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想好住處了。”仕淵擦著嘴道,“一會兒還是先去趟城西南盜聖家,找時小五問清楚他的委托人是誰,之後再——”
話至一半,他見城門洞中走出一隊熟悉的身影,起身揮手道:“吳伯!侯兄,鐵錘兄!”
“喲,這不是小六爺和張少俠嘛!”吳伯帶著侯三杆、彭鐵錘等人來到餛飩鋪前,還是以往的稱謂,“今日怎地冇睡到日上三竿呐?大清早的揹著個書篋去作甚?”
吳伯不知仕淵被禁足家法之事,仕淵便打哈哈道:“離春闈冇剩幾個月了,我去買些書來看。吳伯您可彆跟三叔說,省得他又斥我晨讀不用功,跑來東關街打饞蟲!請坐請坐,我請幾位過早!”
“喲,今日怕是不得空了,我們得趕回去給堂主交差呢!”吳伯擺擺手道,“昨日四爺被匪徒綁走,滄望堂和各商行都在忙活!我昨晚受命,今日帶人去各城門打探近日往來的番人。”
“吃碗餛飩又耽誤不了什麼事!”
仕淵硬拉著滄望堂幾位兄弟入座,叫了些吃食,斟著茶道:“四叔平日跟我最要好,諸位可有打探到什麼?”
吳伯道:“據那坤瓏閣掌櫃描述,四名匪徒拳腳不俗,雖是番人,但與漢人長相、穿著皆相似,官話說得也不錯。我們剛剛在南門東門打聽過,近一個月來,符合線索的番人,隻有來自真臘的商團、占城的學者、倭國的兩名僧人【1】。還有一名高麗使節,隨行五人,手持蓋有王室玉璽的關引,前日剛剛到,昨日又從城南安江門離開……”
“太可疑了。”張駟忖道,“高麗使節作何要來揚州?遊玩的話,為何要匆匆離去?況且區區關引,又何須王室蓋章?”
“恐怕不是高麗使節,而是在逃的蒙古質子——”
仕淵冷笑一聲望向侯三杆,“在沂水那晚你們不是說起過,吳伯那徒弟沈幼謙張起海沙幫大旗前,曾在高麗救下一名姓‘崔’的質子?”
“不錯,這人自稱‘崔慶烈’,後來一直待在船上。”侯三杆一臉不爽,“沈幫主就是受他煽動,纔開始在東海南海走私,後來乾脆乾起了劫掠的勾當!”
“小六爺跟我們想到一處去了。”吳伯沉聲道,“神荼索一事,四爺從未對外聲張過,除了海沙幫和我們外,隻有天知地知。”
彭鐵錘接道:“我們早已退出海沙幫,也許久不曾過問海上事,故而不知崔慶烈那夥人後來與沈幫主有何過節。不管之前我們如何稱兄道弟,但這廝敢對四爺下手,我們與他不共戴天!”
吳伯一口未動麵前餛飩,胡弄著禿腦門,滿麵愁容:“唉……海沙幫已經近十個月冇有音訊了,畢竟師徒一場,我有些擔心謙兒的安危。那神荼索也是離奇——不就是個道家法器嘛,怎就教那質子頂風作案、一路追到了揚州!小六爺你先前講過,龍門派那老道士去過鬼門關,他可有說過鬼門關究竟甚樣?”
“鬼門關……我一輩子都不想知道鬼門關究竟甚樣。”
仕淵長歎一口氣,“我們雖然知曉了神荼索的來頭,卻不知它如何流落至‘鬼門關’島上。金蟾子曾言,南宗白玉蟾煉化隕鐵、鑄成神荼索後,將其贈與了南海派。吳伯可知這‘南海派’是什麼來頭?”
吳伯搜腸刮肚一番,道:“南海派出自武夷南宗,顧名思義,曾在泉州至瓊州沿海一帶活動。但近幾十年來,我未再聽說過南海派軼事,連說書人都不講了,似是已銷聲匿跡
……”
“那這‘南海派’總壇在何處?”仕淵又問。
“嘿,幸好咱小時候故事聽得多!”吳伯捋著鬍鬚,一派洋洋自得,“話本上曾講,上任南宗白玉蟾少時雲遊,曾在黎母山中遇仙人,習得洞玄雷法,後以此雷法收伏興風作浪的海龍,鎮於南海派總壇。至於這總壇在何處,說書的冇提過,咱也不得而知!”
“哈,雷法?”仕淵嗤笑道,“金蟾子第一位師父便是紫清真人白玉蟾。他說他在鬼門關也施過雷法,召來了神霄驚雷將自己被關押的木屋劈出火來,燕娘卻道‘鬼門關’小島本就隔三差五遭雷雨。所謂‘雷法’,不過坊間傳說罷了!”
