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她,瞳孔在燈光下收縮成針尖大小。
“……你說什麽?”
“我說,”沈念慈迎上他的目光,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但她強迫自己一字一句,清晰殘忍,“三個月前,你把我關進來之前,我和李謹安睡過。”
這是謊言。
是她用三個月時間反複打磨、校準、演練過無數遍的謊言。
傅雲亭有重度精神潔癖。他不能接受任何“不純粹”的所有物。如果他認為這個孩子是李謹安的——
也許他會嫌髒。
也許他會放手。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賭。
傅雲亭鬆開了手。
他站起來,倒退兩步,撞在茶幾邊緣。玻璃杯翻倒,威士忌汩汩流出,浸濕了昂貴的手工地毯。但他沒看,隻是盯著沈念慈,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怪物。
“你再說一遍。”
“孩子是李謹安的。”沈念慈仰起臉,甚至扯出一個微笑,“需要我描述細節嗎?那天晚上,在他公寓,我們喝了酒,他把我按在落地窗上——”
“閉嘴!”
傅雲亭抓起翻倒的酒杯,狠狠砸向牆壁。
水晶炸裂,碎片四濺。一塊玻璃劃過沈念慈腳踝,血珠滲出來,在白皙麵板上格外刺目。但她沒動,隻是看著他。
傅雲亭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舊風箱。他眼睛通紅,額角青筋暴起,整個人瀕臨失控的邊緣。
有那麽幾秒,沈念慈真的以為他會掐死她。
但他沒有。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肩膀顫抖。不是哭,是在笑。低低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聲。
“好……好得很……”他直起身,眼睛裏布滿血絲,但眼神異常清醒,清醒得可怕,“沈念慈,你真是……總能給我驚喜。”
他走到酒櫃前,又倒了杯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酒精灼燒食管,但他麵不改色。
“那就生下來。”他轉身,酒杯“咚”一聲頓在桌麵上,“生下來,做親子鑒定。如果是我的——”
他走回來,在沈念慈麵前蹲下,伸手,掌心輕輕貼在她小腹上。這個動作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就永遠留在我身邊。如果是李謹安的……”他笑了,笑容扭曲,“那我就帶你去見他,當著他的麵,告訴他——他的孩子,會姓傅,會叫我爸爸,會在我和你中間,長成我最滿意的樣子。”
沈念慈渾身血液凍結。
“你瘋了……”
“對,我瘋了。”傅雲亭湊近,鼻尖幾乎貼著她的,呼吸帶著威士忌的灼熱,“從你為了李謹安打我那巴掌開始,從你躺在他身下叫他的名字開始——我就瘋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不是吻,是烙印。
“明天九點,我帶你去養和做全麵檢查。現在,去睡覺。”
他起身,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時停住,沒回頭。
“對了,別想著傷害自己,或者這個孩子。你知道的,我有很多方法……讓你聽話。”
門開了,又關上。
落鎖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清晰。
沈念慈坐在沙發上,許久,緩緩彎下腰,把臉埋進掌心。肩膀顫抖,但沒發出聲音。
窗外,暴雨如瀑。
香港的冬天,原來可以冷進骨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