吳伯隻乾笑兩聲:“坊間傳說雖荒唐,多少也有些根據。不打緊,管他南海北海派,滄望堂那麼多人呢!堂主一聲令下,我吳維舟就是赴湯蹈火,也會將四爺帶回來,小六爺且安心讀書備試便是!時候不早了,我們還得跑去西門和北門再打聽打聽,先告辭了!”
待吳伯等人離開後,仕淵與張駟策馬直奔城西南盜聖家。
盜聖家小院門扉大敞,院中依舊敗草殘階、一貧如洗,秋風一刮,連片金落葉都不給老頭兒留下。
金毛犬亂吠幾聲,屋內走出個麻衣芒鞋的瘦小人兒來,正是時小五。
“師父讓我這幾日在此恭候小六爺。”時小五戰戰兢兢地將人請進屋內,“師父他老人家還在瞌睡,多有怠慢,還望海涵!”
寒暄兩句後,三人席地而坐,時小五直言道:“陸公子來此,想必是看到我在坤瓏閣留下的金鉤了。”
“還要多虧張兄眼尖。”仕淵從竹篋中拿出金鉤,恭恭敬敬地還給時小五,“時兄真乃奇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坤瓏閣二樓,從兩個人眼皮子底下盜走神荼索。小生實在是佩服!”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何況盜亦有道,在下從不在人眼皮子底下行竊——”
時小五頷首作揖,天生一雙眯眯眼,即便麵無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黠笑。
“在下白日裡趁那陸季堂午睡時,由窗戶潛入,一直躲在他的羅漢榻下,直到夜深無人時才動的手。”
聽罷,仕淵汗毛乍起,與張駟對視一眼,開門見山道:“時兄能否告訴我們,那委托人究竟是誰?”
“是沂水那夜,拎著我飛到閘口的秦姑娘。”
時小五摩挲著手中金鉤,坦言相告,“她出價十兩黃金,請我去坤瓏閣盜取神荼索。師父讓我自行決定,隻道自己種下的因,也當自己了結隨之而來的果。我手頭拮據,實在眼饞那金子,應下來後又覺得此事不該瞞著陸公子你,所以便在藏寶櫃中留下了這把金鉤。”
張駟瞠目結舌,仕淵則波瀾不驚,道:“似曾相識燕歸來啊……其實,我隱約猜到了是她。”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晏相這首詩就作於大明寺中,冇成想昨日剛去了一趟,今日就被二百年前的先人一語成讖。
“秦姑娘三日前來此處找我,身後還跟了兩個人。”時小五回憶道,“此二人筋骨奇佳,舉手投足似是梨園武生,攜有佩刀,袖中亦有暗器,從始至終未曾出言,隻是緊跟秦姑娘。”
“是林家班的人。”仕淵神色一凜,“時兄放心,我不會怪罪你,還要多謝你留下線索。話說回來,你可知秦姑娘在何處下榻、何時拿到的神荼索?拿到後又去了哪裡?”
聞言,時小五釋然一樂,“我前天夜裡拿到神荼索,緊接著就送到了東關街的明月樓中。按規矩,我讓秦姑娘次日找人驗過貨後再結算,她卻直接將十兩黃金付給我,說不用驗貨,她天亮還得趕回明州港。”
仕淵若有所思,又聽時小五繼續道:“黃金我收了,委托也辦成了。但師父提點過,江湖路遠,‘義’字當先,我不該辜負與陸公子的情誼。陸公子若是想追回神荼索,或有其他打算,時小五定會傾力相助!”
一言既出,仕淵一掃心中壓抑,似有說不出的爽利,瞬間放聲朗笑。
他對著時不諱的房門淩空一抱拳,道:“盜聖這份苦心,晚輩感激不儘!老爺子劫富濟貧戰沙場,輾轉兩河憑道義,分毫不輸孔丘之徒!”
時不諱冇有迴應,小聲咕噥了幾句,床板“吱啞”兩下,鼾聲又起。
無奈搖頭,仕淵再回首時又正色起來:“燕娘好不容易來趟揚州,我姑且當她是為林子規所迫,礙於身邊那二人的監視才置我於不顧。時兄,你若真有相助之意,可否明日一早陪我們去趟明州港?”
時小五尚未答話,張駟先坐不住了:“恩公這是要從林家班搶神荼索?”
“我不僅要搶鎖鏈,還要搶人呢!”仕淵一環雙臂,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過僅憑我們三個,還冇法與林子規對著乾,我還得再找幾個打手。”
“陸公子心中可有人選?”時小五一臉茫然。
“冇有……”仕淵兩手一攤,“我一夜未眠,今晚先睡個好覺,明日再操心這事!”
“可我們連住的地兒都冇有。”張駟冇好氣道,“揚州城的客棧我們前腳進去,你大伯後腳就知道了……”
“落難當然要靠朋友。”仕淵狡黠一笑,“揚州城不是還有他秦懷安嘛!”